“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顾衡没动。
男人离他还有三四步,证件翻开着,没往前递,也没有那种执法人员故意压人的架势。证件上单位一栏写得很长,顾衡只扫到“岚江市”“联合调查”几个字,姓名倒看清了。
韩慎行。
照片里的他比真人显得年轻一点。真人眼角有很浅的纹,短发,身材不算夸张,但站姿很稳。大概四十岁上下。
顾衡先问:“去哪?”
“先在这里把情况问清楚。之后可能需要你去一趟调查中心。”
“我可以拒绝吗?”
韩慎行把证件收起来。
“可以。”
罗弦在旁边挑了下眉。
韩慎行接着说:“然后我们会把这里封起来,重新询问所有接触过今晚事件的人。你还是得留。”
“那你刚才说得像有得选。”
“客气一点,大家都省事。”
他说话没什么起伏。顾衡觉得这人不绕。
第二辆商务车旁边已经支起临时照明。几只银灰色箱子被搬下来,里面除了频谱仪和录音设备,居然还有磁带录音机、指针表和一台老式模拟接收机。
罗弦看了两眼:“你们调查组走复古路线?”
清点设备的年轻女人头也没抬:“数字设备不一定可靠。”
顾衡和罗弦对视一眼。
这帮人显然不是第一次碰到类似情况。
韩慎行看向顾衡怀里的示波器。
“这个我们要检查。”
顾衡手没松。
“可以在我面前查。”
“行。”
答应得太快,反倒让顾衡多看了他一眼。
韩慎行没在意,只朝身后招了下手。刚才那个女人走过来,从箱子里拿出防静电垫和一套便携工具。
“林柯,技术组。”她自我介绍得很短,“设备先放这。”
示波器被放到折叠桌上。
此时它已经彻底黑了。
林柯接电开机,厂商LOGO、四个通道、自检都正常。
“改装过?”
“没有。去年只换过风扇。”
“异常出现时,确定没接电?”
“确定。”
林柯看他一眼。
“持续多久?”
顾衡脑子里闪过CH7、七个橙色格子,还有屏幕上的两句话。
不要开门。
不要让他们知道,你看得见。
他停了不到半秒。
“第一次停电时几分钟。后面断电测试,超过十五分钟。”
“屏幕显示什么?”
“正常波形。”
罗弦在旁边差点转头。
顾衡没看他。
林柯的笔停了一下。
“只有正常波形?”
“我当时主要关注它为什么有电。”
这是实话,只是不完整。
韩慎行站在折叠桌另一边,一直没插话。
顾衡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不是那种审犯人的盯法,更像在等某个地方自己露出来。
林柯又问:“有没有出现设备原本不具备的界面、文字、通道标识?”
问得太准了。
罗弦这次真的抬了下头。
顾衡心里也沉了一点。
如果他们不知道类似现象,不会把问题问成这样。
“没有注意到。”
林柯点头,没追问。
韩慎行却突然开口:“你做电子研发几年了?”
“六年多。”
“四通道示波器多出一个通道,你会注意不到?”
空气静了一瞬。
罗弦把脸转开,假装研究远处那辆商务车。
顾衡看着韩慎行。
“你为什么觉得它会多一个通道?”
韩慎行没有马上答。
两个人对视几秒,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包口香糖,倒了一粒进嘴里。
“不错。”
“什么不错?”
“至少脑子还清楚。”
“所以刚才是诈我?”
“算是。”
韩慎行嚼了两下,“类似设备异常,不止你这一台。有人见过多出来的菜单,有人见过不存在的频段,也有人什么都没看到。”
他停顿一下。
“我们得确认你属于哪一种。”
顾衡没说话。
第二句话来得太及时了。
不要让他们知道,你看得见。
“我属于设备没电还能亮的那种。”他说。
韩慎行看了他片刻,没继续逼。
“行。先记这个。”
林柯给示波器贴了张临时编号,没有带走,只要求暂时不要再开机。
另一边,老周和年轻保安已经被分开问话。纸笔和磁带机都用上了,新设备反而摆在一旁。
罗弦压低声音:“他们真拿磁带录?”
“数字不可靠。”
韩慎行抬眼看过来,罗弦立刻闭嘴。
几个人进了A7一楼的小会议室。窗外园区灯火通明,刚经历过那十几分钟黑暗,现在连路灯都显得顺眼。
韩慎行随手拖了把椅子坐下。
“从二十三点四十七开始,说一遍。”
顾衡问:“谁先?”
“你。”
桌上放着一只磁带录音机。
韩慎行按下录音键。
机械轮开始转。
顾衡从最初的异常波形说起。
23:47,设备出现周期性毛刺。
23:48,大面积通信和供电异常。
门外有人敲门。
有人借火。
这里他停了一下。
韩慎行问:“看到人了吗?”
“当时走廊很黑。”
“我问的是,看到了吗?”
顾衡抬眼。
“看到一个轮廓。”
“脸?”
“没看清。”
“后来呢?”
“复电以后又听到声音。”
“有没有看到赵启明?”
这一问比前面更直接。
顾衡靠在椅背上:“我当时不确定是他。”
“现在呢?”
“声音像。”
“人呢?”
“没有足够证据。”
韩慎行看着他,忽然笑了下。很淡,一眨眼就没了。
“工程师都这么回答问题?”
罗弦在旁边说:“他算比较好说话的。”
顾衡看过去。
“你可以不帮我补充。”
“我在帮调查组建立心理预期。”
韩慎行没理他们,翻了页纸。
“周明义说,你在十九楼拿起过一部他看不见的手机。”
周明义就是老周。
顾衡早知道这件事躲不过去。
“有铃声。我顺着声音摸到桌上,碰到一个硬的东西。”
“你看见了吗?”
“没有。”
“但你操作过。”
“摸索着按过。”
“还读出了里面的信息?”
顾衡顿了顿。
韩慎行把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笔录放到桌上。
老周的话很清楚。
顾衡当时不仅拿着东西,还盯着“空着的手”看了很久,随后准确说出了录音时间。
罗弦在桌下轻轻碰了下顾衡的鞋。
顾衡没反应。
“我手机当时也收到过赵启明号码的信息。”他说,“有些时间是对照自己手机确认的。”
韩慎行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赵启明给你发过什么?”
“火收到了。还差一点。明晚再借。”
林柯在旁边抬了下头。
“原文?”
“差不多。”
“差不多还是原文?”
顾衡看她。
“原文。”
“手机给我。”
顾衡递过去。
林柯戴上手套,打开聊天记录。
没有。
赵启明的对话框不见了。
顾衡自己拿回来翻了一遍。
搜索姓名。
没有。
搜索号码。
也没有。
昨晚那三条消息,像从来没存在过。
罗弦皱眉:“我见过其中一条。”
林柯问:“在哪见过?”
“顾衡手机上。”
“有截图吗?”
两人都没说话。
没有。
林柯把手机放回桌面,表情一点没变。
似乎这种“证据突然消失”的情况她见多了。
“继续。”
顾衡把十九楼、录音、第二次失联、声源定位实验大致说了一遍。
他保留了三样东西。
CH7。
那部能看见的手机。
还有示波器上的两句话。
其余尽量说真话。
谎话说得越多,后面越难圆。事实里留几个缺口,反而更稳。
韩慎行一直听。
直到顾衡说出自己给这种区域临时起了个名字。
“黑域?”
“随手写的。”
韩慎行笔尖停住。
“为什么叫这个?”
“监控变灰、通信消失,设备拓扑上像一块黑斑。省得每次叫‘那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区域’。”
“名字不错。”
顾衡看他。
“你们叫什么?”
韩慎行把笔放下。
“失联区。”
“听着比我的像政府文件。”
“因为就是文件。”
罗弦没忍住笑了一声。
韩慎行也不生气。
“从去年开始,岚江市出现过几次无法用常规通信故障解释的短时失联。范围不大,时间也短。绝大多数人只会觉得手机没信号、导航抽风,恢复以后就过去了。”
顾衡盯着他。
“死人呢?”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韩慎行没有正面回答。
“不是每次都有人员伤亡。”
这句话本身已经是答案了。
顾衡问:“赵启明算第几个?”
韩慎行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这个你现在没权限知道。”
“那你们来找我,我有什么权限?”
“配合调查的权限。”
罗弦小声嘀咕:“这权限挺寒酸。”
韩慎行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低头喝水。
顾衡继续问:“你们什么时候知道A7出问题的?”
“01:11。”
“我们还没报警。”
“我们不靠报警发现失联区。”
“靠什么?”
“不能说。”
顾衡点点头:“行,公平。”
韩慎行看着他:“你不生气?”
“你们问我的,我也不是全说了。”
罗弦差点被水呛到。
林柯终于抬头看了顾衡一眼。
韩慎行倒没什么反应,只说:“我知道。”
这三个字让顾衡心里微微一紧。
韩慎行从文件袋里抽出三张打印照片,依次摆到桌面上。
第一张是空走廊。
第二张是停车场。
第三张像某栋老住宅楼的楼梯间,画质很差,墙皮脱落,最里面有一扇绿色木门。
“见过吗?”
“没有。”
“仔细看。”
顾衡一张张扫过去。
第一张普通。
第二张也没东西。
看到第三张时,他目光停了一瞬。
绿色木门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灰白色上衣,头微微低着,长发垂到脸侧。
画面很糊,但绝不是噪点。
更让顾衡不舒服的是,她没有脚。
裤腿以下直接消失在楼梯阴影里。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
“没见过。”
韩慎行问:“照片里有什么?”
“楼梯,门。”
“还有呢?”
“墙挺脏。”
罗弦转头看了一眼第三张。
“确实挺脏。”
他显然没看见那个女人。
顾衡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警告是真的。
至少“你看得见”这一部分,是真的。
韩慎行把照片收起来,动作很自然。
“好。”
就一个字。
顾衡却莫名觉得,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可能已经被对方看到了。
“这是什么测试?”顾衡问。
“确认视觉状态。”
“正常人能看见什么?”
“楼梯,门,脏墙。”
“那不正常的呢?”
“有人会说,看见了别的。”
韩慎行把照片收回去,“那我们就会问,他为什么能看见。”
这话明显是说给顾衡听的。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韩慎行先起身。
“今天先到这里。”
罗弦愣了:“就完了?”
“你想加试卷?”
“不想。”
外面有人敲门。
林柯出去半分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检测表。
她递给韩慎行。
“数字摄像仍然无法稳定成像,三台设备结果一致。热成像正常,毫米波正常。声音可记录。”
顾衡听见“数字摄像”四个字,没什么意外。
韩慎行看完,把表折起来。
“和赵启明一样。”
会议室一下安静。
顾衡抬头。
“什么意思?”
韩慎行没有回避。
“赵启明出事前,也出现过同样的记录缺失。”
“你们早就知道?”
“我们拿到事故资料以后才确认。”
“所以你们不是因为今晚才查到他。”
“不是。”
韩慎行重新看向顾衡。
“也不是因为你们报警才来的。”
他把那份表放到桌上。
“顾衡,你是目前这起失联事件里,唯一持续出现影像缺失、但生理指标正常的人。”
罗弦皱眉:“唯一?”
“今晚这一处,是。”
顾衡问:“其他地方呢?”
韩慎行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没有单位抬头的白色卡片,放到顾衡面前。
上面只有地址、一个联系电话,还有四个字。
失联事件处。
“明早九点,来这里。”
顾衡看了眼时间。
已经快两点半。
“我可以不去?”
“可以。”
又是这个答案。
顾衡都懒得问后半句了。
韩慎行却自己补上。
“但如果下一次失联发生在你身边,我们未必还能像今晚一样二十分钟内赶到。”
“你觉得还会有下一次?”
韩慎行看了一眼那台示波器。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他说完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
顾衡抬头。
韩慎行没有回身。
“今晚如果有人敲门,不管他说自己是谁,都别开。”
罗弦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顾衡盯着他的背影。
“这也是你们的调查流程?”
韩慎行这才回头。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
“经验。”
说完,人走了。
会议室门轻轻合上。
顾衡低头看着那张白色卡片。
失联事件处。
旁边的罗弦半天没出声。
最后憋出一句:
“我现在觉得,官方知道的东西好像比我们想的多。”
“嗯。”
“但他们知道得越多,我怎么越不放心?”
顾衡没有回答。
他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原本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指尖碰到纸面的那一刻,他看见右下角有一小行很淡的字。
像铅笔写的。
又像从纸里面慢慢浮出来。
观察对象:07。
顾衡的手停住。
“怎么了?”罗弦问。
他抬头看了一眼罗弦。
“没什么。”
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卡片塞进了记录本。
这一次,他连停顿都没有。
因为顾衡已经确定。
那句话说的“他们”。
至少有一部分——
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