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字一点点显了出来。
要。
顾衡抱着示波器站在A7侧门外,没有动。
刚才第一个字是“不”。
现在是“要”。
罗弦盯着屏幕,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又是‘不要’?”
顾衡没接话。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两下,后面的字继续出现。速度很慢,不像正常设备刷新,更像有人隔着很远,一笔一画往屏幕上写。
让。
他。
们。
到这里,整句话只写了一半。
不要让他们——
然后停了。
五六秒过去,光标还在闪,后面一个字都没出来。
罗弦忍不住问:“他们是谁?”
“我怎么知道。”
“那你问问?”
顾衡侧头看他:“你当这是在线客服?”
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腾出一只手,在示波器面板上随便按了两下。
没有任何反应。
光标照样闪。
罗弦看了一会儿:“看来客服不在线。”
下一秒,第七个字终于出来。
知。
道。
后面多了一个逗号。
又停了一会儿。
你。
看。
得。
见。
这一次没有再卡住。
完整的一句话静静停在屏幕中央。
不要让他们知道,你看得见。
罗弦把这句话很轻地念了一遍。
“看得见什么?”
没人回答。
顾衡自己也不知道。
CH7?
赵启明?
十九楼那部只有他能摸到的手机?
还是那些明明存在,却从摄像头和监控里被抹掉的东西?
可比“看得见什么”更麻烦的,是前面那两个字。
他们。
他们是谁?
罗弦蹲下来,掏出手机。
“先留证。”
咔嚓。
照片很快出来。
示波器拍到了,网格也拍到了。
唯独那句话没在照片里。
屏幕上只有普通四通道示波器该有的界面。
罗弦又拍了一张。
还是没有。
他干脆打开录像,把镜头对着屏幕拍了十几秒。
手机画面里,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台正常设备。
那行字像根本没出现过。
罗弦没有马上关相机。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把前置摄像头切出来,往顾衡面前一举。
手机屏幕里只有罗弦自己,还有后面的A7大厅。
顾衡站的位置是空的。
“还没恢复。”罗弦说。
顾衡其实已经猜到了。
可真的看见自己从画面里消失,感觉还是不太舒服。
他伸手在镜头前晃了一下。
手机画面里,罗弦胸前的衣服凭空陷进去一块,像被一只完全透明的手拨了一下。
顾衡看着手机屏幕。
“声音呢?”
罗弦立刻录了五秒。
然后回放。
画面里没有顾衡。
可那句“声音呢”清清楚楚留在音轨里。
两个人都安静了。
过了片刻,罗弦才说:“所以刚才那次所谓的复电,只是黑域退了。你这个状态没退。”
顾衡把记录本翻开,记下一句:
复电后,数字图像缺失持续;音频仍可正常记录。
写完,他抬头看罗弦。
“这事暂时别发群里。”
“我知道。”
“那些监控也别乱传。”
“我又不傻。”
罗弦顿了一下,朝示波器上的那句话点了点下巴。
“你真准备听它的?”
顾衡低头看着记录本,没有马上回答。
示波器第一次写字的时候,留下的是“不要开门”。
如果那晚他没听,直接把门打开,现在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从结果看,那句话确实救过他一次。
可救过他一次,不代表示波器后面的东西就是站在他这边的。
也可能只是暂时不想让他死。
或者,它需要顾衡活着做完后面的事。
“先不信。”顾衡说。
罗弦看他:“那你还记?”
“也不能不信。”
罗弦啧了一声。
“你这句话拿去当免责声明挺合适。”
“本来就是。”
顾衡合上记录本。
在搞清楚“他们”到底是谁以前,最保险的做法不是完全相信,也不是故意反着做。
少说。
少暴露。
尤其不能让不知道底细的人知道,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罗弦看了眼他手里的纸本。
“我现在有点理解你为什么不用电脑记这些了。”
顾衡又把本子打开。
时间:01:37。
他写:
第二次提示:
不要让他们知道,你看得见。
笔尖在“他们”下面重重划了一道。
旁边只补了四个字:
对象不明。
罗弦凑过来看。
“就这?”
“不然呢?”
顾衡抬眼。
“写‘疑似幕后黑手’?”
“也不是不行,读起来刺激一点。”
“少看点小说。”
话刚说完,怀里的示波器响了一声。
滴。
屏幕上那句话消失了。
没有乱码,也没有慢慢退去,像有人直接把输入框关掉。
界面彻底恢复正常。
顾衡等了半分钟。
没出现第三句话。
老周刚好打完电话走过来。
他脸色还是很差。
“东门、南门都正常。刚才物业的人一直在呼我,说联系不上。”
罗弦问:“停电呢?”
“没有。”
“工程那边确认了?”
“总线、支路全查了。都正常。”
年轻保安一直坐在旁边,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
“那我们刚才那十几分钟算什么?”
没人回答。
这个问题现在没人答得出来。
老周抬头看了眼A7。
“要不要报警?”
“报警说什么?”
罗弦没忍住。
“公司闹鬼,死人来借火,然后我们经历了一次配电系统显示根本不存在的停电?”
老周皱眉。
“监控不是有东西吗?赵启明那段总是真的。”
顾衡和罗弦对视了一眼。
刚才黑域里出现的那段“8月12日23:47实时画面”没保存下来。
可更早的东西还在。
赵启明十二号晚上的原始监控。
地下停车场的异常。
还有事故路面录像。
至少这些可以先留证。
“回监控室。”顾衡说。
老周的脸一下变了。
“还回?”
“就在一楼。”
“那东西刚才也在一楼。”
最后还是四个人一起回去了。
原因很简单。
没谁愿意单独留在外面。
监控室已经恢复得跟平时一样。
主机正常运行。
UPS在线。
整面监控墙几十路画面安安稳稳铺着。
刚才疯了一样跳的人体感应报警也全部消失。
如果不是几个人都亲身经历过,光看现在的设备状态,谁都不会相信十分钟前这里黑得连应急灯都不亮。
老周先把时间拖回8月12日。
十九楼。
23:47。
画面还在。
赵启明坐在工位上,突然抬头。
接着走到玻璃门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只银色打火机。
画面闪过一帧雪花。
再往后。
地下停车场那段也没有变化。
赵启明在电梯里还能被拍到,跨出电梯以后却从停车场摄像头里消失。
几秒后,那辆黑色轿车自己亮灯、开门、启动,最后驶出车位。
年轻保安第一次完整看到这一段,嘴慢慢张开。
“这真不是监控系统坏了?”
“如果只是系统坏了,反而省事。”
罗弦盯着画面。
“系统坏了能修。”
顾衡却没接这句话。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问老周:“赵启明那辆事故车,有行车记录仪吗?”
老周摇头。
“这个物业不知道。交警那边应该有事故车资料,我们只拿到路面协查视频。”
顾衡把这件事记下来。
罗弦看他。
“你怀疑摄像头类型会有区别?”
“不知道。”
罗弦叹气:“又不知道。”
顾衡头都没抬。
“现在谁要说自己全知道,那基本就是在吹牛。”
这次罗弦没反驳。
老周把录像切到今晚。
从23:47以后开始看。
第一次全城停电。
恢复。
顾衡去十九楼。
后面这些时间基本都能对上。
直到01:17。
也就是整栋A7第二次陷入彻底黑暗的时间。
可监控画面没有黑。
一楼大厅亮着。
监控室也亮着。
罗弦坐在桌旁。
老周站在主机边。
年轻保安靠在门口。
三个人都在。
只有顾衡不在。
罗弦忽然往前凑了一下。
“等等。”
“怎么?”老周问。
“这时候不是已经断电了吗?”
“是。”
老周看着画面,声音也慢慢低了下去。
因为屏幕里的监控室亮得太正常了。
灯光稳定。
设备工作。
画面没掉帧。
可里面的三个人——
不动。
罗弦保持着坐姿。
老周稍微偏着头。
年轻保安一只手扶着门框。
三个人就像被突然按了暂停。
不是视频停了。
右上角的时间还在走。
01:18。
01:19。
01:23。
01:30。
整整十几分钟。
没有一个人动一下。
连眨眼这种细节都看不出来。
直到01:34。
画面突然跳了一帧。
三个人几乎同时恢复动作。
老周猛地扭头。
罗弦站起来。
年轻保安抬手挡住突然亮起的灯光。
和他们记忆里“复电”的那一瞬间完全对得上。
罗弦盯着屏幕。
“这比直接黑屏还恶心。”
因为监控并没有记录黑暗。
它记录的是十五分钟的静止。
像他们这十五分钟根本没有存在于正常时间里。
“先导出来。”顾衡说。
罗弦拿来U盘。
文件复制到38%。
进度条停住。
几秒后弹出提示:
源文件不存在。
罗弦皱眉,又来一次。
还是38%。
同样失败。
换导出格式。
失败。
最后直接进NVR存储目录。
时间索引有。
缩略图也在。
点进去。
原始数据块却是空的。
老周一下急了。
“刚才不是还能放吗?”
“索引还在,视频数据没了。”
“说人话。”
罗弦指了指屏幕。
“系统记得自己有这段录像。”
“但硬盘里没有。”
年轻保安听得头皮发麻。
“那我们刚才看的东西……是哪来的?”
没人回答。
顾衡脑子里却突然闪过刚才那句话。
不要让他们知道,你看得见。
他盯着监控平台看了一会儿。
“别再动原系统。”
罗弦转头:“那怎么留?”
“拿手机直接拍屏幕。”
这一次成功了。
手机录像里,三个人长时间静止的画面被完整录下来。
接下来,他们没再折腾NVR原文件。
能正常导出的录像就导。
导不出的直接拍屏。
网络日志截图。
设备掉线记录截图。
GPS状态。
门禁日志。
配电数据。
能留下的全留一份。
忙了十来分钟,桌面上总算勉强拼出一套证据。
可越往下查,越让人不舒服。
后台日志显示01:17到01:34,园区网络一直正常。
GPS全程锁星。
A7配电从未掉过。
没有任何系统承认刚才那片黑暗发生过。
更麻烦的是顾衡自己的门禁记录。
23:47以后,一条都没有。
他明明从十七楼去了十九楼。
后来又坐电梯到一楼。
进过启航科技。
出过A7侧门。
可系统像完全没见过这个人。
顾衡最后一条有效记录停在:
8月14日 21:06,A7一层闸机进入。
后面只有一行系统状态。
当前区域:未知。
罗弦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
“‘未知’这个词今天出现得是不是有点太勤了?”
顾衡没回答。
“查赵启明。”
老周很快调出赵启明之前的门禁轨迹。
最后一条记录:
8月12日 23:52,十九楼离开。
后面没了。
没有B2。
没有停车场出口。
没有园区大门。
可他最后确实开车上了滨江大道。
然后死在那里。
顾衡盯着那条最后记录。
点过火以后,越来越多的系统开始不再“认识”赵启明。
监控拍不到。
停车场记录缺失。
门禁轨迹断掉。
最后连事故监控里的驾驶位都是空的。
现在,同样的事开始发生在顾衡身上。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顾工,你今晚最好别一个人回去。”
罗弦立刻接上。
“去我那。”
顾衡看他一眼。
“你家离这里四十分钟。”
“所以?”
“你开车来的?”
“废话。”
“行。”
罗弦反而愣了一下。
“你答应这么快?”
顾衡把记录本塞进包里。
“我也不太想一个人待着。”
这句话说完,罗弦安静了两秒。
顾衡不是不怕。
他只是习惯先处理问题,没什么事喜欢挂在嘴上。
但今晚已经不是一句“没事”能糊弄过去的程度。
那只银色打火机被单独塞进金属盒。
湿纸巾、泡过水的烟也重新收好。
最后是示波器。
罗弦伸手帮他抱起来。
这一次,机器彻底黑着。
终于有了点普通电子设备该有的样子。
罗弦低头看了一眼。
“总算正常了。”
顾衡随口说:“别高兴太早。”
“你能不能说句吉利的?”
四个人离开监控室。
刚走到大厅,年轻保安突然停下。
“外面有人。”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园区入口,两辆黑色商务车正在往A7开。
不是物业车。
也不是警车。
车顶没有警灯,车身上也看不到单位标识。
第一辆车停到A7门口。
车门打开。
下来四个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短发,深灰色夹克。
他下车以后没急着进楼,先站在原地扫了一圈。
不是看建筑。
更像是在看周围摄像头的位置。
第二辆车也停了下来。
后面的人开始往外搬设备。
几个黑色金属箱。
便携式频谱仪。
屏蔽袋。
还有一台看起来年份很久的模拟接收机。
罗弦原本还算放松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
“这帮人不像临时过来的。”
顾衡没说话。
他也看出来了。
要是普通事故调查或者物业抢修,没人会半夜带这种配置。
就在这个时候,罗弦怀里的示波器忽然亮了一下。
只有一瞬。
屏幕中央,那句已经消失的话重新闪了出来。
不要让他们知道,你看得见。
一秒。
屏幕彻底熄灭。
顾衡抬起头。
刚才领头下车的那个男人已经朝他们走过来。
十几米。
九米。
七米。
男人没有先问老周。
也没看罗弦。
他的视线从一开始就落在顾衡身上。
很准。
像提前知道要找谁。
“顾衡?”
顾衡没有应。
男人走到几米外停下,从夹克内侧拿出一个证件夹。
翻开。
“岚江市失联事件联合调查组。”
他语气很平静,像只是在执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流程。
说完,目光往下移。
落到罗弦怀里的示波器上。
停了一瞬。
“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顾衡看着他。
没说好。
也没说不好。
脑子里只剩下刚才屏幕上的那句话。
不要让他们知道。
你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