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现在还活着。”
罗弦盯着这句话看了两遍,越看越不顺眼。
“你非得补后半句?”
顾衡没抬头:“事实描述。”
“事实也可以有人情味一点。”
顾衡想了想,把笔放下。
“你目前生命体征正常。”
罗弦安静两秒。
“行,更像死亡通知前置短信了。”
没人笑太久。
收音机还摆在桌上,指针停在104.9附近。
刚才那个声音和罗弦一模一样。
不是像。
就是他的声线、语速,连尾音往下压的习惯都对。
可现实里的罗弦没说过那句话。
——别打开那个文件夹。
林柯先把磁带倒回去。
机械轮转了一阵。
播放。
“顾衡。”
停顿。
“别打开那个文件夹。”
还是罗弦。
数字录音也有。
两份都留下来了。
韩慎行看向本人。
“你确定没说过?”
“我现在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半夜梦游来这儿录了素材。”
“认真点。”
“真没说过。”
罗弦坐直了一点。
“而且那句话不像我。我要真提醒他,大概率会说‘不是,哥们,别手欠’。”
顾衡居然点了点头。
“这点有参考价值。”
罗弦差点气笑:“合着我人格特征就剩一句‘不是,哥们’?”
“目前辨识度挺高。”
“……行。”
他忍了。
韩慎行把话题拉回来。
“活人的声音出现,能说明什么?”
顾衡看着收音机。
“先说明‘死者频率’这个名字不准确。”
“废话。”罗弦说。
“第二,声音来源和人的死亡状态不直接绑定。”
“第三呢?”
“没有第三。”
罗弦愣了。
“你这总结怎么突然短了?”
“因为证据只到这里。”
他说完,把刚才划掉的那一行彻底涂黑。
林柯把104.9标成D点,备注:
罗弦,活体。
她刚写完,收音机里又冒出一声。
“别开。”
还是罗弦。
这次只有两个字。
现实里的罗弦脸色更难看。
“我申请跟自己保持安全距离。”
“你俩已经隔着收音机了。”林柯说。
“心理距离。”
顾衡忽然问:“你平时会说‘别开’吗?”
“会啊。文件别开,门别开,快递别开……这俩字谁没说过。”
“那整句呢?”
“没说过。”
“有没有想过?”
罗弦看他。
“你别把问题问得像心理咨询。”
“想没想过?”
“刚才听见第一遍以后,当然想过。”
顾衡没再问。
他把时间记下来。
01:26:17。
“做个测试。”
罗弦立刻警觉。
“又拿我?”
“你是现成样本。”
“我拒绝成为工位耗材。”
“给你加咖啡。”
“成交。”
韩慎行看得有点无语。
“你底线挺便宜。”
“韩队,这叫灵活就业。”
顾衡拿出一叠空白便签,撕成四张。
“我们每个人写一句话,别让其他人看。内容随便,十个字以内。”
林柯先写。
韩慎行也写了一张。
罗弦防贼一样挡着。
“你别偷看。”
“我为什么要偷看?”
“怕你等会儿说这是实验变量。”
“你想多了。”
顾衡最后写。
四张纸全部对折,放进同一个金属盒。
不编号。
不拍照。
没人再看。
“然后呢?”韩慎行问。
“等。”
“等收音机念?”
“如果它只是从我们听过、说过的话里取样,这四句不该出现。”
林柯明白了。
“如果出现呢?”
“再说。”
他们把D点附近来回扫了两遍。
只有噪声。
一分钟。
两分钟。
什么都没有。
罗弦已经开始打哈欠。
“我感觉它也下班了。”
顾衡没理。
第三分钟,104.9附近忽然闪出一段很短的人声。
不是罗弦。
像林柯。
只有半句。
“蓝色——”
林柯一下抬头。
顾衡看她。
“你写的?”
“不是。”
继续。
十七秒后。
“……没有窗。”
韩慎行眉头动了。
“谁的?”
没人回答。
顾衡伸手压住金属盒。
“先别开。”
这句话一出口,罗弦眼睛慢慢睁大。
“等会儿。”
顾衡也反应过来了。
“怎么?”
“你刚才说了。”
“什么?”
“别开。”
顾衡看向收音机。
一分多钟前,里面的“罗弦”说过同样的话。
别开。
当然,两字太短,没什么意义。
巧合概率不低。
罗弦却已经开始搓胳膊。
“这玩意儿不会真在提前抄台词吧?”
“两个字不算证据。”
“你这人都快被未来打脸七八码了,还搁这儿卡显着性。”
“所以才要继续。”
韩慎行看了眼表。
“给它更明确的。”
顾衡想了想,把一张新的白纸推给罗弦。
“写一串六位数。”
“随机?”
“随便写。写完折起来。”
罗弦背过身。
几秒后,把纸折了三次,压到水杯下面。
“好了。”
“你自己记得?”
“记得。”
“谁都别看。”
罗弦点头。
林柯盯收音机。
他们等了五分钟。
没有数字。
十分钟。
还是没有。
罗弦刚松一口气。
“看来未来也懒得背验证码。”
收音机滋了一声。
一个很陌生的女人开始报数。
“七。”
停顿。
“三。”
“九。”
罗弦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没了。
“别说。”
顾衡看他。
女人继续。
“二。”
“六。”
最后一个数字被很重的电流盖住。
听不清。
林柯马上回放磁带。
还是听不清。
罗弦盯着水杯底下那张纸。
“前五位对。”
屋里静了。
韩慎行伸手。
“打开。”
罗弦把纸拿出来。
摊平。
。
最后是4。
刚才收音机只报到了。
第五位以后,信号断了。
“没完全对上。”顾衡说。
罗弦盯着他。
“你这时候是不是有点过分严谨?”
“差一位就是差一位。”
“前五位随机命中,你跟我说差一位?”
“六位数总共一百万种可能。前五位命中已经值得记录,但不能说它读到了整张纸。”
林柯把结果写下来。
她停了一下。
“可这串数字只有罗弦知道。”
“是。”
“他没说出口。”
“是。”
“那就不是录音。”
顾衡看着她。
“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录音。”
这次没人反驳。
房间里的气氛慢慢变了。
之前他们一直把收音机当成“播放”设备。
死人说过的话。
事故现场的声音。
某些残留片段。
可现在,这条路走不通了。
它不只是回放。
它能出现活人的声音。
甚至能给出一串从未被说出口的随机数字。
“这已经不是鬼了吧。”罗弦忽然说。
声音很轻。
韩慎行看他。
“为什么?”
“鬼总得先死吧。”
逻辑很粗,甚至有点像一句废话。
偏偏最直观。
罗弦本人就坐在旁边,会困,会饿,会嘴欠,咖啡喝多了照样得往厕所跑。
可那台没电的收音机,已经先一步有了他的声音。
如果硬说这是“罗弦的鬼魂”,那得先解释一件事——
为什么鬼比本人到得还早。
顾衡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
现象不依赖对象已经死亡。
想了想,又加:
“死者”可能只是目前最容易被观测到的一类。
韩慎行盯着第二句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意思?”
“死人不会再产生新的现实状态。”
“说人话。”
“他们的信息固定了。”
罗弦靠过来。
“我懂了。活人天天更新版本,死人停止更新,所以比较好抓?”
顾衡看他一眼。
“虽然很难听,但差不多。”
“行。人死了终于不用更新系统。”
林柯:“你能不能别从这个角度找优点?”
“人生已经够苦了,死后总得有点福利。”
韩慎行咳了一声。
罗弦立刻闭麦。
顾衡继续往下推。
如果“死亡”不是必要条件,那么他们现在收听到的东西,可能跟灵魂、亡者本身没有直接关系。
更像信息。
声音是信息。
影像是信息。
门禁、监控、时间戳也是信息。
黑域发生以后,最先乱掉的恰恰一直都是这些东西。
现实中的人还在。
可摄像头不承认。
电没断。
系统却记录了另一套世界。
三天前的赵启明能出现在现在的画面里。
未来的录像能提前出现。
现在,罗弦没说出口的东西,也能被一台没电的收音机“收到”。
这些现象第一次被一条线串了起来。
不完整。
甚至还很粗。
但至少比“闹鬼”更像一个能继续研究的方向。
顾衡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信息异常。
又划掉。
太宽。
重新写:
信息复写?
还是不满意。
罗弦看半天。
“你取名怎么跟甲方选logo一样,来回横跳。”
“名字会限制判断。”
“那就先叫回声呗。”
顾衡抬头。
“什么?”
“回声。”
罗弦指了指收音机。
“你说一句,过一会儿又回来,是回声。人没了,声音还回来,也是回声。虽然这个回声有时候比原声来得早,有点不讲武德。”
顾衡盯着那两个字。
没有马上写。
韩慎行倒先开口。
“可以当工作称呼。”
“韩队都通过了。”罗弦说,“顾工,别卡审了。”
顾衡最后还是写下:
异常回声。
不是定义。
只是暂称。
林柯把之前的“死者频率”也改成:
回声接收点。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一个词换掉以后,很多东西看起来忽然不一样了。
赵启明不是鬼。
陈海波不是鬼。
城西那个女人,也未必是。
他们可能只是某些被留下来的东西。
至于留下来的到底是不是“本人”,顾衡现在不敢答。
这个问题太大。
甚至有点让人不舒服。
如果声音、习惯,甚至只有本人知道的记忆都能被留下,还能继续回答问题——
那留下来的东西,算不算那个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衡自己都觉得太早。
罗弦显然也想到了一层,脸色不怎么好看。
“先别上哲学强度。”
他揉了把脸。
“我现在就想知道,那台破收音机里的‘我’到底哪来的。”
顾衡点头。
“那就找它和你的差异。”
“怎么找?”
“问只有你自己能回答的问题。”
“刚才随机数不是试过了?”
“那是读取。”
顾衡看向收音机。
“现在试身份。”
罗弦一听就开始戒备。
“你不会问我银行卡密码吧?”
“你有多少余额值得我们研究?”
“攻击性有点强了。”
他想了半天,最后问收音机:
“我高中第一次被处分,是因为什么?”
韩慎行皱眉。
“你还有这历史?”
“年轻人哪有不犯错的。”
韩慎行看他:“你现在也挺年轻。”
罗弦很自然地点头。
“所以我还在持续犯错。”
收音机没反应。
十七秒。
三十四秒。
五十一秒。
罗弦刚想说算了。
扬声器里突然响起他的声音。
“翻墙。”
罗弦愣了。
“对。”
下一句紧跟着出来。
“出去上网。”
罗弦脸色变得更怪。
“也对。”
顾衡看着他。
“还有吗?”
“处分单写的就是翻墙外出上网。”
“真实原因呢?”
罗弦没说话。
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没去网吧。”
韩慎行抬眼:“那去哪了?”
罗弦没答。
那台收音机替他答了。
“医院。”
这一刻,现实里的罗弦脸上彻底没了表情。
“你说过吗?”顾衡问。
“没有。”
“跟谁都没说过?”
“没有。”
“为什么去医院?”
罗弦盯着收音机。
过了很久。
“看我妈。”
他只说了四个字。
没往下讲。
顾衡也没追。
这一条已经够了。
收音机里的东西,不只是知道公开经历。
它碰得到更深的个人信息。
可问题也跟着来了。
如果它只是“信息”,为什么能知道罗弦自己从未公开过的事?
韩慎行走到桌边。
“今晚先到这里。”
顾衡没反对。
连续两晚没睡,他们现在再往下做,迟早把疲劳当现象。
林柯开始收档案。
罗弦去洗脸。
顾衡留在原地,看着那台老收音机。
屏幕、网络、摄像头都曾经给过错误答案。
偏偏这种老得快进博物馆的模拟设备,一次次把不该出现的东西送到他们面前。
他忽然想起赵启明那只银色打火机。
还有那根泡过水的烟。
“韩队。”
韩慎行回头。
“赵启明的物证还在吗?”
“哪些?”
“打火机,烟。还有我们从十九楼带回来的东西。”
“在。”
“我想再看一次。”
“现在?”
“嗯。”
韩慎行看了他几秒。
“理由。”
顾衡也说不上来。
只是刚才想到“回声”以后,有件事突然变得很别扭。
赵启明留下的声音能被收音机接到。
那有没有可能——
声音不是唯一能留下来的东西?
半小时后,林柯把赵启明相关物证箱拿上来。
银色打火机。
泡水的烟。
纸巾样本。
还有从他工位下报废机箱里取出的存储卡。
东西都在。
顾衡一件件看。
最后视线停在物证袋最角落。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火柴。
已经烧过。
黑色的火柴头只剩一半,木杆焦黄。
林柯皱眉。
“这不是我们装进去的。”
韩慎行立刻看物证登记表。
没有火柴。
顾衡没碰。
隔着透明袋,他看见那根烧过的火柴旁边,有一小片像灰一样的东西。
示波器就在这时轻轻响了一声。
滴。
已经消失很久的CH7,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