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里的沙声还在。
没人急着说话。
刚才那个死了一年多的女人出现以后,103.4这个数字就变得有点刺眼。顾衡盯着调谐盘看了十几秒,忽然伸手把记录本拉过来。
“先别管赵启明。”
罗弦抬头:“你这话让本人听见多少有点不礼貌。”
“查这个频段。”
韩慎行点了下头。
林柯把刚才的测试重新整理一遍:频谱仪没有载波,手持接收机同频无信号,老收音机零供电,但扬声器端有真实音频电压。天线拆掉以后仍可接收,屏蔽袋只能短暂削弱。
怎么看都不像广播。
偏偏调谐旋钮又有用。
“先确认一件事。”顾衡说,“盘上写着103.4,不代表它真的在收103.4兆赫。”
罗弦已经明白了。
“刻度只是位置。”
“嗯。”
这台老机器靠机械可变电容调谐。旋钮转动,极板重叠面积跟着变。正常情况下,这当然对应一个接收频率。
可现在连射频输入都找不到。
那串数字,没准只是碰巧贴在那个位置上的标签。
罗弦从工具箱里摸出游标卡尺,又觉得不合适,最后找了张透明量角片贴到旋钮边。
“行,FM喜提物理坐标系。”
“专业一点。”
“那叫机械角度标定。”
“可以。”
“顾工审核通过,我今晚简历又厚了一页。”
韩慎行看了他一眼。
“你今晚的话也挺厚。”
罗弦立刻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林柯开始缓慢转动旋钮。
103.4往左。
三度。
五度。
赵启明的呼吸声迅速淡下去。
再往左大约七度,完全消失。
只有底噪。
继续。
十度。
十二度。
沙声里忽然冒出一个男人。
“二楼……”
很轻。
林柯停住。
“……别坐电梯……”
男人说得很快,像在跑,呼吸乱得厉害。
“楼梯……走楼梯……”
声音到这里断掉。
韩慎行脸色没变,手却已经伸向旁边的文件箱。
“再放。”
林柯把旋钮往回挪一点。
不行。
再往右半度。
男人重新出现。
还是那几句话。
不是完全重复。
第二遍后面多了三个字。
“门开了。”
韩慎行从文件箱里抽出一份旧档案。
纸质封面,右上角写着:
2030.11.02。
东港物流园。
顾衡看他:“认识?”
“去年十一月,一处仓储楼短时失联。死了两个人。”
韩慎行翻到人员页。
“说话的是值夜班的库管,陈海波,四十六岁。消防楼梯里找到的。”
“死亡原因?”
“坠落。”
罗弦低头看了一眼收音机。
“所以我们现在属于半夜给死人做频段规划。”
没人接这个梗。
他自己补了句:“行,活人微死,死人满格。”
顾衡抬眼。
“你要不先微闭嘴。”
“收到。”
林柯在纸上记下旋钮位置。
不是103.1,也不是102.9。
她直接写:
A点:赵启明 / 城西女性。
B点:陈海波。
顾衡皱了下眉。
“赵启明和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在同一点?”
“也许不是按人分。”林柯说。
“继续扫。”
旋钮再往左。
接下来两分钟只有噪声。
靠近刻度101的位置时,收音机里突然响起很短的一段哭声。
小孩。
大概七八岁。
只哭,不说话。
韩慎行翻档案的动作停了。
林柯也停。
“有对应事件吗?”
“暂时别猜。”
韩慎行说得很快。
顾衡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不像提醒别人,更像提醒他自己。
哭声只持续了九秒。
再怎么微调都没回来。
罗弦看着收音机,半天没贫。
“这个就……算了。”
没人追问。
继续往左,直到调谐盘尽头,没有更多声音。
他们又从103.4往右扫。
104附近出现一个老太太,断断续续念着门牌号。
“五栋……四零二……”
“钥匙在鞋柜……”
“别让他进来……”
韩慎行查了七八分钟,摇头。
“现有档案没对应。”
顾衡在记录本上写:
C点:身份未确认。
下面没有写“死者”。
写到一半,他停住。
罗弦注意到了。
“怎么,不叫死者频道了?”
“样本不够。”
“现在一共四拨,全是死的吧?”
“有一个身份没确认。”
“顾衡。”
“嗯?”
“你这个人做判断的时候,谨慎得像论文审稿人找你报过仇。”
“所以我一般活得久点。”
“目前样本量也不大。”
顾衡抬头看他。
罗弦往后撤半步。
“开玩笑,爱你老己,保持内核稳定。”
韩慎行额角跳了一下。
“罗弦。”
“在。”
“再说一句我把你送楼下。”
“已老实。”
走廊总算清净了。
凌晨零点十四,几个人已经把整个调谐范围来回扫了三遍。
一共记录到六个稳定位置。
其中三个能在失联事件处旧档案里找到高度对应的死者。
而且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不是普通事故档案里的死者。
赵启明经历过A7异常。
陈海波死在东港物流园失联事件里。
城西那个女人,则来自失联事件处成立前最早的一批案例。
林柯把三份纸档并排摊开,日期差了快一年,地点也隔着半座城。
“如果真是‘死人电台’,岚江市每天去世那么多人,不该只挑这几个。”
顾衡点头。
“死亡可能不是条件。至少不是唯一条件。”
罗弦靠着桌子,困得眼神都快失焦了。
“懂了,普通死人没会员,进过黑域的才有频道。”
韩慎行:“你能不能别把我们的工作说得像充会员。”
“我这叫降低理解门槛。”
“你再降一点就到地下室了。”
林柯难得笑了一声。
顾衡在记录本上加了一行:
已确认声音均与既往失联事件存在关联。
这句比“全是死人”更有价值。
因为它把范围缩小了。
他们不是随便从某个阴间广播站里捞声音。
这些声音,至少都碰过同一种异常。
为了排除“这台收音机本身有问题”,韩慎行又让楼下从仓库送上来两台老模拟收音机。
一台同品牌,另一台是不同年代的便携机。
全拆电池。
全调到相同刻度。
结果很不给面子。
只有原来这台在响。
罗弦把三台机器并排摆好,沉默两秒。
“好的,今天的电子产品职场霸凌环节结束。两位陪跑嘉宾可以下班了。”
顾衡没笑。
他把原收音机的扬声器临时断开,接上一只普通无源小喇叭。
赵启明的底噪照样从新喇叭里出来。
说明异常不跟扬声器走。
再把调谐板和扬声器分开半米,仍能听见。
真正有反应的,像是那块老旧调谐电路。
或者更准确一点——
是旋钮调到某个位置之后,机器进入的某种状态。
这下连“频率”两个字都得打个问号。
可暂时没有更好叫法。
就在104.6附近。
没有人声。
只有规律性的敲击。
笃。
停。
十七秒。
再一下。
顾衡拿笔在桌面跟着记。
第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每次都差不多十七秒。
可当他把示波器接到扬声器上,敲击对应的并不是普通脉冲。
波形前面有一小段很窄的高频毛刺。
罗弦俯身看了半天。
“眼熟。”
顾衡也觉得眼熟。
他翻自己的记录本。
一直翻到第一页。
最初那晚。
23:47。
实验室控制板上每隔十七秒出现一次异常干扰。
波形被他手画过。
前沿。
衰减。
连那点不规则的小拖尾,都很像。
林柯把两张纸并到一起。
“不是完全一致。”
“够接近。”顾衡说。
“同源?”
“不确定。”
韩慎行这回先替他说了。
“别替他总结,他会难受。”
顾衡看了他一眼。
“你学得挺快。”
“主要是这两天被你教育得比较充分。”
罗弦没忍住笑了一声。
气氛只松了几秒。
收音机里的敲击突然停了。
随后,旋钮自己往回转。
不是滑。
是一格一格地动。
104.6。
104.4。
104.1。
103.8。
最后停在103.4。
赵启明没出现。
城西那个女人也没有。
只有很低的底噪。
林柯没有碰机器。
“它自己选了这个位置。”
顾衡看时间。
00:17:00。
又是十七。
像故意给他们看。
下一秒,收音机里冒出一句话。
“别把灯打开。”
男声。
陌生。
韩慎行立刻问:“谁?”
没有回应。
十七秒后,声音再次出现。
“别把灯打开。”
同一句。
第三遍时,顾衡发现尾音后面还叠着别的声音。
很小。
像有很多人在远处同时说话。
林柯把磁带录音机推近。
罗弦也戴上耳机。
“左声道没有,右边……不对,这破收音机哪来的左右声道。”
“后面有东西。”顾衡说。
他们把音频放大。
底噪跟着起来。
一片沙声中,人声变得密密麻麻。
有人哭。
有人喘。
有人骂人。
还有人在反复叫名字。
不是一个两个。
像隔着一堵墙,另一边挤着一整屋的人。
罗弦把耳机摘下来。
“我收回刚才‘死人满格’那句。”
他脸色发白。
“这他妈是死人早高峰。”
韩慎行没理他。
“能分离吗?”
“模拟带先留。数字录一份,回去慢慢做源分离。”
顾衡盯着收音机。
这些声音混在同一个位置。
所以至少可以排除一种最直观的猜法。
一人一个频率。
不是。
它更像某种入口。
旋钮转到某些位置,就能碰到一组声音。
至于为什么是这些人被分到一起,目前没有答案。
“先给它起个名字吧。”罗弦说,“不然记录写起来太长。”
林柯:“你不是一直叫死人频道?”
“太像灵异直播间。”
韩慎行看顾衡。
顾衡想了一会儿,在记录本最上方写了四个字。
死者频率。
后面加括号。
暂称。
“你居然同意用‘死者’?”罗弦说。
“目前能确认身份的样本都是死亡人员。”
“这次不疑似?”
顾衡在“死者”前面补了两个字。
疑似。
罗弦沉默两秒。
“你赢了。”
他们把收音机带回失联事件处时,已经凌晨一点多。
整个过程机器都没装电池,却一直有底噪。
车从科技园开出去以后,林柯每隔一公里记一次扬声器幅值。
最开始下降得很明显。
过了三公里,变化反而慢下来。
到滨江北路时,还剩下在A7时的大约四成。
罗弦坐后排抱着仪器箱,盯着记录表看了半天。
“所以它还有信号覆盖?”
“别又说信号。”顾衡说,“我们到现在都没找到信号。”
“行。影响范围。”
“这个可以。”
“跟你说话真累,句句过审。”
“习惯就好。”
“我现在已经不是班味了,我这是五险一惊。”
韩慎行在副驾闭着眼。
“还有一惊是什么?”
“凌晨一点跟死人调频。”
韩慎行没睁眼。
“那是工伤。”
到了失联事件处,声音变弱,却没有彻底消失。
这说明地点有影响,但不是一道出了门就断掉的边界。
林柯把收音机放进地下屏蔽室。
频谱仪、场强仪、宽带接收机一套全上。
仍然什么都扫不到。
屏蔽室外的数字录音设备能录下扬声器声。
也就是说,异常一旦变成普通空气振动,就又能被正常设备接收。
顾衡看着记录,脑子里冒出一句很别扭的话。
“它不是在广播。”
罗弦靠在椅子上,困得人都有点散。
“那它在干嘛?”
“借收音机说话。”
“这形容挺不科学。”
“现象本来也没问过我们科学不科学。”
韩慎行把一杯咖啡放到他旁边。
“先把能确认的写下来。”
顾衡拿笔。
第一,所谓103.4MHz无法由外部射频设备检测。
第二,机械调谐位置可以选择不同声音组。
第三,已确认身份的声音来源,目前均为死亡人员。
第四,同一位置可能存在多个声音。
第五,声音内容具有部分实时响应能力。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如果只看这五条。
“死者频率”这个名字虽然粗糙,倒也说得过去。
罗弦喝了口咖啡。
“所以接下来是不是要建个死人通讯录?”
“你可以负责头像。”
“谢谢,婉拒了哈。这个赛道我真不想卷。”
林柯突然抬头。
“等等。”
收音机又响了。
所有人转过去。
这一次调谐指针不在任何一个已记录位置。
它停在104.9附近。
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很清楚。
没有喘息。
没有电流切断。
甚至比赵启明的声音还完整。
“顾衡。”
顾衡抬眼。
罗弦手里的咖啡停在半空。
因为那是罗弦的声音。
一模一样。
收音机里的“罗弦”继续说:
“别打开那个文件夹。”
现实里的罗弦一句话没说。
他盯着收音机,脸上最后一点困意彻底没了。
十几秒后,他才慢慢开口。
“这句话……”
“我没说过。”
走廊里安静下来。
顾衡低头看向记录本。
刚写下的第三条:
已确认身份的声音来源,目前均为死亡人员。
他拿笔,把这一整行划掉。
因为罗弦就在他旁边。
活的。
至少现在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