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框上那个绿灯还亮着。
B2-02。放行。
顾衡把照片扣在桌上,五根手指压着,一个字也没让出来。屋里能听见三台机器的风扇,还有墙角排风扇转一圈带一下的铁片。
一分半。
罗弦的手机一直在录,胳膊举酸了,换了一只手。
“它进来了吗。”他压着嗓子问。
没人答。
到第三分钟,东侧走廊自己亮了。
不是整条。是靠着楼梯口那一头的第一盏。停两秒,第二盏。再停两秒,第三盏。
一盏接一盏,往东。往上那个方向。
韩慎行先看出顺序。
“它不上这儿来。”他说,“它上去。”
顾衡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张平面图:B2 往东到楼梯,上一层是单元大堂,大堂右边一卷玻璃门通到楼里。
“现在几点。”
“七点二十六。”韩慎行说。
“单元门的刷卡器。”
“七点二十到八点半,常开。”韩慎行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表,“早高峰。物业那边规矩。”
顾衡把手从照片上挪下来。他站着没动,先把这件事想完。
上面是十二号楼和十四号楼。两栋。
“最后一次刷新是什么时候。”
“四十七秒前。”林柯说。
“别刷了。”
林柯的手停在鼠标上。
走廊里那串灯停在第六盏。
屋里没人喘大气。
“再来一次。”顾衡说。
“看一眼?”
“看一眼。”
林柯点了一下。
东侧第七盏亮。从前一盏到这一盏,一秒半。
“再点。”
第八盏。一秒半。
许照微已经在写:查询动作与位移,时间差稳定在一秒半,样本三。
吴硕把水瓶拧开,忘了喝,又拧上。
“我们每查一次,它走一格。”顾衡说。
“那我们是不是——”吴硕停住了。后半句他自己咽回去了。
“从 B2-07 到这儿,四格。”顾衡说,“四次查询,全是我们的。”
他没说“叫进来”。他也没让别人替他说。
“还有一个问题。”顾衡说,“十八年,这东西一次都没被放行过。”
林柯把列表重新按年份拉了一遍。
“没有。”她说,“一直到昨天下午,全是未放行。”
“第一次放行是刚刚。”
屋里静。
这件事得往前倒一遍。顾衡把昨天夜里到现在这段时间在脑子里过一遍。所有改动过的东西只有一件。
名字没了。
昨天之前,他还能把这三个字写在纸上。昨天夜里他核了一次,还写得出来。今天早上他不能再写了,因为它们已经用完了。
“许照微。”
“在。”
“记:源字段清空的时点,与第一次放行的时点。只记先后,不记因果。样本一。”
许照微写完,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笔转了半圈。
顾衡把两只手都撑在桌沿上。
做出这件事的人是他。念出那三个字的人也是他。当时他还以为自己在止损。
这句没上账。账本上不记判断。
风扇还在转。地下二层没有窗,风是凉的,吹久了后颈发僵。空气里压着铁锈和旧机油,还有一层发干的橡胶味。墙角有人放了个保温杯,昨天泡的枸杞已经沉底了,没人洗。
“不能让它上去。”韩慎行说。
“不能追。”顾衡说,“追不上。它在关着的门前面不需要停。”
“那就站着等它爬?”吴硕说。
“引路灯。”
许照微抬头。
“你说什么。”
“外婆那条。”顾衡说,“最后点到的那个人不许乱看。他看哪儿,路往哪儿开。”
“你信这个。”
“我不信。”顾衡说,“我信它跟样本对得上。”
他把刚才那三个数据点了一遍:每一次位移紧跟一次查询,时间差稳定。位移的方向、距离、次数都可测。这在工程上叫可复现。
“那就反过来用。”他说,“让它看我们想要它看的地方。”
“怎么让它看。”
“给它一盏灯。”
东侧走廊的岔口在第四节管子下面。往东直通楼梯,往南拐进去是 B2-11,一间设备间。旧水泵早拆了,里面堆着三卷没人要的地胶和一摞防火阀包装箱,门上有插销,铁的,不用电。
路线是顾衡挑的。岔口到设备间,一步。
“三件事。”顾衡说,“第一,从现在起谁都不许看屏幕。要看数据用耳朵。”
“耳朵怎么读。”
“读卡器每读一次会响一声。你们记住响的次数和方向。”
“第二呢。”
“把那只手提灯放到 B2-11 门口,打开。”
“第三。”
“所有人背对着走廊,或者闭眼。”
“这条以后算规矩。”他补了一句,“关于它的任何数据,不许用眼睛读。耳朵能听出来的就用耳朵,听不出来的就别查。”
“那很慢。”林柯说。
“慢。”顾衡说,“慢是好的。它走一格我们追一格,它要是跑起来我们就追不上了。”
罗弦把手机放下。“那我录什么。”
“录声音。”顾衡说,“别举着它对屏幕。”
韩慎行已经把柜子里那只充电手提灯拿出来了。黄色外壳,边上磕掉一块皮。
“我去放。”吴硕说。
顾衡看他。
“我身上没有。”吴硕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摊给所有人看,“六个人里我这个是干净的。你们谁敢走那条走廊。”
没人跟他争。
“行。”顾衡说,“跑过去,放下,开灯,回来。全程不许睁眼看走廊。”
“闭着眼我怎么走。”
“数地砖。B2-03 到岔口,三十六块。岔口到 B2-11 门口,十一块。”
吴硕把这串数字在嘴里念了两遍。
“三十六。十一。”
他脱下外套蒙在头上,只留一条缝看脚底下不到半米的地方。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一路往东,压着地砖缝,一步一块,走得很慢。三十六块之后他停了两秒,往南,十一块。
黄灯亮起来的那一刻,隔着一道门,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条。
所有人都转过去了。
顾衡最后转。他闭上眼。
第一声:读卡器在东边。短,脆。
过了四秒。
第二声:还是东边,但是远了一点。岔口。
顾衡在自己的呼吸里数到第七下。
第三声:方向变了。往南。
“进了。”韩慎行说。他也在听。
“听着。”顾衡说。
第四声——第五声——
几乎同时响的两记。
顾衡眼睛睁开了。还没来得及想,手先动了一下。
一个在东边那道楼梯口。
一个在南边设备间门口。
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卡号。
“两个。”罗弦说。
“闭眼。”韩慎行说。
顾衡闭上。他把这次也咽进去了,只在账上记了一句:同时发生两次位移,卡号相同,目标不同。未解释。
“那块绿牌子。”韩慎行说。
顾衡也想到了。楼梯口上方挂着一块安全出口指示牌,二十四小时带电,停电也不灭,那个绿色的小人永远朝着上楼的方向跑。
他们今天才加的黄灯,那块牌子已经在那儿挂了十几年。
“我们在跟它抢。”顾衡说,“我们加一盏,它本来就有一盏。”
“盖上。”韩慎行说。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卷黑色垃圾袋和半卷封箱胶带。袋子抖开的时候,屋里有股很冲的塑料味。
“我去。”吴硕说。
“数。”顾衡说,“三十六。再往东十四。手举上去能摸到牌子下沿,整块兜住。胶带在你兜里。原路退回来。”
“十四块过去就是上楼梯的第一级。”吴硕说,“刚才我摸到扶手了。”
“别扶那个。”
他第二次出去。
这次连门缝底下那条黄光都没有了,过道里是他自己的脚步声。三十六,不停。继续。第十四块之后停住。
塑料袋响。胶带撕开的声音拉得很长,断的时候“嗤”一声。
接着是一句很小的脏话。接着是倒着回来的脚步声。
顾衡听着那串脚步往西,一块一块数完,中间一次都没数乱。
“盖上了。”吴硕说,“底下用胶带缠了两圈。”
“经过东西了吗。”韩慎行问。
“我不知道。”吴硕说,“我闭着眼。”
门缝底下那条黄光回来了。
“再看一眼。”顾衡说。
林柯点了一下鼠标。
没有马上响。
过了六秒,南边那台读卡器响了一声。再过六秒,又一声。两声之后停住。
“回来了。”韩慎行说。
“听着。”顾衡说。
“现在几点。”
“七点三十三。”
上面开始有人活动了。这是他们下来以后第一次听见楼板的声音:谁家放水,水从上往下走,一路响到 B2 顶上那一截管。再远一点是电梯,早上第一趟运行,门关上那声“叮”,隔着两层传下来,很钝。
物业那扇常开的门,还有不到一小时。
后面再没有声音。
一直到吴硕回来。
是脚步声先到。三十六块加十一块,倒着走回来。然后是身上的外套摩擦声。他撞了一下门框,骂了一句很短的脏话。
“回来了。”
“你把门带上了没有。”
“带了。锁舌进去了,我听到。插销我来不及。”
“还有多远。”
“它离插销不到两米。”吴硕说,“我蹲下去摸的时候,我这边门框是凉的。它那边——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我没睁眼。”
“顾衡。”韩慎行说,“不到两米,铁插销。”
插销在门的里侧。要过去锁,得从那东西身边走进设备间。
屋里没人应。
顾衡把右手抬起来看了一眼。掌心那条线从上一个测量点又长出去一点。他没量,估着在五点四到五点五之间。
这条路只有一个人能走。
“我去。”
“你去不行。”韩慎行说。
“我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去。”顾衡说,“我身上有两份。我走进去等于给它一张脸。”
“那就别去。”
“所以我们得给它一张更好的脸。”顾衡说,“让它转过去。”
他把裤兜里那只封口袋掏出来。里面是他昨天从自己左手指缝里刮下来的黑灰,一小撮,聚在一角,没散。
“把这个放进门里最深处。”
“不行。”许照微说。
“为什么。”
“它是从你身上出去的。”
“所以它是饵。”顾衡说,“够近。”
许照微没再说。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反对的理由站不住。
“还能配出第二袋吗。”韩慎行问。
“配不出。”顾衡把袋子在手里捏了两下,“没了就没了。手上有,还能再刮。”
这句一半是假话。他知道再刮出来的不会是同一批。
“怎么送进去。”韩慎行问。
顾衡看吴硕。
吴硕把水瓶拧开,一口灌下去半瓶,把盖子扔在桌上,没拧。
“三十六加十一。”他说,“闭着眼我走过一遍了。”
他第二次出去。
这一次走廊里没有读卡器的声音。一点都没有。黄灯的光还是从同一个门缝底下渗出来,宽度没变。
顾衡把所有声音都收进来:地砖、衣服蹭墙、每隔几秒一次的排风扇。
每一种声音他都在心里报一遍名称。他年轻的时候在变电站干过两年,师父教的第一件事是进现场先报设备名,报不出来的不许碰。
报出来就踏实。
第十七块。第二十块。第二十八块。
——地砖声变了。
不是吴硕踩错了节奏。是踩下去以后,回音比前面那些短。
顾衡把这个记下来。
第三十六块。停。
往南。一块。两块。三块。第六块的时候吴硕的速度慢下来。第八块。第九块。
然后是一声很闷的响。什么东西在地上被踢出去一米。
然后金属碰金属。咔哒。
——
然后是关门声。
然后是插销。
铁销推进槽套里那一下,声音不大,但传得远。顾衡在那声音后面听见了第二声响:同一个读卡器,在设备间门里,被读了一次。
锁舌进槽的声音在它之后零点几秒。
“门带上了。”吴硕喊了一声。声音是从走廊里传回来的,比刚才近。
“我出来了。”
脚步声往西。三十六。
“别睁眼。”顾衡说,“所有人别睁眼。”
门开了。衣服蹭在门框上的声音。有人伸出手去接他,接空了,然后又接到了。
顾衡把手抬起来,举到所有人都能碰到的高度。
“报数。”他说。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没有人报第七个。
六是对的。他们进楼的时候就是六个。
墙角排风扇还在转。罗弦的手机对着空气录了四分多钟,屏幕上那条波形一直是满的,因为刚才那一段里,除了脚步声和金属声,还有一层很低很平的杂音。这一层他之前录的所有材料里都没有。
顾衡从裤兜里把手拿出来。
“谁有光。”
没有人有光。
“出去再量。”他说。
上楼。他们沿西侧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谁也没回头。
楼梯转角堆着两卷没人收的地垫,踩上去软一截。
从地下二层上到地面,一共三段楼梯。
出口在十二号楼和十四号楼中间的花坛边上。推开门的时候,早上的光一下子进来,顾衡眼睛被顶了一下,抬手挡住,指缝里先是白的。
七点四十七分。
小区广播在响。七点半准点放的那盘早间音乐,第三首。两个老太太拎着菜从花坛那边过来,其中一个的塑料袋破了,一路掉橘子,掉了四个她才发现。
顾衡把手放下来。
他摊开右手,掌心朝上。
阳光落上去,不烫。
一条长的。五点六。他不用尺也看得出比刚才长。
长的下面还有一条。
短一些。颜色浅一些。两头也齐,也不毛。
七十二章那天夜里,周明说过一句话,说里面那个人手上有两道,第二道比第一道短。
同一段时间里,罗弦车上那段录像撕过一帧。那一帧里,他的右手掌心也是这样——两条。
顾衡盯着自己这只手看了两秒。
他把手指收拢,握起来,插回裤兜。
没有人注意到他这边。韩慎行正在打电话,要求物业把这几处的应急照明全部改成手动。许照微蹲在花坛边上写字,风把她本子的纸边吹起来一张。
小区广播换歌了。
顾衡站在原地,裤兜里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