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封口是自己以前粘的,胶带发脆,边缘翘起来一点。
顾衡把它撕开。
里面就一样东西。一份复印件,A4,折过两道。
人员基本信息表。
表头有钢印。编号在右上角。照片那一格贴着一张一寸照,黑白的,边角已经发黄。
姓名那一栏。
空的。
不是涂掉,不是撕掉,是那一行本来就是平的。格子在,线在,里面什么都没有。
顾衡把纸挪到灯下,侧着光看。
没有刮痕,没有压痕。
“林柯。”
“在。”
“把其他字段念一遍。别念姓名那一栏。”
林柯拿过去。他念到一半停住。
“姓名这栏我差点顺出来。”
“别。”
“哦。”
他接着念。
性别,男。出生,一九六九年三月。籍贯栏空着。单位,岚江机械厂。工种,配电。入职年份,一九九一。
念到“一九六九年三月”,顾衡没动。
林柯抬头。
“要我再念一遍吗。”
“不用。”
顾衡看着那个日期。
一九六九年三月。
他不知道。
他一直不知道他父亲是几月的。他脑子里有“顾承川”这三个字,有那张脸,有这个人说话时候的习惯——说到一半会拿指节敲桌沿,敲三下停一下。可“三月”这个数,从来没有过。
“许照微。”
“在。”
“记。本人无法复述父亲出生年月。A栏空。”
许照微写完。
“还要写吗。”
“写。”
顾衡把复印件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复印的时候没带过来。
他又翻回去,看那张一寸照。
黑白的,人很年轻。头发偏分,领口扣到第二颗。眉毛中间靠左有一粒很小的痣。
照片是贴上去的。右下角翘了一点,翘起来的地方露出下面一层纸,颜色比照片深。
顾衡伸手,指尖碰到那个角,停住。
没揭。
底下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有。揭开了他得看,看了他就知道,知道了——
他把手收回来。
“林柯。”
“在。”
“右上角那个钢印编号,后面的数字,在系统里查。”
林柯敲了一串,等了几秒。
“在。”
“那条记录里,姓名栏。”
林柯又看了一眼。
“空的。”
“别的呢。”
“编号、性别、出生、单位,都有。”
顾衡点头。
编号还在。名字没了。
他把这个也记下来。编号字段未见损耗。样本二。
顾衡认得。
他认得这张脸。他甚至知道这个人笑起来先动哪边嘴角。
可他不知道这个人哪年哪月生。
他把这张纸放下。
第二页不是复印件。是原件,薄薄一张,纸比复印件黄很多,右下角有折过又摊开的印子。
一张登记表。手写。
抬头印着几个字:地下配线沟进入登记。
日期那一栏:1998年8月17日。
下面两行。
进入人。签名。
同行人。签名。
再下面还有一栏。进入事由。
那一行填的是四个字:例行检查。
旁边多了一行更小的字,笔迹跟两处签名都不一样,写得急,最后一笔划出格子外面。
顾衡把纸转过去。
“这个念。”
林柯念了。
“取回。”
“后面呢。”
“没有后面。”
“取回什么。”
“没写。”
顾衡把纸拿回来。
例行检查。取回。
两个说法,一张纸上,都不是一个人写的。
他把这条也记下。
顾衡的手停在纸边上。
进入人那一栏,三个字。墨很淡,笔画很稳,最后一笔往回收。
他认得这三个字。跟他脑子里那三个字一样。
“别念。”顾衡说。
林柯本来已经凑过来了,听见这句,把头往后收了收。
“拍照。镜头正上方,别斜。拍完原件装袋,不许上传,不许数字化,不许念。”
林柯拍了四张。
顾衡把原件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装进证物袋,压上封条。
吴硕在旁边看。
“就这么封了?”
“就这么封了。”
“你不看?”
“看过了。”
顾衡把袋子放到桌子另一头,离自己远一点。
打印的姓名栏,空的。
手写的这一张,三十三年前的,字还在。
他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几秒,把顺序捋了一遍。
打印件在系统里。系统显示过,调过,核对过。每一次显示都是一次读。
这一张在档案袋里折着,封着。三十三年,没人翻开。
不读,就不烧。
顾衡把这个写下来,写完圈了一下。
封存是有效的保存方式。样本一。
他放下笔。
写到这儿他停住。
刚才他在纸上写那三个字,写得出来,墨很黑。
按许照微外婆那三档,写得出来,说明还没到十遍。
可打印件上的姓名栏,全空。
这两个数对不上。
除非打印件不是自己被烧的。
打印件是从系统里出来的。系统里那一格空了,跟着它出来的纸就都是空的。
那就是两种。
一种是把这一张上的墨烧掉。另一种是把源头那一格烧掉,所有从那儿出来的纸一起空。
顾衡把这条写下来,在旁边标了“待证”。
要是第二种存在,那“封存有用”这句话就只对不受源影响的东西成立。手写的那张不受。打印的全受。
他把笔放下。
“许照微。”
“在。”
“如果系统里的已经空了,那凡是打印出来的,都是空的。”
“是。”
“还有多少纸质件带着这个字。你查,不念。”
许照微翻登记册。她用指甲顺着行往下走,走到一处停一下,用铅笔在页边点一个点,不写字。
她点了三下。
“三份。”
“在哪儿。”
“都在封存柜。B区三排。”
“封条。”
“我上个月核对过。完好。”
顾衡点头。
三份。都在封着。那就都还没烧。
他把这条也记上。
“林柯。”
“在。”
“那个签名字迹,跟八八年——九八年临时照明领用单上保卫科员那个,比一下。”
林柯已经在调了。他把两张截图并排放,放大到同一比例。
“等一下,我把笔顺拆开。”
屏幕上两个签名,一个是“进入人”,一个是领用单上的旧签字。
林柯先把起笔的位置对齐。再对收笔。再对那个往回收的钩。
他停了很久。
“一致。”
“几处。”
“七处。”
“能排除模仿吗。”
“排除不了。”林柯说,“但我能说的是,这七处不是常见的写法。两个人都这么写,概率不大。”
顾衡没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那两个签名。
进入人:顾承川。
同行人:那一栏的字迹潦草得多,最后一笔拖出去,拖得很长。
“同行人这一栏比对一下。”
林柯又调。这次比了三分多钟。
完了他抬头。
“跟二〇一七年那份移交单上的签名一致。”
“哪一个。”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日,北河旧变电站。”林柯说,“携带人那一栏。”
屋里没人说话。
吴硕张了张嘴。
“那你爸现在——”
他停住了。
他把嘴里后半句咽回去,抬手在脖子后面捏了两下,捏得发红。
“换个问法。”他说,“你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顾衡看着他。
他想了一下。
没有。
不是想不起来某一次。是他脑子里没有“上一次”这个位置。最近一次是哪年,在哪儿,说了什么,坐在哪张桌子边上——全是平的。
“不知道。”顾衡说。
吴硕把水瓶拿起来,拧开,又拧上。这次他没喝。
空调风口在响。地下二层没有窗,风是凉的,吹久了后颈发僵。墙角那台排风扇转得很慢,转一圈带一下铁片的声。空气里压着一层铁锈和旧机油的味道,还有一个说不清的、发干的橡胶味。
顾衡靠回椅背。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七日夜。地下配线沟。进入人,他父亲。同行人,那个二〇一七年带着一根烧过的火柴进废弃变电站的老人。
五十五章那句录音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
他知道我父亲的名字。
当时他自己把这条标成“第三项暂不记录细节,避免信息污染”。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不是怕污染。
是怕他自己顺着这条线走下去。
“韩慎行。”
“在。”
“二〇一一年那份厂保卫科的记录,地下配线沟那条,签字人是谁。”
韩慎行翻。翻了两页。
“沈建国。”
顾衡点头。
他记得这条。二〇一一年那份记录写的是:生活区地下配线沟已由电工检查,无人员进入痕迹。检查人签字,沈建国。
孩子丢了那天晚上,失踪孩子的父亲自己下去查过,说里面没人。
可这张登记表上,那天夜里有两个人进去过。
一个是顾承川。
一个是陈树平。
顾衡把两只手摊在桌上,掌心朝上。右手那条线,五点三。左手指缝那点黑灰还在。
“记。”他说。
许照微的笔停在纸上。
“九八年八月一七日,地下配线沟进入登记,进入人本人父亲,同行人笔迹与二〇一七携带人一致。同年同夜,沈建国签字记录为无人员进入痕迹。三条互相矛盾。”
写完她抬头。
“你父亲那时候在厂里干什么。”
顾衡看着桌上那张复印件。
工种那一栏:配电。
他说不出更多。
他不知道父亲那天夜里下去干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不知道他跟一个保卫科的老电工一起下去,是怎么搭上的。
他甚至不知道——
顾衡停住。
他闭上眼。
核验。
脸。有。那粒痣的位置,有。说话说到一半拿指节敲桌沿,敲三下停一下,有。有一年冬天他把手伸进外套袖子里面取暖,被说过一次,有。
名字。有。三个字,在。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没有。
顾衡睁开眼。
他分不清。
分不清这两样:是这个地方从来就没装过东西,还是装过、被拿走了。
按账本的总则,空白就是空白,不许拿别的补。可这一条他没法判断它是不是本来就是白的。
他只知道自己今天才知道父亲是三月生的。
一个人连这个都不知道,那他丢的可能不是一天、不是一段。
可能是很多年。
他伸手拿过账本,翻到前面,一页一页往后。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
那一行是他自己的字。
父亲。后面跟着一个冒号,冒号后面空着。
不是他没写。
那个位置上有压痕。笔尖压出来的。压痕里没有墨。
顾衡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沟。
沟很深,说明他当时写得很用力。
“许照微。”
“在。”
“这一行是我什么时候写的。”
许照微看了一眼页脚。
“八月十二。”
“写的什么。”
“我不知道。”许照微说,“我记的是你写完以后说的那句。”
“哪句。”
“你说,这一条先空着。”
顾衡没说话。
他看着那道压痕。
八月十二。他在这一栏里写了两个字,或者三个字,写得很用力,然后他自己把它念了一遍,或者别人念了一遍。
烧掉了。
那两个字或三个字,很可能是“在”或者“不在”。也可能是“去世”。
他不知道。
顾衡把本子合上。
屋里几个人都没出声。罗弦一直举着手机,举了快一个小时,中间换过两次手。
顾衡站起来。
他走到桌子的另一头,把那个装着手写登记表的证物袋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他回到座位,把刚才自己写的那张纸翻过来。
三个字。墨很黑,是他刚才写的。
他盯着看了两秒。
然后他念了一遍。
念完他把纸放下。
纸上三道压痕。墨没了。
顾衡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咙,摸到一半停住,手落下去。
“许照微。”
“在。”
“记。六点五十一分,本人最后一次读出该姓名。此后不再书写,不再读出。”
许照微的笔停在纸上。
她抬头。
“为什么。”
“打印件里的已经没了。档案里那张封着,不读就不烧。”顾衡说,“只剩我这一张,和脑子。”
“脑子里的呢。”
“脑子里的正在漏。”
顾衡看着那张空纸。
“留一份就够。这份在我身上,不安全。”
他把纸对折,放进证物袋,跟那张空了的复印件放在一起。
“林柯。”
“在。”
“查一个人。”
“姓名。”
顾衡停了两秒。
“不写姓名。”他说,“一九六九年三月生。岚江机械厂配电班。一九九一年入厂。一九九八年八月仍在厂内。”
林柯记下来。记完他抬头。
“查什么。”
韩慎行在这时候开口。
“顾衡。”
“嗯。”
“系统里的姓名栏要是空的,那户籍、医保、社保,全是一样的。”
“我知道。”
“那这个人在所有系统里,都没有名字。”
顾衡没接。
他看着桌上那张空了的复印件。
“有没有名字,跟有没有这个人,是两回事。”他说。
说完他自己停了一下。
刚才那句话里有个词。有没有这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挑了这个词。
韩慎行没往下说。他把腰上的电台摘下来看了一眼,又别回去。
“查他现在在哪儿。”
“要是查到呢。”
“别念。”顾衡说,“拍照,装袋,给我看。”
林柯点头。
“还有。”
“说。”
“那三份封存件,还有这一份。”顾衡指了指桌上那个袋子,“从现在起不写姓名,不念。代号用钢印编号后四位。”
“后四位是——”
“别念出来。”顾衡说,“写。”
林柯低头写。写完他把本子转过去给顾衡看了一眼。
顾衡扫了一眼,没读出声。
他把本子推回去。
顾衡把右手插进裤兜,握起来。掌心那条线压着布料,热的还没退。
他重新坐下。
“写吧。”他说。
许照微把笔拿起来。
“写什么。”
“父亲。”顾衡说,“状态,不记录。”
许照微低头写。写完她没有抬头。
排风扇又转过一圈,铁片响了一下。
顾衡看着桌上那个封着口的证物袋。
里面那张三十三年前的手写登记表上,有他父亲的名字。
那是现在唯一还有字的地方。
他不能去看。看了就得读。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摊在桌上,掌心朝上。
“罗弦。”
“在。”
“手机别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