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块石头砸下去是闷的。
声音很短,收得干净,是陷进泥里的那种。绳子在顾衡手里松了一下,接着坠住。
他捏着绳往回收,一结一结数。第七个结上沾了水。
“三米五。泥。”
罗弦举着手电。光柱压在水面上,边上一层很小的虫子在打转。
第二块,往左挪两步。
闷的。第八个结。
“这半边没事。”韩慎行说。
顾衡没接这句。他从袋子里又摸出一块拴上,甩出去。
下去的声音不一样。
不是闷的。空的一下,尾巴拖得长,隔了半秒又回来一点,从很远的地方,从底下。
顾衡的手停在绳子上没动。
“回音。”韩慎行说。
“我知道回音。”
“那你停什么。”
“同一个点,再来一块。”
罗弦蹲下去在袋子里摸了半天。
第二块。
空的一下。同样的尾巴。尾巴比头一回还长一点。
“底下有腔。”顾衡说,“旁边是实的,这里不是。”
“多深。”
“没到底。”
顾衡把手按在堤顶的水泥方块上。方块凉,凉气从掌心往手腕上爬。
“这层水泥还能踩。”他说,“底下不是。”
“多久塌。”
“我不知道多久。”顾衡说,“我只知道现在还站着。”
他站起来,往黑的那一片看了看。
“五点二十。”韩慎行说。
“什么五点二十。”
“上游那个橡胶坝。”韩慎行说,“每天五点二十放一次,半小时上来四十公分。现在是两点十九。”
顾衡看了看河。
“两点十九。”他说,“那就两个钟头五十九分。”
吴硕把绳袋子挪到另一边肩膀:“为什么来河这边。”
“图纸上那座楼没有地下室。”顾衡说,“图上没有,不等于底下没有。有地下室就得有口子。地面上找不到口子,口子就在侧面。”
“侧面是楼。”
“侧面也可能是沟。”顾衡说,“沟要排水。”
“排水排到河里。”吴硕说。
“排水排到河里。”顾衡说。
本来要留两个人守车。最后没留。规矩是许照微不能离人,一离人就没人看着,留谁都在破坏这条。所以六个人全来了,屋里那台机器反倒没人守。
顾衡走的时候把屏蔽柜锁了,钥匙装在自己兜里。带收音机出来没用,这一趟不打算问任何一句话。
“楼那边有一条数。”顾衡说,“从十四号楼西墙往里,西头第二间。那边报的。这条先放着,先不认。”
“为什么不认。”
“因为它给的是它能给的最近一个门牌。”顾衡说,“不是门牌底下那间房。”
韩慎行从兜里摸出烟,捏在手里没点。
“所以你要第二条。”
“一个点定不住。”顾衡说,“要两条轴交叉。”
他从袋子里数石头,一块一块往堤上摆,摆了十六块。
“林柯。”
“在。”她右手抖了一下,握住,又松开。
“我报点,你记。第一点到第十六点,每两米一个。手电压低,别照水面。”
“记什么。”
“记到水面几个结,记声音是闷还是空。别的不要写。”
她把本子压在膝盖上。
第一点。闷。第七结。
第二点。闷。第七结。
第三点。闷。第八结。
第四点。闷。第八结。
第五点。闷。第九结。
堤的斜坡上有一截别人丢的渔线,缠在水草里。水一涨一落,那只橙色的浮子就在原地打转,转得很快。
第六点。闷。第九结。
第七点。闷。第九结。
第八点。
石头下去,空的一下。
顾衡捏着绳子往下放。第十结。第十二。第十五。第二十。第二十六。
绳子从他指缝里走,一直走到最后一个做了记号的地方。
“没到底。”他说,“十五米,没到底。”
林柯的笔停在本子上。
“记。第八点。空。十五米往上。”
第九点之前,罗弦手里那块脱了扣。石头出去以后绳子还在他手上,半空一段甩了个圈,掉在水里没有声。
“结我是数过的。”他说。
“我数完还得再看一遍。”顾衡说,“从现在起,每一个结绕两圈,绕完让旁边的人看一眼再说扔。石头不是石头,石头是次数。”
第九点。空。放了十六米还是空。
“配线沟净高一米八。”韩慎行说。
“一米八的东西撑不出这个回音。”顾衡说,“不是沟。”
第十点。空。
第十一点。空。
第十二点。空。
第十三点。
闷的。第十结。
“十三点以外又是实的。”吴硕说。
顾衡把绳子一圈一圈绕回手上,绕到最后抬眼看了看本子。
“八个点到十二个点。”他说。
“中间四段,每段两米。”林柯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八米。”
“记八米。”顾衡说,“听见响的这一段,底下是空的,宽八米。”
“多长。”
“横向的宽有了,长要往两头追。”顾衡说,“今天先切断面。”
他抬手比了比从水面往西南的方向。
“林柯。从这儿到十四号楼西墙,直线多少。”
她拿手机上的图核了一下。屏幕的光把她的下巴照得很白。
“二百一十四米。”
“方位。”
“南偏西三十四度上下。”
“上下是多少。”
“图是九八年的。”她说,“我只能用现在的小区路网去对。差两三度。”
“记三十四度,括号二到三度。”顾衡说。
“这条轴从空腔中心往西南走。”他说,“到二百一十四米那个位置上,落点在十四号楼西墙以外。”
“外多少。”
“四十一米。”
韩慎行把烟换到另一只手里。
“你差三度。”
“三度在二百一十四米上是十一米。”顾衡说,“十一米追不上四十一米。”
“对着哪儿。”韩慎行问。
顾衡看了看本子上那一行,又看了看对岸那一片黑。
“十二号楼和十四号楼。”他说,“中间那道空当。”
“林柯。”
“在。”
“九八年那张总平,两楼中间那块画的是什么。”
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屏幕的光在水面上抖。
“空白。”她说,“不是绿地,不是路。图上有图例,我翻了两遍,图例里没有空白这一项。旁边有一行小字。”
“念。”
“预留用地。”
“照抄。”顾衡说,“一个字都别改。空白是画出来的,画出来的东西跟忘画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吴硕“操”了一声,压得很低。
顾衡也想起来了。二十来天前夜里,一台没有电池的收音机,一个在那儿住了二十三年的老太太。
“十二号楼。”
“十四号楼。”
停了很久。
“中间怎么还有一栋。”
“她说的是没有十三号楼。”韩慎行说。
“她说的是‘怎么还有一栋’。”顾衡说,“这是两句话。”
“要不要问那边。”吴硕说。
“不问。”
“那边给过一句有用的。锁是二〇一三年八月十七挂的。”
“给了一句,别处就熄了一个。”顾衡说,“现在只剩六个。”
“那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们能不用问。”
河面上有风过来,水腥味混一点柴油扑到脸上。下游有一艘船过,机器声闷闷的,一路拖上来,又一路拖远了。
“这个是至今为止最坏的一种可能。”吴硕说。
“这不是可能。”顾衡说,“这是八个点的读数。”
“那它姓什么。”吴硕说。
“不知道。”顾衡说,“下游四百多米有个老排水涵,去看一眼。”
四百米走了六分钟。堤外那排柳树底下全是烂泥,鞋踩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响。
到了跟前,手电先照到的是一个水泥的框。比人矮,一半淹在水里。
“就是它。”韩慎行说,“老排水涵。”
顾衡蹲下去。
铁栅是竖条,四根。左边第二根和第三根之间缺了一段,缺口在内侧。断面是亮的,没有锈。
“这不是锈断的。”
“锯的。”韩慎行说,“锯完还往回掰了一下,省得扎人。”
缺口的宽度够一个人侧着进去。
顾衡拿手电往里照。管子进去一米就让水挡住。水是黑的,看不见底。
他把手伸进去摸管壁。水泥,湿,滑,一层很细的沙。
往里一点,指头碰到一根东西。
不是石头。是线。
他抠了两下,把那截拖出来。
橡皮线。两芯。黑的。线头是齐的,剪断的。线头上还挂着一小块硬塑料片,那是标签。标签上的字磨掉了一半,剩三个。
“临·照·二。”
“一九九八年八月那张临时照明领用单。”许照微说。她在顾衡后头半步,本子夹在腋下。
“同一批。”顾衡说。
“还不能这么说。”她说,“只能说编号格式一样。”
“那就这么记。”
顾衡把线头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橡皮有一股放旧了的味道,混着河里的腥。他没有去想这根线是哪年剪的。
“有人从这儿进出。”他说,“取电也在这一处。”
“什么时候。”
“不知道。”顾衡说,“断口没长锈。这不说明哪天,只说明不久。”
“多久算不久。”
“几十天以内。”顾衡说,“这条回去要对。同一批线,同一处放着,两边对着看。”
他从地上起来的时候,左手撑了一下地。石子硌手。
“林柯。卷尺。”
她趴过去,把卷尺拉开,一头压在右手那道短的的起头上。
“三点五。”
“记。三点五。日期、钟点、地点。”
“上次是三点二。”她说,“在楼里量的。那间资料室,我用湿度计测过,三十。”
“这儿。”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读数。
“七十六。”
“记。”顾衡说,“同一个人,同一条痕。屋里三个钟头不长,河边二十分钟长了零点三。”
“能干什么。”
“能干两件事。”顾衡说,“第一,以后这条痕不许在外面量。要量回那间干屋子去量,量完把湿度写上。”
“第二件。”
“第二,火挑地方。”顾衡说,“它往有水的地方靠。”
没人说话。
吴硕把水瓶拧开,忘了喝,又拧上了。
“还剩多久。”顾衡问。
林柯看表。
“四点六。”她说,“早上那份。”
“我没开过。”
“我知道。”她说,“不是你开才掉。”
这句落到地上,没人接。虫子还在往手电上撞。
“那就是说到点自己没。”吴硕说。
“对。”
“那我们有四点六个钟头。”
“有四点六个钟头。”顾衡说,“再扣掉开闸以后那段。”
“那为什么不进去。”吴硕问。
“水深到膝盖以上就不能进。”顾衡说,“进去出来要走二十分钟水泥管。管子里没有第二个出口的图纸。”
“九八年那张图上有。”
“九八年那张图上没有地下室。”顾衡说,“图在这件事上已经错过一回。”
“刚才那个涵洞。”林柯说,“我回来查了。九八年那张没有,现在的管网图也没有。”
“写:图纸缺项。”顾衡说,“照图纸做事的地方,往后都得先问一句图是谁画的、画到哪儿停的。”
“派人下去。”韩慎行说。
“谁。”
“我。”吴硕说。
顾衡没看他。
“进去容易。”他说,“管子二十分钟,回来二十分钟。水到膝盖就走不动。开闸以后这一段看不见,也没有第二张图画它。”
“我知道。”
“你还不知道别的。”顾衡说,“现在手上干净的只有你一个。”
吴硕抬起两只手看了看掌心。看完放下,插进裤兜里去。
他站起来。
“复测。”
“刚测完半个多钟头。”
“半个钟头正好。”顾衡说,“原来的位置,一模一样。从第六点到第十三点。”
他们往回走。
第六点。闷。第九结。
第七点。
石头下去,空的一下。
顾衡的手停在绳子上。
“念一遍。”他说。
林柯低头看本子。
“七。”她说,“闷。第九结。”
“念日期时间。”
“两点二十七。”
“现在。”
“三点零六。”
顾衡把绳子往下放。第十四结。第十八。第二十二。没到底。
“记:第七点。三点零六。空。”
第十三点。
闷的。第十结。
第十二点往上一个个退着测回去。第八点还是空。
“西头多了一个点。”顾衡说,“其余都在原来的位置上。”
“长了两米。”林柯说。
“往堤这边。”吴硕说。
“往堤这边。”顾衡说,“三十九分钟两米,折下来每小时三米上下。”
“这是不是……水在动。”罗弦说。
“水在动,不等于底下的腔跟着动。”顾衡说。
“一直这样。”
“我没说一直。”顾衡说,“我说的是这三十九分钟。”
他把最后那块石头拴上。
“同一个点,再来一次。”
罗弦把手电往下压了压。
石头出去。
绳子走。第十结。第十三。第十六。
到底的那一声从底下上来,闷的。就在那一声之后——
三下。
停顿。
三下。
不是从水面传来的。是从水泥管子里面敲出来的,贴着管口往外走,散在他们脚底下。
顾衡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绳子往回收。收到一半停住。绳子上带的水顺着淌到他手背上,手背有一处是热的——自己右手那道短的,压着绳子这一段,正压在最热的地方。
上一次它这么热,是三天前。
“退。”顾衡说。
“退到哪儿。”
“堤顶。”顾衡说,“所有人。手电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