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把手伸进裤兜,指头先摸到打火机。打火机下面那张纸还在。
他在桌底下把纸展开。
三个字。
中间那个少了一横。
他把纸掉了个头。断口是平的,没有沟,不是折出来的痕。断的地方墨色比旁边浅一格,边上发干。
他想自己什么时候读过一遍。
想不起来。
他把纸照原来的三道印折回去,塞进兜里,压在打火机上面。
桌上还有六张。别人的。
他没问剩下六张怎么样。问了他们就得掏,掏了就得看。
“屏蔽柜里那台收音机。”
林柯抬头。“锁着。”
“取来。别开。”
“它还——”
“别开。”
墙上的钟十二点四十一。距离早上那份东西归零,还剩八个多钟头。
盒子上桌的时候铁碰桌面,闷的一声响。银灰外壳,左边一道划痕,天线弯着,电池仓空着敞口。
顾衡没伸手。
“林柯。”
“在。”
“那一盘,是不是存了文件。”
“存了。”
“从现在起那个文件不许开。”顾衡说,“要听,当面听这台。”
她盯了他两秒。
“为什么。”
“打开一次,它替我们先碰一次。”顾衡说,“我们这儿还在商量该不该伸手,它已经伸完了。昨天下午就伸过一回。”
她把手从鼠标上挪开,放到膝盖上。
顾衡把机器从屏蔽袋里捧出来,摆在桌子中间,天线顺着桌沿放着。
没电池。扬声器里有一点很低的沙。
他低头看调谐盘。
指针不在一百零三点四。
停在一百零三点五往右一点。
“昨天记的是多少。”
林柯翻本子。
“一百零三点四。”
“今天早上。”
“一百零三点四。”
顾衡伸出手,指尖离旋钮还有两指宽,停住了。
“它自己挪的。”
“挪了一格多点。”吴硕说,“零点一几。”
“先记挪了。”顾衡说,“多精确以后再量。”
他把手指收回来。
“二十一号晚上它就是这么滑的。”他说,“从八十八一路滑到一百零八。那时候以为它在找东西。”
“现在不是。”
“现在也是。”顾衡说,“只不过它找的地方会变。”
“找什么。”
顾衡没答这句。他先问了别的。
“十九号下午。蜡烛芯搁在机器边上,底噪变重,十几秒以后出来一个女声。换成那截绝缘皮,出来另一个。当时我们只记了现象。”
“现象还不够。”
“不够。”顾衡说,“当时我以为是东西凑近了机器才响。”
“现在呢。”
“现在我看反了。”顾衡说,“屋子空,它停一个地方。屋里有东西,它换地方。挑的是它,不是我们。”
韩慎行从桌子那头绕过来。
“做个能证伪的。”
“清场。”顾衡说,“这屋里挪得动的,全挪出去。”
三分钟以后,桌上只剩收音机、一盏充电灯、账本和笔。证物袋、复印件、那一盘带子、火柴盒、装照片的牛皮纸小袋,全部搬到走廊地上,摆成一排,每样底下压一张编号纸。
门开着。走廊灯是声控的,没人说话就自己灭,一有人走动又亮起来,亮得很慢。
“看盘。”
指针在最左边。八十八都不到一点。
“记。”顾衡说,“空屋基线。”
“它会一直在那儿吗。”
“等到十二点五十二再看。”顾衡说,“还在那儿,这条才算数。”
楼下有人扔垃圾,桶盖砸下去一声,很脆。过一会儿有电动车推进楼道,报警器叫了两声,短的,停了。谁家的电视开着,声音压得极低,隔着两层楼只剩一层嗡。
十二点五十二,第一件。
林柯把那一盘带子搬进来,摆在离机器大约半米的地方,退开。
顾衡看着盘。没动。
一分钟以后还是没动。
“往前。”
推到二十厘米。
三秒以后,指针往右跳了小半格。停住。
“报。”
林柯低头。“九十二点三。”
“记。”顾衡说,“代号:带子。二十厘米有效。”
“半径不一定。”她说,“我只量了一个点。”
“那就记二十厘米有效。”顾衡说,“没量的不写。”
第二件。物证袋里那截绝缘皮。
放进去,二十厘米。指针立刻又往右挪。
“九十七点一。”
第三件。二〇一七年那份移交单的复印件。
“一百零一点五。”
第四件。父亲那一九九八年的登记表原件,装在袋里。
指针跳得比刚才大。越过一百,停在靠近右边的地方。
“报。”
“一零四……”林柯顿了一下,“一零四点九。”
顾衡把这个数圈了一下。
那是两个月前听得见罗弦声音的那个位置。那时候罗弦本人正坐在屋里,活着。
他把笔搁下。
“刚才我说一个东西占一个位置。”他说,“这条不对。”
吴硕把水瓶在手里转了小半圈。“哪儿不对。”
“两个东西不能占同一个位置。”顾衡说,“可刚才占了。要么是这两个东西认得同一件事,要么——”
他停住,把本子拉过来抄了一行。
八十八,空。
九十二点三。
九十七点一。
一百零一点五。
一百零四点九。
“四个东西,四个位置。”顾衡说,“间距四点八、四点四、三点四。”
“不是等距。”
“不是等距,但也不是乱的。”顾衡说,“右边还剩下几个地方,我们可以数。”
他把本子翻过去。
“林柯。”
“在。”
“从左往右慢慢转。有停住的地方就报。别管有没有声音。”
她开始转。旋钮很滞,拧的时候有很小的塑料摩擦声。
“九十二点三。”
“九十七点一。”
“一百零一点五。”
“一百零四点九。”
“一零六点二。”
“一零七点六。”
“一零八点零。”
报到最后一个她停住。
“再往右。”
“到头了。”
“七个。”顾衡说。
没人接这句话。
顾衡把本子转过来,对着自己。
这是他第三次看见七。
第一次是示波器上那七个格子。第一格亮着,后面六个是灰的。第二次是昨天下午那盘带子里七个位置,前面六个是空的,第七个一开头就有人。
第三次在这儿。
“第七个出过声吗。”顾衡问。
林柯摇头。“从头到尾没有。从拧开到现在,一直是平的。”
“记。”顾衡说,“七个位置,六个有内容,第七个到现在没有。”
“跟昨天那盘带子里的七个对得上。”许照微说。
“对得上不等于是一回事。”顾衡说,“但这两处一样的地方太多了,不管它也得管。”
“不是名单。”他说。
“什么不是名单。”
“这两个。”顾衡指了指本子,又指了指机器,“格子。”
第五件。装照片的那个牛皮纸小袋。
林柯去走廊拿的时候,袋子角在门框上蹭了一下,她右手抖了一下,握住,又松开。
二十厘米。
指针动了。
越过一零四点九,越过一零六。停在一零六点二。
“就它。”顾衡说。
屋子里那点沙声还在。他没让人说话。
过了一阵,沙声里开始有高低。不是平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鞋底不干净,每一步落地都拖一下。
然后是一个人在数数。
一。
二。
三。
停得很准。
四。
五。
六。
七。
八。
第八以后歇了一下,从头再来。
一。二。三。
顾衡听出来了。这是数地砖。昨夜吴硕也这么数过,一块一块,数到三十六。
“里面有人。”罗弦说。
“闭嘴。”韩慎行说。
罗弦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他两手握在腿上,指节顶着裤子的布料。
顾衡没有马上拿纸。
“林柯。”
“在。”
“早上那份还剩多久。”
她低头敲了几下,眼睛没往屏幕上落。
“……五点九。”
屋里静了半拍。
“刚才还是八点七。”韩慎行说。
“中间我又开了一次。”顾衡说,“一次一格,规矩没错。”
吴硕把水瓶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两个来回。瓶壁上一层冷凝水,蹭到桌沿压出一圈印。
“十六个钟头,八点七,五点九。”他说,“这数掉得比我工资还快。”
没人接这句。
“从现在起那个文件不许再开。”顾衡说,“要看数,当面听这台。”
他这才把纸拉过来,写了一行。
八月十七号夜里,从沟里拿上来的那样东西,现在放在哪儿。
“这句能核。”他说,“图上有没有那间屋,写得清清楚楚。”
“要是他不答。”
“不答也说明问题。”顾衡说,“一个字换一个答案,比我们翻三天图纸便宜。”
“谁念。”
没人应。
“我来。”吴硕说。
“我来不行。”顾衡说。
吴硕把两只手抬起来看了一眼掌心。六个人里只有他这两只手是干净的,昨夜他从那东西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靠的就是这个。
“我还以为是我腿长。”他说。
没人笑。
吴硕把纸拿到机器边上。他清了一下嗓子,喉结动了一下。
“八月十七号夜里。”他念,“从沟里拿上来的那样东西,现在放在哪儿。”
屋里没人动。
十七秒。
顾衡在心里数。数到第十四的时候乱了一次,从头再来。
一零六点二里出来声音。
不是回答。先是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很短,收得很紧,像是被人突然叫了名字。
然后是两句半。
“十四号楼。地下。”
等了三秒。
“西头。第二间。”
又停。
然后第三截来了,很短:
“……锁着。日子是二〇一三年八月十七。”
说完就没有了。
顾衡伸手把吴硕那只念东西的手抓过来,翻过来看掌心。
干净的。还是干净的。
“你干什么。”吴硕把手抽回去,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看一眼。”顾衡说,“记账:念的人,念完立即查,无。样本一。”
“样本一。”
“意思是只看过一次,往后怎么样不知道。”
“一句掰三截。”顾衡说,“韩慎行记头半句,林柯记中间,许照微记最后。不许写全,不许互相对。”
“万一对不上。”
“对不上就说明有问题。”
三个人各报了一遍。
“十四号楼,地下。”
“西头。第二间。”
沉默。
顾衡转过头。
许照微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纸上一道很深的沟,笔尖走完了全部笔画,抬起,没有墨。
“我这一截。”她说,“写不上去了。”
“先说。”
“我记得。”她说,“上面那把锁是二〇一三年八月十七那天挂的。”
屋里没人说话。
二〇一三年八月十七。报案人报失踪的日子。也是他自己下去走了一遍的日子。
“日期写下来。”顾衡说。
“写不上去。”
“那就先别写。”
“这张画不出来。”林柯说。
顾衡转过去。
她把九八年那张复印的结构平面图摊开,手指按住东侧那一列。
“十二号楼,十四号楼。中间底下那条是配线沟,虚线,标高在这儿。”
“上面呢。”
“上面没有。”她说,“十四号楼这一列,图纸上没有地下室。一层就是一层,底下直接是土。”
“差多少。”
“说不上差多少。”她说,“有沟不等于有房间。沟是沟,房间是房间,两个东西在图上不挨着。”
顾衡把纸角掀起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白复印纸。
“图上没有。”他说,“不等于地下没有。”
“那也说不通。”韩慎行说,“二〇一三年有人在那扇门上挂锁,就得先有门。有门就得有房间。这间房哪来的。”
没人答。
顾衡把手指按在图上十二号楼和十四号楼中间那条虚线上,隔着纸压出一个坑。
“这条沟,二〇一三年封了三分之一。”他说,“剩下那截没人填。”
“你是说那间房是后挖的。”
“我是说我不知道。”顾衡说,“我只知道图上它不存在,而那边有人告诉我们它在哪儿。”
“那边的人。”韩慎行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顾衡没接。
他把本子推回去。
“重扫。”顾衡说,“从左到尾。”
林柯转旋钮。塑料摩擦声一下一下。
“九十二点三。”
“九十七点一。”
“一百零一……五。”
她停住。把旋钮又往回带了半圈,再往前。
“一百零三点四。”她说,“没了。”
“再说一遍。”
“没了。那一段平得像用橡皮擦过。”
“往左呢。”
“九十二点三还在。九十七点一还在。”
“右边。”
“一零六点二还在。”
顾衡把笔帽扣上,又打开。
“刚才提问以后。”他说,“一零六点二这一段比刚才宽。”
林柯愣了一下。“我刚才也是这么想的。没敢说。”
“六个。”顾衡说。
“还剩六个?”吴硕问。
“还剩六个。”顾衡说。
韩慎行把身子往前压了一点。
“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吗。”
“样本一。”顾衡说,“我们问了一句,它答了一句。答完以后,一零三点四没了。”
“那个位置本来就很弱。”林柯说。
“本来弱不等于今天没了。”顾衡说。
许照微把这句话记下来,笔尖压得比平时重。
“也就是说。”韩慎行说,“我们每问一句,它就从别处收一个回去。”
“到目前为止,样本一。”顾衡说,“也可能巧合。可能已经被挤压到极端。也可能它正在把一些东西推到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去。”
屋里静了几秒。
“对了。”许照微说,“被收回去的是一零三点四。”
顾衡没接。
他知道那个位置是谁。第一个学会跟他们说话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自己报过名字的人。
“记。”他说。
“写什么。”许照微问。
“写:每得到一句回答,别处熄灭一个。此次熄灭的是一个最旧的。”
她写完抬头。
“这不像账。”
“它不是账。”顾衡说,“是本钱。”
墙上的钟走到一点二十一。
顾衡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回放。父亲的照片袋摆到最后,放在离机器二十厘米的位置,压着一道折边。
“不到六个钟头以后全没了。”韩慎行说。
“对。”
“所以早晚还是要问。”
“对。”
这话说完,屋里没人接。
“轮班。”顾衡说,“两个人一班,三个钟头。谁手上干净,谁睡最短的那个班。”
“现在还剩下谁干净。”吴硕说。
“这就是为什么要轮。”顾衡说。
他坐下,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右手那条短的还在。它比第一条短。
楼下电动车的报警器又叫了两声。走廊灯灭了,没人走动,就没再亮起来。风从窗缝里进来,把走廊那排证物袋最下面一个吹得翻了个面。
里面那张一寸照,黑白。领口扣到第二颗。
顾衡没有去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