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它到底怎么算一个,量出来。”
顾衡说完,粉笔尖刚好断了。啪一声,小半截掉进地砖缝。
吴硕低头看。
“开局就耗材告急。”
“还有三根。”
“那没事,项目经费雄厚。”
韩慎行没理他,只扫了一眼四周。他们现在在中庭东侧一段空走廊。左边卷帘门全落着,右边一整面乳胶漆墙,没有玻璃。头顶有公共广播喇叭,顾衡没抬头,用手机镜头确认过位置。
地面也直。
从脚下到前面拐角差不多二十米,中间没店门槛,没扶梯口,连那种摆在路中间、专门绊人的促销立牌都没有。
“就这儿。”
周明站在十米外。
韩慎行没让他进队,也没让他离开视线。贴着黄色胶带的假人更远,停在墙边。至少罗弦手机里是这样。至于玻璃里那个穿行动组装备的“人”——这里没有玻璃。
暂时看不见。
顾衡没把“看不见”记成“不存在”。
三台手机摆开。
一台压在工具包上,镜头拍他们脚下和整段地砖;一台贴墙放,拍周明和假人;最后一台罗弦拿着,负责计时,也顺便盯录像有没有又花。
许照微翻到新页。
“我记什么?”
“只记现象。谁过线,隔多久,广播说什么。”
“结论你自己写?”
“嗯。”
“省得我替你背锅。”
顾衡看她。
“你什么时候替我背过?”
“提前预防。”
吴硕蹲在旁边拉卷尺,听见这句,没忍住咳了一声。
韩慎行:“开始。”
顾衡先找“线”。
他们一路过来,广播不是每走一步都数。它总在经过某个位置以后突然启动。如果真有触发区,位置应该不会跟着人的心情跑。他从最近那只喇叭投影的大概位置往前量。地砖六十厘米一块,缝很直。顾衡没纠结厘米级,先每半米画一条短杠。
零。
零点五。
一。
一米五。
一直到三米。
粉笔灰蹭到手套上,白一块黑一块。他想拍掉,拍两下反而更脏,干脆算了。
吴硕看着地面。
“你这画法让我想起体测跳远。”
“你可以跳。”
“我拒绝在黑域里刷新个人最好成绩。”
第一轮,六个人保持原队形慢慢往前。
韩慎行先过零线。
没声音。
顾衡跟着。
还是没有。
许照微、吴硕、罗弦、林柯依次过去。所有人越过零线三米以后,喇叭没响。
“回。”
他们倒着退。
韩慎行皱了下眉:“不是说只测前进?”
“先找位置。”
第二轮。
走到一米五时,广播里忽然“啪”了一声。
所有人停住。
小女孩没唱。
她只说:
“一。”
吴硕低头看自己脚。
刚刚越过一米五那条线的是韩慎行。
顾衡没动。
两秒后,他往前一步。
跨过去。
“二。”
这次很快。
顾衡鞋底停在粉笔线另一边。
他看了眼许照微。
她已经记了。
第三个。
“三。”
第四个。
“四。”
第五个。
“五。”
林柯最后过去。
“六。”
广播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小女孩轻轻哼了两拍,没有说“少一个”。顾衡在一米五那条粉笔线旁画了个圈。
“先按这条算。”
罗弦问:“喇叭正下面?”
“差不多。”
“差多少?”
“不知道。现在没必要爬上去拿激光测距。”
吴硕点头:“很好,顾工今天终于允许世界存在误差。”
“我一直允许。”
“你允许的方式就是把误差也记下来。”
顾衡没反驳。
第二轮实验更简单。
所有人留在线后。
吴硕被点名。
“为什么又是我?”
“你话最多。”
“这也能成为实验资格?”
“能。”
吴硕嘴里嘀咕了句什么,还是往前走。
跨线。
广播:“一。”
顾衡抬手。
“退回来。”
吴硕跨回去。
喇叭没反应。
“再过。”
吴硕又往前。
“二。”
他脚步一下停住。
几个人都没说话。
吴硕低头看看线,又看看自己鞋。
“不是。”
他指了指自己。
“我这张脸它不去重?”
罗弦说:“你先庆幸它认脚不认脸。”
“我现在开始怀疑公司考勤机比黑域先进。”
顾衡已经在本子上写:
同一人重复正向过线,可重复计数。反向过线,不减,不加。他没有马上写“和人数无关”。
一次不够。
“罗弦。”
“懂。”
罗弦跨过去。
“三。”
退回来。
没声音。
再跨。
“四。”
这次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
顾衡的笔停了一下。
周明在十米外也抬了点头,很快又压下去。
“你以前试过这个吗?”顾衡问。
“没有。”
“你听见数数就一直往前走?”
周明沉默两秒。
“正常人谁会来回走。”
吴硕很轻地“啧”了一声。
“这句话攻击范围有点大。”
顾衡当没听见。
广播记的不像人。
更像某种过闸记录。
顾衡又把工具包放到线后。
“拉过去。”
林柯用尼龙绳勾住提手,把包沿地面拖过粉笔线。拉链头磕着砖缝,叮了一下。
广播没反应。
再来一次。
还是没有。
吴硕低头看那只包。
“好消息,我的电脑包暂时不算同事。”
“包本来就不会走。”罗弦说。
“假人也没见它走。”
这话出来,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顾衡把工具包拽回来。
所以也不是“所有过线的东西”都记。
人会记。
同一个人重复,会重复记。假人那种东西,大概率也会被记。
普通死物不行。
这条边界暂时说不清。形状?自主移动?黑域里的“信息完整度”?顾衡脑子里过了几个词,都没写。现在写了也只是换一种方式猜。
他只补一句:
普通随身物拖过,不计。
第三轮,测间隔。
吴硕第一次过去。
“一。”
回来。
顾衡看表。
两秒。
再过。
“二。”
退。
四秒。
再过。
“三。”
退。
这一次等六秒。
吴硕站在线外,手一会儿摸装备带,一会儿又放开。第五秒时他明显想说话,嘴都张了,最后硬憋回去。
第六秒。
他跨线。
广播停了两拍。
然后说:
“一。”
罗弦立刻看计时。
“重置了。”
“再压一次。”顾衡说。
韩慎行看他:“几轮?”
“两轮。”
“快点。”
等重置的那几秒没人说话。周明忽然问能不能喝口水。韩慎行没把整瓶递过去,只让林柯放在地上往前推。瓶子滚了两圈,停在周明鞋边。周明拧瓶盖时手有点抖,第一下没拧开,换只手才拧动。
他只喝了一口。
剩下的水没带走,又把瓶子推了回来。顾衡看见瓶口留着一道浅白水印,脑子里居然冒出一个很没用的问题:这瓶水之后算谁的。
他没问。
下一次测五秒。
仍然续上。
五点五秒。
重置。
现场不可能准到零点一秒。按键有延迟,人迈步有延迟,广播自己也慢半拍。
顾衡最后只写:
连续计数间隔阈值约五秒,超过后重置。精确值未知。
吴硕探头。
“你居然写‘约’。”
“我还可以写四点八到五点四。”
“算了,‘约’挺有人味。”
顾衡把本子合了一半。
前面那些乱七八糟的现象,终于有一部分能摆到同一张桌上。五个人进入新区域,广播只唱到五,然后说“少一个”。罗弦或者吴硕留在后面,没有从同一个触发位置过去,所以没被续上。后来六个人一起走,广播数六。周明跟在后面,过了同一处线,成七。
假人不需要“活着”。只要它在画面撕裂以后,从线的一侧出现在另一侧,也可能被记一次。至于玻璃里那个东西——顾衡没有证据它是不是也“过了线”。但广播从八到九,和它出现在倒影里的时间挨得太近。他在这条后面画了个问号。
许照微看着记录。
“所以童谣里的‘几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人?”
“至少广播没做身份校验。”
“民间很多数人的禁忌,也不是真的只数活人。”
顾衡看她。
“比如?”
“过桥数影子,入席数碗,夜里数脚步。数出来多一个,不代表桌边真坐了一个。”
“这些有统一规则?”
“没有。”
“那先放着。”
“我就知道。”
许照微低头继续记。她把笔帽咬在嘴里,咬了两下才反应过来,拿下来在袖口蹭了蹭。笔帽上已经多了个小牙印。
顾衡看见了。
没说。
韩慎行问:“九是什么意思?”
顾衡看向粉笔线。
“测一次。”
“用谁?”
“只用我们六个。”
周明立刻看了过来。
顾衡没解释。
不是针对他。
变量少一点而已。
六个已知队员先过。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吴硕退回来。
不计。
再过。
“七。”
罗弦照做。
“八。”
最后顾衡自己退回线外。鞋底压到粉笔,白灰蹭到鞋边。
他抬手看表。
距离上一次,一点七秒。许照微忽然叫他:“顾衡。”
“嗯?”
“你确定要自己过?”
顾衡低头看线。
“不确定。”
吴硕嘴角动了下。
“这个回答终于正常了一回。”
顾衡还是跨了过去。
“九。”
广播没立刻断。
中庭更远处先响起一声卷帘门。
哗啦——
然后第二扇。
第三扇。
声音从左往右过去,像有人沿着商场挨家掀门。
顾衡没抬头。
地面的光先变。
蓝白、黄、粉,几块光斑在砖面上错开。脚边原本一块暗处忽然亮了,又很快被另一种颜色顶掉。接着,小女孩笑了一下。
“到齐啦。”
周明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个。”
“别动。”韩慎行说。
顾衡看表。
第九次跨线后三秒左右,前方拐角亮起一块绿色。
不是店铺灯。
颜色很正。
落在墙根,细长的一道。
罗弦也看见了。
“安全出口。”
吴硕嘴唇张了一下。
“这次终于正常配色了?”
没人回答。
韩慎行让林柯留下盯线,其他人只往前压几步,不越过下一处拐角。
顾衡没抬高视线。
从地面反光和门板下沿,他认得出来。就是之前那扇红色安全出口的方向。
现在门缝下面是绿光。
他按表。
六秒。
还在。
七秒。
第八秒刚过,绿光灭了。下一瞬,远处重新泛红。
稳定的红。
跟之前一样。
“八点二。”罗弦说。
顾衡也按停手机。
“我这边八点四。”
“取八秒?”
“先写八秒左右。”
吴硕在后面吸了口气。
“你们是不是准备把闹鬼做成产品说明书。”
韩慎行:“门多远?”
卷尺显然量不了三十米。罗弦用手机离线测距试了两次,本地传感器还能用,数字跳得厉害。
“三十二米上下。”
顾衡看地砖。
六十厘米一块。
他按砖缝数了一遍,三十一米多。从第九次过线到绿灯灭,八秒左右。
正常快走肯定不够。
跑,理论上有机会。
可他们不能抬头。路会换。地上有店门槛、促销牌,后面还跟着一个会换位置的假人。而且没人知道是不是只要绿灯亮就能开门,还是必须八秒内整个人过去。韩慎行显然也想到这点。
“先别冲。”
顾衡点头。
他回到试验线。
周明还在线外,嘴唇有点发白。
那只假人没靠近。
至少墙边手机画面里,它还在原处。
顾衡蹲下重新看录像。
第九次跨线以后,三台手机都出现了一次很轻的横向撕裂。
不是同一帧。
第一台早一点,第二台晚一点,差不到半秒。
然后商场布局才变。
三个设备一起用差不多的方式坏,概率不算好看。但顾衡还是只记“同步异常”,没写别的。许照微问:“还测什么?”
“方向。”
“不是测过反向不计?”
“只测了一个位置。”
韩慎行看时间。
“最后一轮。”
顾衡点头。
他们先等广播重置。
六秒。
七秒。
没人跨线。
吴硕站在对面,小声说:“我刚才胆子还肥嘟嘟的,现在让你们测得只剩薄薄一层。”罗弦看他:“这也能减脂?”
“精神减脂,效率很高。”
韩慎行:“安静。”
两个人一起闭嘴。
顾衡把韩慎行留在线前,自己和其他人绕到侧边,从另一方向靠近。如果只是跨一条几何线,方向不该有区别。韩慎行从原路线正向过线。
“一。”
他退回来。
没反应。
然后从反方向跨过去。
没有声音。
林柯再试。
一样。
正向加。
反向不加。
“有方向。”罗弦说。
顾衡嗯了一声。
这个方向,和他们最开始进入商场后一路前进的方向一致。
不是随便哪边。
更像单向闸机。
顾衡在纸上画了个箭头。
触发带位置固定。
正向通过计数。
反向不计。
同一对象可重复。
连续间隔超过约五秒,重置。计到九以后,空间重排,绿色出口出现约八秒。
下面一行,他特意写:
仅对当前区域成立,勿外推。吴硕看完,蹲旁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句我喜欢。主打一个出了问题别说全国统一标准。”
顾衡没理。
他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规则真是这样,就不需要九个人。也不需要那个玻璃里的第九个队员。
六个人够。
甚至一个人,理论上也能来回刷九次。问题只剩怎么把“第九次”搬到门附近。
他看向韩慎行胸口。
“我们不用从这里跑三十米。”
韩慎行:“说。”
罗弦先明白。
“门附近也有喇叭。”
“对。”
从B1中庭到红色安全出口一路,他们听过至少三只广播喇叭。如果每一只下面都有类似的单向计数带,就可以把试验搬到门口。
不用赌八秒跑三十米。
只要在门附近刷到九。
韩慎行没马上点头。
“如果门口那只不是同一规则?”
“先测六,不测九。”
“门变了怎么办?”
“留退路。”
“头顶那东西呢?”
“继续不抬。”
韩慎行停了两秒。
“收东西。”
几个人开始捡手机和卷尺。吴硕去收粉笔,蹲太久,起身时腿麻,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扶住墙才没坐回去。
罗弦看他。
“你这体测跳远成绩不太稳定。”
“闭嘴。我这是实验人员职业病。”
“你入职还不到一天。”
“工伤不看司龄。”
周明没笑。
他一直盯着一米五那条线。顾衡收最后一台手机时,周明忽然问:
“要是九次以后那扇门还是红的呢?”
顾衡把屏幕按灭。
“那就说明我们量错了。”
“然后?”
“再改。”
周明看了他两秒。
“你不怕规则故意骗你?”
顾衡把卷尺塞回包侧。
“怕。”
他说。
“所以才量。”
许照微在后面合上账本。
没说话。
顾衡又低头看了一眼粉笔线。一米五的位置已经踩花了。白粉黏在鞋底,拖出几道短印。吴硕那双鞋来回刷得最多,鞋尖白得很明显。
这不是答案。
最多是一条能复现的现象。
够他们做下一步了。
顾衡在本子最下面补了一句:
不要凑九个人。
凑九次通过。
写完,他把“凑”字圈了一下。
有点口语。
没改。
韩慎行已经往红色安全出口方向走。
“队形收紧。”
六个人跟上。
周明仍旧落在五米外。
走出去十几步,头顶那只喇叭没再数。吴硕低声说:“顾工。”
“嗯。”
“我们现在算不算找到了黑域的考勤漏洞?”
“暂时算。”
“那我有个生活经验。”
“什么?”
“能刷卡解决的问题,尽量别刷命。”
顾衡脚步没停。
“这句记着。”
“你真记?”
“有用。”
吴硕安静两秒。
“突然被认可,怪不习惯的。”
前方拐角,那道红光已经能看见一点。顾衡摸了下口袋里的表。
八秒。
九次。
单向。
五秒内续上。
这几个数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下一次不做实验。
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