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那双黑色工鞋往前迈了一步。顾衡没动。广播里那个“七”刚落下去，尾音还在头顶喇叭里拖着一点砂。中庭很空，鞋底落地的声音却不重，像来人也在收着步子。韩慎行抬手。
“停那儿。”
黑鞋停了。隔着十几米，灰色裤腿垂到鞋面，裤脚右边沾着一块发白的灰。嘉禾物业的制服，至少下半身看着是。顾衡把手机卡上绝缘杆。
“先看脸。”
吴硕喉结动了下，“手机看算不算抬头？”
“镜头抬，人不抬。”
“我最近对这类文字游戏已经有点过敏了。”
没人接。顾衡把杆子举高，自己盯着屏幕。画面先扫到那人的腰。灰衬衫，黑皮带。胸前挂绳没了，只剩一个塑料夹还别在口袋边。再往上。手机画面轻轻晃了一下。一张男人的脸出来。三十多岁，脸偏长，右眉尾有颗痣。和证物袋里那张工作证照片对得上。
周明。
至少脸对得上。吴硕压着声：“活的？”
“画面里会呼吸。”
“我问的是——”
“我知道你问什么。”
顾衡把手机往下压了一点。周明的胸口在起伏。幅度很小，像跑过一段，又不敢喘太响。他右手捏着半截白粉笔，手指上全是粉。
“名字。”韩慎行问。
“周明。”
“嘉禾物业？”
“夜班安保。”
“工作证呢？”
周明低头摸了一下胸前。动作做到一半停了。他那儿是空的。
“丢了。”
顾衡看了一眼自己装备袋。证物袋就在最外层，蓝挂绳叠在里面，塑料卡套上那点干掉的红污还在。
“手电呢？”顾衡问。
“也丢了。”
“哪儿？”
“中庭长椅那边。”
这条能对上。周明的手电就是在长椅下找到的。顾衡把手机画面放大。周明左侧袖口有一道撕口，线头粘在手臂上。裤腿膝盖位置湿了一块，颜色比旁边深。不是照片里那种干干净净的物业制服。这些细节至少说明眼前这个“周明”不是把工作证照片简单贴上去。当然，也只能说明这么多。
顾衡没因此往前。能对上旧信息，只能说明这东西知道周明经历过什么。广播里的声音也知道。
“刚才广播里的人是你？”罗弦问。
周明抬了一下头。顾衡只从手机屏幕看见。
“什么广播？”
“你说‘不要抬头’。”
周明的嘴唇停了两秒。
“不是我。”
吴硕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
“好，今天同一个人开始多平台运营了。”
罗弦低声说：“你能不能别给它做账号矩阵。”
吴硕闭嘴。
顾衡盯着屏幕里的周明。
“你进去以后看见什么？”
“商场。”
“废话。”韩慎行说。
周明舔了下嘴唇，嘴角有点干裂。
“路会变。店也会换。我走回去三次，每次都不是原来的地方。后来广播开始数人。”
顾衡握杆的手紧了一点。
“你一个人，它数几？”
“开始数一。”
“后来呢？”
周明没马上说。他低头看地。粉笔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掉了点白粉。
“后来不是一。”
顾衡看了一眼许照微。她已经把账本翻开，笔尖没动。
“多少？”
“最多九。”
吴硕没出声。这次是真的没出声。周明继续说：“我一直以为是商场里还有别人。找过。没找到。”
“你刚才为什么写七？”顾衡问。
周明朝墙根那个粉笔圈看了一眼。
“因为我看见七个。”
“我们加你是七个。”
“不是。”
周明抬起手。没指他们。只是掌心朝下，轻轻晃了一下。
“你们是八个。”
顾衡后颈那块皮肤一下紧了。韩慎行声音没变：“我们六个。”
“我知道你们会这么说。”
“你认识我们？”
“不认识。”
“那你知道个屁。”吴硕没忍住。
周明看向他。顾衡从手机屏幕里看见那双眼睛转过去，速度正常。
“我从你们进中庭就看见了。”周明说，“六个人走在前面，后面跟两个。”
商场里没人说话。顾衡先看地。六双鞋。一双不少。再远是周明那双黑工鞋。没有别的。
“那两个什么样？”许照微问。
“看不清脸。”
“衣服？”
“一个白的。”
顾衡脑子里先出来的是假人。右脚踝黑痕，右手小指缺一块。
“另一个呢？”
周明的视线移到他们这边。不是某个人。像在看队伍最后。
“跟你们穿得差不多。”
罗弦手指碰到胸前拉链，没拉。吴硕往林柯那边靠了半步，又觉得太明显，脚跟硬生生停住。韩慎行说：“你站原地。”
“我没打算过去。”
周明回答得很快。快得顾衡抬眼看了他一下，当然还是看手机。
“为什么？”
周明抿了下嘴。
“因为你们后面那个，刚才也回头看我了。”
顾衡的手指在绝缘杆上滑了一下。掌心全是汗。他把手机慢慢压低。不再看周明的脸。
“罗弦。”
“在。”
“手机开录像，镜头向后。别回身。”
“已经开了。”
罗弦把手机反手垂在腰侧。后置镜头拍队尾。画面很低。先是林柯两条腿，再后是地砖、立柱、远处几块促销牌。什么都没有。
“再低一点。”顾衡说。
镜头几乎贴到大腿外侧。画面能拍到更多地面。还是没有。吴硕小声问：“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眼神不太好？”周明隔着十几米听见了。
“我一点五。”
吴硕停了一秒。
“这种时候你还报视力？”
“你先问的。”
“……行。”
罗弦嘴角动了下，很快又收回去。顾衡看表。他们已经在这里耗了三分多钟。广播没响。头顶也暂时没东西动。
“走。”韩慎行说。
吴硕抬眼只到他肩膀：“往哪儿？”
“回消防门方向。”
“他呢？”
韩慎行看周明。
“跟五米后。别进队。”
周明点头。队伍重新动起来。韩慎行最前，顾衡第二。许照微、吴硕、罗弦、林柯还是原顺序。周明在后。
五米。
走到第二根立柱时，顾衡后颈已经酸得发硬。他很想抬头活动一下，最后只把肩膀往后顶了顶。许照微从后面看见，没说什么，把手电光往前压低半米，刚好替他补上脚下那块暗处。顾衡看了一眼那团光，继续走。顾衡每走十几步就看一次罗弦手机。画面里周明一直在。黑工鞋。灰裤腿。
步子有点拖，右脚比左脚慢半拍。没有第八个。走过第一根立柱时，广播突然通电。
啪。
小女孩没唱。她先拍了两下手。顾衡脚步没停。
“不要散。”韩慎行说。
喇叭里开始数。
“一。”
停一下。
“二。”
顾衡看鞋。
“三。”
“四。”
“五。”
“六。”
到这里都正常。
“七。”
周明在后面。也对得上。广播没有停。吴硕的肩膀已经绷起来。
“八。”
所有人脚步同时慢了。顾衡抬手。
“停。”
七双鞋停在地上。六双他们的。一双周明的。广播里，小女孩吸了一下鼻子。没继续。几秒后，她轻轻笑了声。
“少一个。”
广播断了。
吴硕刚才一路还在说话，这会儿反倒安静。他把装备带往上提了一次，卡扣压到衣服褶里，又低头重新理顺。动作做得很慢，像只要手上有件具体的小事，脑子就能少空出一点地方。吴硕半天才开口：“她这个数数方式是不是有点职场PUA？人明明没来齐，先怪我们少一个。”
“少说。”韩慎行道。
顾衡没听他们后半句。他盯着脚下地砖。七个人。广播数到八，还说少一个。如果“少一个”是到九才算齐——
九。
周明刚才说过，最多九。许照微在他旁边说：“你也想到九？”
“嗯。”
“别先信他的九。”
“没信。”
顾衡抬手揉了下虎口。手套里面潮得难受。
“但可以测。”
韩慎行看他：“现在不测。”
“知道。”
这话刚说完，队尾传来一声很轻的——
嗒。
不是鞋。塑料碰地。林柯整个人僵了一下。周明在五米外突然往后退。一步。第二步差点绊到自己。
“它来了。”
顾衡没回头。罗弦已经把手机镜头往后偏。屏幕里，周明后面两米，站着那个假人。白色塑料腿。右脚踝一道黑痕。黄色反光胶带还贴着。顾衡盯住那截胶带。是他们贴的那一个。边缘折着小耳朵，角度都对。假人没有跟他们穿得差不多。那周明说的另一个，还没出现。
“现在几个？”顾衡问。
周明没回答。
他的两只手垂在裤边，右手还捏着粉笔，指节已经泛白。
“八。”他说。
六人。
周明。
假人。
八。
广播说少一个。顾衡把这条记进脑子里，没动笔。现在写字容易掉东西。
“继续走。”韩慎行说。
吴硕声音压得发干：“带着它？”
“它已经跟着了。”
“我发现你说话越来越有那种‘来都来了’的味道。”
“闭嘴走。”
吴硕真的走了。假人没有发出第二声。顾衡看罗弦手机。画面里，它和周明保持差不多两米。他们走，它也在画面里换位置。可顾衡没看见它迈腿。录像每隔几秒会花一下。花完，假人就近一点。周明开始往前缩。五米变四米。韩慎行没回头：“保持距离。”
“我后面有东西。”
“知道。”
“三米了。”
“你进队更麻烦。”
周明嘴唇抿得发白。
还是停住。
吴硕小声说：“这把确实高端局，连求抱团都得走审批。”顾衡差点接话，没接。前面那家眼镜店又出现了。不是会移动的那家店。至少门口地砖上的银色创可贴包装还不在这里。玻璃橱窗能照到队伍下半身。顾衡只看倒影。韩慎行。他。许照微。吴硕。罗弦。林柯。
周明。
假人。八个。再往后没有。玻璃里很干净。顾衡刚要收视线，许照微忽然抓了一下他袖口。很轻。
“别动。”
顾衡没问。她的眼睛看着玻璃下沿。他顺着看过去。不是人。是一只鞋。从橱窗倒影最右边露出来半个鞋尖。黑色。不是周明的物业工鞋。也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鞋。鞋底厚，鞋面侧边有一道反光条。和他们行动组发的作战鞋很像。顾衡先低头看现实里的队尾。没有。再看玻璃。鞋尖还在。一点点往前。
随后第二只鞋也进入倒影。一双。有人站在假人后面。裤子也是黑的。裤脚收进鞋帮。跟他们穿得差不多。周明没说错。顾衡嘴里发干。
“罗弦，录像。”
“拍着。”
“最右边。”
罗弦看屏幕。
手指一下停住。
手机画面里只有假人。没有那双作战鞋。
“手机没有。”他说。
“玻璃有。”
林柯下意识要转头。韩慎行低声：“别回。”
他硬停住。
玻璃里的那双鞋又近了半步。没有脚步声。一点都没有。吴硕舔了下嘴角。
“所以现在……九？”
顾衡没回答。
他数倒影。一。二。三。四。五。六。
周明。
假人。最后那双作战鞋。
九。
广播“啪”地亮了。这次连底噪都很短。小女孩直接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她停住。
顾衡指甲隔着手套压进掌心。
“九。”
声音很轻。
“到齐啦。”
商场深处同时传来一排卷帘门震动的声音。哗啦。不是一扇。至少四五扇。
顾衡没抬头。
可地面上的光变了。左边亮起蓝白色。右边多了一块粉色。前面的店缝里漏出黄光。原本安静的中庭一下多出好几种很低的音乐，抓娃娃机、儿童游戏机、商场促销提示音，挤在一起，谁也不完整。吴硕咽了口唾沫。
“它说到齐，怎么感觉不是要开会。”
没人回。周明突然说：“就是这样。”他声音有点抖。
“九个以后，路会换。”
顾衡看玻璃。第九双鞋还在。样子太像他们的装备。鞋面侧边那条反光带，连宽度都差不多。
“你以前到九以后怎么出去？”韩慎行问。
“没出去。”
“那你怎么在这儿？”
周明怔住。顾衡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这问题像他自己也没想过。
“我……”
他抬手按住太阳穴。粉笔掉了。
啪。
“我一直在找出口。”
“多久？”
“几个小时。”
“从昨晚到现在？”
周明张了张嘴。没答。顾衡盯着地上那截粉笔。
它滚了两圈，停住。
周明的时间感可能也有问题。甚至他是不是周明本人，都还没答案。身后没有脚步。玻璃里的第九个却往前又靠了一点。这次顾衡看清了它裤腿侧面。有装备带。腰侧垂着一截电台天线。和他们很像。不是普通商场顾客。更像队员。吴硕显然也看到了。
他小声说：“它这套装备哪儿领的？人事没通知我还有第九个同事。”罗弦嘴角绷了一下。
“你还有心思问工服？”
“主要是我脑子现在不适合想正事。”
顾衡没说话。他注意到一个问题。玻璃里的第九个，只在他们停着的时候靠近。刚才移动时没有出现。或者说，他没看见。广播数人也有时在走、有时在停。假人被算一个。周明被算一个。那个只存在于反光里的东西，也被算一个。
“数的不是人。”顾衡说。
韩慎行看向他。
“至少不只数人。”
许照微点了下头：“它认的是‘跟在队伍里的东西’？”
“可能。”
“什么算跟？”
顾衡没回答。
距离？队形？同向移动？进入同一区域？被广播看见？被他们自己认为是队伍的一部分？每个都能解释一点，又都不够。他忽然觉得前面几章他们一直在被一个词牵着走。人数。童谣数人。广播数人。周明说看见几个人。可如果假人也算，反光里的东西也算，“人”这个词从一开始就错了。
“先离开玻璃。”韩慎行说。
他们继续往前。玻璃倒影断掉。第九个消失在视野里。广播没再数。走了不到十米，左侧卷帘门忽然升起一截。里面是那家抓娃娃店。青蛙贴纸。黑导轨。顾衡的十字和两点。它又换过来了。最靠门的机器里没有玩具。只有一块白色塑料脚。黄色胶带还贴在脚踝。
顾衡脚步停住。
他再看罗弦手机。画面后方，刚才跟着他们的假人还在。同样的黑痕。同样的黄色胶带。两个。吴硕先看懂了。
“不是……”
他嗓子有点哑。
“这个也能复制？”
顾衡没有答。一个在店里。一个在队伍后面。如果两个都算——那现在是不是十？头顶喇叭没有响。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反而让顾衡更不舒服。广播不是单纯数一切长得像人的东西。它有筛选。有条件。韩慎行压低声音：“别猜。”顾衡嗯了一声。这次他是真同意。猜已经没用了。
他们手里有足够多的变量。距离、队形、停留、移动、视线、是否跨过店铺边界、是否在反光里出现。再继续靠感觉走，迟早把自己也算糊涂。顾衡把记录本翻到空白页。刚才手心的汗把纸边蹭软了一小块。他在最上面写：计数对象？下面一行：触发条件？又写：
距离 / 方向 / 视线 / 区域 / 同步移动。吴硕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这是准备现场开实验课？”
顾衡把铅笔帽咬下来，吐到掌心。
“嗯。”
“现在？”
“现在。”
韩慎行没拦。只问：“需要什么？”顾衡抬头，只到他胸口。
“空地。卷尺。粉笔。三台录像设备。”
罗弦拍了拍胸前手机袋。
“有。”
林柯把卷尺拿出来。许照微已经翻到新页。吴硕看了一圈，叹了口气。
“行。别人进黑域找出口，我们进黑域做实验。”
顾衡蹲下，在地砖上画第一条线。粉笔划过砖面，发出干涩的“吱”。
“先把它到底怎么算一个，量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