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写完“假人”两个字,笔尖没抬。
最靠右那台机器里,那双白色塑料脚还朝着他们。
刚才不是这个方向。
至少他记得不是。
“别靠近。”韩慎行说。
没人动。
店里一共亮了七台娃娃机。玻璃后面有裤腿,有裙摆,也有光着的塑料小腿。位置都不高,从他们现在的视角只能看见膝盖以下。机器上方还是黑的,蓝白底灯贴着地面,把几双脚照得发青。
顾衡先看自己刚才伸进去的绝缘杆。
杆头没碰到机器。
离最近那只毛绒熊还有二十多厘米。
也就是说,至少那双脚转向时,不是他碰的。
吴硕往后挪了一点。
“我现在属于那种……已老实,求放过。”
罗弦没看他:“你老实得有点晚。”
“入职第一天,学习曲线已经很陡了。”
韩慎行抬了下手。
两个人闭嘴。
顾衡蹲下,把手机固定到长椅下沿。镜头只拍店铺下半部,七台机器都能进画面,最右边那双白脚也在。
“录着。”他说。
林柯问:“人退开?”
“先不退。”
“看它会不会当面动?”
“看录像和人眼是不是一样。”
吴硕吸了下鼻子:“这个问题听着就不像会有好答案。”
没人接。
一分钟过去。
机器没动。
两分钟。
最左边那台的电子音乐还在循环,四个音,听久了让人牙根发酸。店门里那只棕色毛绒熊躺着,出货口挡板还歪着。
顾衡盯着那几双塑料脚。
不眨眼不现实。
他眨。
许照微眨。
每个人都得眨。
可六个人不可能刚好同时眨。
所以如果它真的只挑“没人看”的瞬间动,人眼观察也未必能挡住。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句:持续视觉监视,暂未变化。
又补:不代表不能变化。
吴硕瞥见了。
“顾工,你这句特别像天气预报里‘局部地区可能有雨’。”
“因为局部地区确实可能有。”
“你赢了。”
第三分钟,韩慎行说:“够了。手机留这,人退。”
顾衡点头。
六个人退到立柱后面。
依旧不分组。
视线离开店面的那一下,顾衡下意识看表。
十秒。
二十秒。
第三十七秒,娃娃机的音乐停了。
没有“叮”。
就是停。
顾衡抬手。
“回。”
他们绕过立柱。
抓娃娃店还在。
卷帘门高度没变,青蛙贴纸没变,导轨上的十字和两点也没变。
店里七台机器却暗了六台。
只剩最右边那台亮着。
白色塑料脚不见了。
吴硕的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声。
“手机。”
罗弦过去拿。
录像前半段正常。六个人离开以后,画面里只剩机器和地面。三十六秒左右,画面有一帧横向撕裂。
和店铺换位置时一样。
下一帧,最右边机器空了。
没有脚走出去。
没有柜门打开。
前一帧还在,后一帧没了。
顾衡把那两帧来回拖了五次。
“中间没有丢帧。”罗弦说。
“时间戳连续不等于编码没丢。”
“我知道。”
“那就别下结论。”
罗弦把手机收回来,拉链这次拉得格外用力,拉头撞到金属扣,响了一下。
许照微忽然问:“那双脚是什么尺寸?”
顾衡看她。
“没量。”
“看着像成人?”
“差不多。”
“男的女的?”
“假人不一定按性别做脚。”
“我是问样子。”
顾衡想了两秒。
脚背窄,脚趾轮廓几乎没有,脚踝很细。商场女装店常用的那种模特脚。
“偏女模。”
顾衡没有马上走。
他从工具包里找出一卷黄色反光胶带,撕了一截。
胶带太黏,第一下粘在手套指腹上,扯的时候连手套表面的灰都带下来一块。顾衡重新折了个小耳朵,缠到绝缘杆前端,只留两厘米粘面。
吴硕看着:“你准备给它贴停车证?”
“做标记。”
“哦。文明执法。”
顾衡没理。
韩慎行问:“一定要碰?”
“只碰脚踝。人不进店。”
“十秒。”
“够。”
卷帘门缝不高,杆子能进去。
顾衡把杆头慢慢送向最右边那双白脚。
还有半米。
三十厘米。
塑料脚没动。
胶带碰上右脚踝时,杆身传回来一点很硬的触感。不是肉,也不像包了布的东西,就是中空塑料模特,薄壳,轻轻一顶还会有点空响。
嗒。
吴硕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它自己响的?”
“我碰的。”
“你下次提前报备一下。”
顾衡把胶带压实,立刻收杆。
黄色小条贴在黑痕旁边,歪歪斜斜。贴得不漂亮。
他拍了照。
手机画面里,那双脚仍然朝外。
“时间,位置,标记都留了。”他说。
许照微在账本上补了一笔:“如果下次看见,先看黄色。”
“黑痕也看。”
“你不是说别靠记忆?”
“所以现在有照片。”
“行。”
吴硕在旁边小声说:“你俩聊天特别像一个人负责抬杠,一个人负责把杠做成标准件。”
这回罗弦笑了一声。
很短。
笑完他又去摸胸前拉链,确认手机还在。手指拉到拉头,停了一秒,才松开。
“这里刚才出现过女装店吗?”
顾衡没答。
出现过。
二号点原来就是清空的服装店。中庭也有几家服饰店,只是他们一路没抬头,没仔细看橱窗。
韩慎行说:“走。别进去。”
这次谁都没提出异议。
他们沿中庭向消防门方向移动。
顾衡走得比之前慢。
不是想找假人。
恰恰相反。
他开始注意所有橱窗下半部。
再往前一家服装店,卷帘门没放到底。
缝隙有二十厘米。
里面站着一双白色塑料脚。
顾衡停住。
所有人跟着停。
吴硕也看见了。
“……这算同一个吗?”
“不知道。”
顾衡蹲下。
这双脚朝外。
脚踝右侧有一道黑痕。
很细,从踝骨位置一直拖到脚背,像马克笔蹭过。
刚才娃娃机里的那双脚有没有这道痕?
顾衡想不起来。
他讨厌这种“我应该看过但没记住”的感觉。
脑子会自动替空白补东西。越想,越像见过。
“别靠记忆。”许照微说。
顾衡抬眼,只到她手腕。
“我没说话。”
“你盯太久了。”
她从侧袋里抽出账本,翻到上一页。
刚才她画过娃娃机里那几双脚的位置。
画得很简单,七个框,最右边一个小人腿。脚踝处没有标记。
“我也没记那道黑痕。”她说。
“没记不代表没有。”
“所以别靠记忆。”
顾衡没反驳。
吴硕在旁边低声说:“你俩现在有点像一个负责给大脑挑错,一个负责不给大脑申诉。”
“你可以少参与。”顾衡说。
“我主要是怕沉默以后听见别的东西。”
这理由倒挺实在。
顾衡没再说他。
他拿手机拍了脚踝黑痕,顺便把旁边地砖缝、门框底座一起拍进去。
然后在店门外地砖上放了一小片撕开的创可贴包装。
银色铝膜面朝上,边缘压一粒灰。
“这次地面还是店面?”林柯问。
“都不是。只留位置。”
“它移动了还能找。”
“嗯。”
韩慎行看了眼前面。
“继续。”
他们走过那家服装店。
走出十几米,头顶广播忽然“啪”地响了一声。
几个人下巴同时压低。
没有童谣。
也没有周明。
广播里先是一阵很轻的摩擦。
沙。
沙沙。
像有人拿布擦麦克风。
然后,小女孩吸了下鼻子。
“找到了。”
吴硕的肩膀一下绷住。
广播停了。
没人问找到什么。
顾衡也没打算猜。
他们进了连接中庭和超市入口的直廊。墙边还摆着几块三年前的促销立牌。
许照微经过时看了两眼。
顾衡没问。
他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
新旧时间痕迹混在一起。
现在连几分钟前的东西也开始混。
他们走到直廊中段,林柯忽然停了。
“后面。”
没人回头抬高。
韩慎行只问:“什么?”
“有声音。”
顾衡也听见了。
嗒。
很轻。
停了一会儿。
又一下。
像硬塑料碰地。
不是鞋底。
人的鞋走在商场地砖上会有摩擦,会带一点橡胶声。这个没有。
嗒。
嗒。
一下一下。
从他们后面来。
吴硕声音发干:“我能不能申请它是哪个店掉下来的衣架?”
“衣架会走?”罗弦问。
“你今天见的会走的东西还少吗?”
这次罗弦没回。
韩慎行抬手,示意继续向前。
不回头。
六个人保持两米内,往直廊另一头走。
身后的声音也走。
他们快一点。
它快一点。
他们停。
它也停。
顾衡看地砖反光。
“镜子。”顾衡说。
林柯从包里摸出之前留的一小块不锈钢反光板。不是镜面,设备检修时用来照死角的,巴掌大。
韩慎行接过去,保持低头,把板子伸到侧面。
所有人从反光里看后方。
直廊空着。
促销立牌一块接一块。
最远那块旁边,站着一个假人。
白色。
没穿衣服。
他们只能从反光板里看见腰以下。假人的腿很直,脚尖朝他们。
右脚踝上有一道黑痕。
吴硕的呼吸漏了一拍。
“是那个。”
顾衡没说是不是。
他看了眼地面。
假人离他们大概十五米。
刚才经过那家服装店到这里,也差不多十五米。
“它什么时候出来的?”林柯问。
没人知道。
“录像。”顾衡说。
罗弦拿手机,反手举在腰侧,后置摄像头朝后,不需要人转头。
画面里,假人站在原地。
“走。”
他们继续。
五米。
顾衡盯着手机画面。
假人没动。
又五米。
没动。
拐角就在前面。
韩慎行先过。
顾衡第二。
手机画面在转角墙面遮住假人的那一刻黑掉一半。
他们全部过弯。
顾衡立刻停。
“回拍。”
罗弦把手机伸出去。
画面里,刚才那段直廊还在。
促销立牌还在。
假人不在。
吴硕低声骂了一句。
下一秒。
嗒。
就在转角另一侧。
很近。
所有人同时僵住。
顾衡的手指已经压到铅笔上。
嗒。
又一下。
这次像硬塑料脚底蹭过墙角。
韩慎行往前半步,挡住队形后侧。
“别回。”
他说得很低。
顾衡没回。
可墙边有一家已经关门的眼镜店。
玻璃橱窗一直延伸到地面。
顾衡看见了倒影。
六个人挤在走廊里。
韩慎行最前。
他第二。
许照微、吴硕、罗弦、林柯。
最后面。
多了一双白脚。
离林柯不到半米。
顾衡后槽牙一下咬紧。
“别动。”他说。
林柯的肩膀僵住。
“我后面?”
“嗯。”
“多远?”
“五十公分左右。”
吴硕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罗弦握手机的手背绷得发白。
顾衡继续看玻璃倒影。
假人只露出腰以下。
它站得很正。
两只手垂在腿边。
手也是白塑料的。
右手小指缺了一小块。
顾衡没见过这个细节。
但他看得很清楚。
假人没有碰林柯。
还没有。
“往前走。”韩慎行说,“不要跑。”
六个人一起迈步。
林柯第一步走得有点僵,鞋尖差点蹭到自己另一只脚,马上调整回来。
玻璃倒影里,假人没跟。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们离开眼镜店玻璃范围。
顾衡看不见它了。
身后也没再响。
走出七八米,吴硕才吐出一口气。
“我以前看短视频,最烦那种‘千万别眨眼,后面有东西会动’。”
没人接。
他自己又补了一句。
“现在想给博主道歉。互联网还是保守了。”
罗弦声音很低:“你少说两句。”
“我嘴停下来,心跳就显得特别大。”
顾衡也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夸张。
耳朵后面一下一下地顶。
他拿笔的时候,手套指腹有点滑,铅笔差点掉。许照微伸手接了一下,没接到,铅笔还是落地。
啪。
六个人都低头看。
铅笔滚到墙边。
停在一双白色塑料脚旁边。
没人出声。
那双脚原本不该在那里。
顾衡慢慢抬视线。
只到膝盖。
假人贴墙站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右脚踝有黑痕。
右手小指缺了一块。
这次离他们不到两米。
韩慎行没说“走”。
他从腰侧抽出伸缩棍,没打开,只横在身前。
顾衡盯着假人膝盖。
塑料表面有一层旧灰。
左膝上贴着半张价签。
¥399。
边角卷着。
这东西就是商场里最普通的服装模特。
普通到白天逛街时,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现在顾衡只想知道它下一次会在哪儿。
广播偏偏在这时候响了。
啪。
小女孩的声音出来。
没唱。
她在笑。
笑了两声,像捂着嘴。
“找到一个。”
顾衡指尖发麻。
广播里翻了一页纸。
哗。
“还差两个。”
声音断了。
走廊里没有人动。
吴硕过了两秒才挤出一句:“这数学我不太喜欢。”
顾衡看着假人的脚。
一个。
还差两个。
这句话未必是在数假人。
也未必是在数他们。
他不想替广播补答案。
“退。”韩慎行说。
六个人缓慢后退。
假人不动。
退五米。
不动。
十米。
还是不动。
直到他们转过第二个弯,顾衡才让罗弦把手机伸出去拍。
假人没追来。
至少镜头里没有。
他们重新回到中庭边缘。
这里视野宽一点,虽然上面不能看,地面和店铺下半部至少不挤。
韩慎行让所有人靠立柱停下。
“报数。”
“01。”
“04。”
“06。”
“08。”
“10。”
“12。”
六个。
顾衡听完,胸口那口气没有完全松。
他又看了一遍每个人的鞋。
许照微鞋带左边有一小截蹭灰。
吴硕右膝裤子还湿着。
罗弦鞋边那块脏印没擦。
林柯左脚鞋头有一道工具箱磕的白痕。
韩慎行右脚沾过糖水,已经干了,边缘发亮。
都对。
吴硕靠到柱子上。
“我们以后能不能每人搞个二维码?走丢了扫一下,姓名、部门、紧急联系人。”
罗弦说:“你先保证二维码别被它复制。”
吴硕卡了一下。
“当我没说。”
许照微没接他们的话。
她在翻账本。
翻得很快。
顾衡看见她停在刚才记录假人的那一页,又往前翻两页。
“怎么?”
许照微没有马上回答。
她抬手,比了个等等。
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顾衡凑过去。
那页是刚进商场时的报数记录。
六个编号。
01、04、06、08、10、12。
没问题。
下一页是广播第一次数人的记录。
也是六个。
再下一页,吴硕退开,广播说“少一个”。
都对。
许照微翻到刚才直廊那一页。
她画了队形。
为了记假人出现的位置,她随手用小圆点标了六个人。
顾衡数了一遍。
七个点。
他没说话。
又数一遍。
还是七个。
许照微的笔尖悬在纸上。
“我画的时候没觉得多。”她说。
这句话很轻。
顾衡后背那层汗一下凉了。
吴硕凑过来:“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顾衡把账本拿近一点。
七个点里,前六个旁边都有编号。
01。
04。
06。
08。
10。
12。
最后一个点,在队尾。
没有编号。
顾衡看了两秒。
“可能是你把假人也画进去了。”
许照微摇头。
“假人在后面十五米。我画的是我们过弯之前的队形。”
“你确定?”
“我——”
她停住。
没有说确定。
这才麻烦。
顾衡伸手摸自己的记录本。
刚才他也记了队形。
他翻到那一页。
一行潦草的数字。
01、04、06、08、10、12。
后面还有一道短竖线。
他盯住那道竖线。
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画。
像准备继续写一个编号。
又像单纯笔尖没收住。
韩慎行问:“现在几个?”
顾衡抬头只到众人胸口。
“六个。”
“那就按六个走。”
“账上多一个怎么处理?”
“记着。”
顾衡嗯了一声。
这答案很韩慎行。
不是解决。
是先活着往前。
就在这时,中庭另一边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
不是塑料的“嗒”。
是鞋底。
有人从他们刚才走过的方向过来。
一步。
两步。
步子不快。
吴硕立刻站直。
韩慎行抬手,让所有人靠拢。
顾衡看地面。
远处一双鞋先从拐角出来。
黑色工鞋。
裤腿是深灰色。
和嘉禾物业的制服很像。
那个人没有走近,停在十几米外。
顾衡只能看到腰以下。
对方胸口以上在他们现在不该看的高度。
几秒后,那人抬起一只手。
手里拿着一截白色粉笔。
然后,他在旁边墙根蹲下。
画了一个圈。
里面写:
7。
吴硕喉结动了一下。
“顾工。”
顾衡没应。
那个人站起来。
广播同时亮了。
小女孩很轻地数:
“一,二,三,四,五,六……”
停了一拍。
“七。”
顾衡握紧本子。
远处那双黑色工鞋,往他们这边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