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叮”之后,卷帘门里面的音乐响了起来。
很廉价的电子旋律,四个音一循环。顾衡在中庭听过。那时候这家抓娃娃店离他们至少两个转角,卷帘门也只落到一半,里面机器全黑着。
现在灯亮了。
蓝白色底灯从十几厘米的缝里漏出来,扫在吴硕鞋尖上。第一台机器里的毛绒熊还趴在玻璃边,脸被挤得有点扁。第二台里面是一堆黄色小鸭,塑料眼珠亮得很整齐。
没人往上看。
“先别靠。”韩慎行说。
顾衡已经蹲下了。
他先看地。
二号粉笔圈还在,右边那道被他蹭过的痕迹也在。员工通道墙脚那块磕掉的瓷砖没变,消防责任牌下边缘有个豁口,也没变。
只有店变了。
“刚才这里的招租贴呢?”林柯问。
“跟店一起没了。”顾衡说。
“也可能卷帘门里面换了。”
“门框也换了。”
他把手电压低。原来那家服装店的卷帘门导轨是银灰色,右侧底部锈了一截。眼前这套导轨喷着黑漆,最下面贴着一张圆形贴纸,边缘被拖把磨得发毛。
贴纸上印着一只绿色青蛙。
顾衡记得它。
在中庭那家抓娃娃店门边。青蛙左眼上还有一道黑色刮痕,像有人拿钥匙蹭过,嘴角那块胶翘起来一毫米左右。刚才他路过时没专门拍,但那个位置很别扭,他扫到过一眼。
机器里也有能对上的东西。
第二排最左边,一只粉色兔子倒插在两只鸭子中间,只露出两条长耳朵。中庭时就是这个姿势。旁边那台机器的投币口上贴着“扫码八折”,二维码右下角被撕掉一块。
都不是证据链完整的唯一特征。
凑在一起,已经够让人不舒服。
在中庭那家抓娃娃店门边。
吴硕也认出来了,嘴动两下:“好。现在不是店里换皮肤,是整家店搬家。”
“先写现象。”
“你写吧。我负责接受现实。”
顾衡没搭话,从工具包里拿出卷尺。
二号标记到左侧墙角,三点八七米。
到卷帘门右导轨,两点一一米。
他量了两遍,第二遍差一厘米。地砖缝刚好能当参照,误差够用。
许照微蹲在旁边,手电照着他本子。她没问量这个有什么用,只在自己的账本上把“2号点”圈了一下。
卷帘门里又“叮”了一声。
这回所有人都听清了。
像投币器吃进一枚硬币。
紧接着,第一台抓娃娃机的摇杆自己往左偏了一点。
吴硕往后挪了半步。
“我先声明,我兜里没有硬币。”
“没人怀疑你。”罗弦说。
“我怕它等会儿出消费账单。”
机器里面的爪子动了。
金属爪沿轨道慢慢滑到那只毛绒熊上方,停住,往下落。三根爪齿合起来,夹住熊耳朵。
没夹稳。
升到一半,熊掉了。
“技术一般。”吴硕说。
韩慎行看了他一眼。
“我就客观评价。”
顾衡盯着机器底部。没有电源灯,没有店内照明总开关的指示,只有几台娃娃机在亮。他没去研究供电。红色安全出口已经证明过,在这里追着“电从哪儿来”跑,很容易把自己追进死胡同。
先看店。
“做标记。”他说。
吴硕把粉笔递过去。
顾衡没用粉笔。他掏出半截铅笔,在黑色导轨最下面划了一个很小的十字,又在十字右边点了两点。颜色浅,不弯腰基本看不见。
“又防盗版?”
“嗯。”
吴硕点点头,“你现在已经从做技术升级成打假办了。”
许照微忽然说:“地上也留。”
顾衡看她一眼,明白了。
店如果真换位置,店上的标记和地上的标记应该分开。
他在卷帘门正前方那块地砖缝边上点了一个黑点,又把一小截透明胶带压在上面。胶带边缘故意折了个小三角。
一处跟店。
一处跟地。
韩慎行问:“怎么让它动?”
顾衡站起来,膝盖麻了一下。他脚底停了半秒才迈开。
“不知道。”
“那就别围着它耗。”
“先走。原路线回中庭。”
吴硕看着卷帘门,“我们转身它就跑怎么办?”
“那最好。”
“这话从你嘴里出来特别像甲方说‘问题能复现最好’。”
“问题不能复现才麻烦。”
“懂了。你们这行连闹鬼都希望稳定复现。”
他们没转身。
严格说,是没人把后背完全交给那家店。六个人还是低着头,沿员工通道往回退,过了第一个拐角才正常往前走。
头顶很安静。
广播没响。
那东西也没再刮吊顶。
走到一号和二号点中间时,罗弦忽然摸了摸口袋。
“我手机呢?”
顾衡脚步停住。
罗弦自己也停了,脸色没变,手却把左右裤袋各拍了两遍。胸袋。腰包。装备侧袋。
“刚才给你录像。”林柯说。
“拿回来了。”
“确定?”
罗弦没吭声。
这种时候问“确定”没用。顾衡回忆了一下,记得罗弦在红色安全出口门前确实拿过手机,后来有没有塞回去,他没看。
韩慎行说:“不回头找。先查包。”
六个人原地蹲下。
最后手机在罗弦背包外侧一个从来不用的小网兜里摸出来。
网兜里原本塞着一包没拆的纸巾。纸巾现在压在手机下面,塑料包装皱成一团。罗弦把两样东西一起拿出来,看了看纸巾,又看手机。
“我真不放这儿。”
他说这句时声音不大,右手拇指一直在手机壳角上来回刮。那个角本来就掉了一小块漆,被他刮得发白。
罗弦捏着手机愣了两秒。
“谁放的?”
没人说话。
“你自己吧。”吴硕说。
“我从来不放这儿。”
“人一紧张什么都能干。我有次找眼镜找了十分钟,最后眼镜在脸上。”
罗弦看他。
“你那是脑子没开机。”
“至少系统能启动。”
顾衡伸手:“给我。”
手机没有异常。电量七十一,录像都在,最近一段停在红色安全出口门前。定位没信号,蓝牙也关着。
他把手机还回去。
“先按你自己放的处理。”
罗弦接过,没立刻塞兜。他用拇指蹭了下手机边框,最后放进胸前拉链袋,拉链拉到底,又拽了一下。
再往前十几米,顾衡停住。
不是他看见了什么。
是音乐没了。
他们离二号点已经隔着一个弯,按理听不见那家娃娃店很正常。可刚才那四个音一直黏在耳朵里,突然没有,反而让人注意。
韩慎行也停了。
“回去看一次。”顾衡说。
“全员。”
没人有意见。
他们沿原路回到二号点。
二号粉笔圈还在。
地上的透明胶也在,折起来的小三角贴着灰,一点没动。
对面卷帘门落到底了。
不是抓娃娃店。
又变回那家清空的服装店。
玻璃后面空着,墙上招租电话贴得歪,最下面那张纸角翘着。银灰色导轨右下方,一小段锈斑。
吴硕蹲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顾衡先去看地上那个黑点。
在。
再看对面导轨。
他画的十字和两点没了。
“地没动。”林柯说。
“至少这个位置的地没动。”
“店去哪儿了?”
顾衡没有回答。
许照微翻开账本:“找标记。”
这句话省事。
六个人开始往回走,沿途每过一个店面就看导轨下沿。没人抬高视线。顾衡第一次觉得商场装修统一也不是好事,卷帘门、玻璃门、消防门,看久了全一个样,找那三个铅笔点找得眼睛发酸。
吴硕走了五分钟,低声说:“最近网上不是流行‘把平凡的一天拍成名场面’吗?”
罗弦问:“你想拍?”
“我在想我们这一天剪出来,平台可能会提醒内容过于离谱,请减少演绎。”
顾衡说:“先活到能上传。”
吴硕顿了一下。
“顾工,你现在接梗越来越快了。”
“我说的是事实。”
“行,白夸。”
走到中庭边缘,音乐又出现了。
还是那四个音。
很小,从右边来。
他们原先见到抓娃娃店的位置在左侧。
右侧是一家关闭的母婴店。
现在不是了。
卷帘门半开,蓝白底灯亮着。
绿色青蛙贴纸就在右导轨下方。
顾衡蹲下。
十字。
右边两点。
都在。
铅笔压进黑漆时留下的毛边也在。不是另一组长得一样的记号。
吴硕站在旁边,手慢慢插进口袋,又慢慢抽出来,像忽然觉得手放哪儿都不合适。
“真过来了。”
“记录位置。”顾衡说。
二号点到这里,按他们刚才走的路线,大约七十米。
如果按直线,隔着中庭更短。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家店离开二号点后,二号点的地面标记没跟着走。
店面移动。
至少墙面、卷帘门、店内设备这一整套,在不同位置出现。
顾衡又看两边。
右侧原来的母婴店不见了,但它门口那张印着奶粉广告的小地贴还在。地贴上有一块黑鞋印,边缘缺了个三角。现在那块地贴被抓娃娃店的黑色导轨压住半截,像店是后来硬塞进这个位置,地面却懒得跟着一起改。
他蹲过去摸了摸。
贴纸边缘是干的,灰也旧。导轨和地面的接缝里却很干净,连积尘都没有。
如果真有人半夜拆店再装回来,物业施工队现在应该已经可以去参加魔术比赛。
顾衡写完,又划掉“移动”。
吴硕看见了。
“不是,你都亲眼看见两回了,还不能用动词?”
“我没看见过程。”
“……”
“我只看见它先在A,后在B。”
吴硕憋了几秒,抬手指了指他本子:“你们技术报告是不是特别费纸?”
“比事故报告省。”
韩慎行说:“够了。再测一次,别来回追。”
顾衡点头。
这次他们没有马上离开。
他把罗弦的手机固定在对面长椅下面,镜头正对抓娃娃店。位置很低,只能拍到卷帘门下半部、地面和几台机器底座。手机全程录像。
“人不看,机器看。”罗弦说。
“嗯。”
“要是机器也算看呢?”
“那它就别动。”
吴硕小声接:“音响没问题,你们店继续吧。”
罗弦差点笑出来,鼻子里漏了一声。
韩慎行没说话。
六个人退过中庭立柱,彻底离开店面直视范围。没有分组,彼此都能看见鞋和腿。
顾衡按表。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什么都没发生。
两分钟时,远处传来“叮”。
一下。
顾衡手指在表冠上停住。
又过五秒。
那四个音断了。
“回。”
他们走回长椅。
手机还在。
镜头正对的位置,变成一家卖鞋的店。
卷帘门关着一半。下面摆着一排塑料鞋托,最左边还有一只没人收走的白色运动鞋。
抓娃娃店又没了。
罗弦把手机拿起来,直接拖录像。
画面前一分五十七秒都正常。
抓娃娃店一直在那里。
第一分五十八秒,画面轻轻花了一下。
不是全屏雪花。
只有卷帘门和门内那片蓝白色光出现一层横向撕裂。持续不到一秒。手机上的时间数字没断,环境声也连续。
顾衡把播放速度拉到四分之一。
撕裂开始前,右下角那块地砖缝还对着青蛙贴纸。下一帧里,地砖缝位置没变,对着的却已经是鞋店门口一只白色塑料鞋托。
最怪的是声音。
娃娃机那四个电子音没有跟画面一起断。它又响了半拍,才像电池被拔掉一样没声。鞋店从出现到安静,中间差了大约零点三秒。
罗弦戴上耳机听了一遍,把耳机递给顾衡。
顾衡听完,耳朵里那半拍电子音黏得有点烦。他摘下耳机时,耳廓被线蹭得发热。
下一帧。
鞋店。
没有卷帘门升降。
没有墙面平移。
没有任何“搬走”的过程。
就是换了。
罗弦把那两帧来回切了四次。
“视频没停。”
“嗯。”
“编码错误?”
“有可能。”
“你自己信几成?”
顾衡没答。
许照微凑近屏幕。她没碰手机,只看。
“以前老人讲挪宅,有一句话。”她说。
吴硕已经开始搓胳膊:“你先告诉我是好话还是坏话。”
“没好坏。说有些路不是人走过去,是地方从人脚下换过去。”
顾衡看她:“原话?”
“不是。我翻成人话了。”
“原理呢?”
“没有。”
“那先当描述。”
许照微点头:“随你。”
顾衡把视频保存,另存一份。
他不喜欢“地方换过去”这种说法。
太松。
测不了。
可刚才录像里那一帧,也没比这句话硬多少。
他们继续找抓娃娃店。
走过一家关着门的奶茶店时,吴硕脚步慢了一下。
柜台里面摆着半杯没封口的柠檬茶,杯身已经瘪了,吸管却还端端正正插着。旁边贴着“第二杯半价”。吴硕盯了两秒,把脸挪开。
“我现在看见第二杯半价都觉得它在数咱们人数。”
“职业后遗症来得挺快。”罗弦说。
“入职第一天就工伤,效率确实高。”
韩慎行在前面没回头:“还有力气说,说明问题不大。”
吴硕立刻闭嘴,过了三秒,又很轻地补一句:“领导诊断很有互联网医疗风格。”
顾衡听见了,没接。他胃里反而空得更明显。之前闻到烘焙店黄油味时那点饿劲又翻上来,胃壁缩了一下。他把水瓶摸出来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塑料瓶口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清洁剂味,大概是手套蹭上去的。
这次没走远。
它出现在中庭另一侧一家餐饮店的位置。招牌以上顾衡没看,下面的黑色导轨、青蛙贴纸、十字和两点都在。
更麻烦的是,店门开得比刚才高。
已经能看到里面半人高的位置。
抓娃娃机还亮着。
最靠门的一台机器空了。
原来里面那只趴在玻璃边的毛绒熊不见了。
顾衡盯着出货口。
挡板歪着。
像刚吐过东西。
“地上。”许照微说。
一只棕色毛绒熊躺在店门内半米的位置。
就是刚才抓空的那只。
熊耳朵被夹出一道皱,肚子上印着儿童中心的旧logo。蓝黄两色,边缘洗得发白。
吴硕看了几秒。
“机器这次抓到了?”
没人回答。
顾衡没有进去捡。
他拿绝缘杆去够。
杆头刚越过卷帘门下沿,最里面一台娃娃机“叮”了一声。
灯亮。
爪子开始动。
顾衡手停住。
这次爪子没有去抓玩具。
机器里没有玩具。
里面站着两条腿。
白色塑料,小腿笔直,脚上没穿鞋。
顾衡的杆子慢慢收回来。
店里那排机器一台接一台亮了。
第二台。
第三台。
第四台。
每一台玻璃后面,都站着东西。
裤脚。
裙摆。
塑料脚踝。
没有一个能从他们现在的角度看见脸。
吴硕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蹭到地砖,发出很轻的一声。
“刚才……有这些吗?”
顾衡没回答。
他记得没有。
至少他记得。
最靠右那台机器里,一双白色塑料脚忽然换了个方向。
刚才脚尖朝里。
现在朝着他们。
没有声音。
也没看见它怎么转的。
顾衡手里的铅笔在本子上停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两个字。
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