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用指甲刮左手食指的指缝。
刮下来一点黑。他把它蹭进瓶盖里。
瓶盖里有半盖水。
灰一沾水,水面下去了一圈。
不是慢慢下去。是一下。
顾衡把瓶盖举到顶灯下面。里面是干的。内壁没有水痕,灰也不湿,趴在塑料上一动不动。
半盖水。没了。
吴硕伸过手来。
“那是我的水。”
顾衡没还。
许照微已经站起来了。
“这个不能留在这儿。”
“我知道。”
“这是医院。”
“我知道。”
她伸手去拿纸巾。顾衡把瓶盖攥进手心。
“先给我三分钟。”
韩慎行在门口。
“两分钟。”他说,“医生五分钟后进来。进来就得把人分开。”
分开。
顾衡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罗弦,手机。”
“举着呢。”
“拍这个瓶盖。”
罗弦把镜头压低。顾衡把瓶盖放在床头柜上,那块塑料台面是浅灰的,灰落上去能看清。
“吴硕,再倒一点。半盖。”
“你还用我的水。”
“用你的。”
吴硕拧开瓶子,倒。倒了两次,第一次倒多了,洒在台面上,他用袖子擦掉。
顾衡盯着瓶盖里那点水。水面平的,纹丝不动。
“掐秒。”
“到。”
顾衡用指甲把灰拨过去。
灰碰到水。
没了。
水也没了。
“多少。”
罗弦看着手机。
“不到一秒。”
顾衡又倒了一盖。这次不放灰。
水珠在塑料上待着,圆的一颗。
“三十秒报一次。”
三十秒。水珠还在。
一分钟。还在。
顾衡把第二盖倒掉,重新倒一盖,把灰拨一半进去。
水下去一半,停了。
剩下的灰还在,干的。
“它只吃自己那点。”顾衡说。
“什么意思。”林柯问。
“这堆灰,吃掉半盖水就饱了。”
“然后呢。”
“然后它还是灰。”
顾衡把瓶盖挪到灯下,用指甲把灰摊平。摊开以后比刚才看着多了一点。他没管。
“许照微,记。”
许照微把本子翻开。笔尖悬着。
“灰,来源:左手食指指缝,刮取。性质一:接触液态水,水在不足一秒内消失,载体无残留水痕。性质二:消耗有上限,本次约半盖。性质三:消耗后自身形态不变,未见增加。样本一。”
写完她抬头。
“你要不要写,你不确定它有没有变多。”
顾衡看了一眼瓶盖。
“写。”
许照微补了一行。
“热不热。”韩慎行问。
顾衡把瓶盖翻过来,塑料背面贴在自己手腕内侧。
不热。
他把这个也报了。
“还有一样。”
他用指甲把灰分成两堆,中间隔开一指宽。
两堆灰在塑料上,不动。
顾衡看了十秒。
他把瓶盖挪了半厘米,挪的时候台面震了一下。
两堆灰朝中间滑了一点点。
“罗弦,看。”
罗弦把镜头压得更低。
两堆灰又近了一点。中间那道缝在收。
不是他震的。第二次他没碰台面。
缝收完,两堆合成一堆。形状跟分开之前差不多。
顾衡把这一条也报了:性质四,分散后会在静止条件下自行聚拢,未观测到外力。样本一。
许照微写完,笔尖停住。
“你刚才一直让人拍着。”
“嗯。”
“那就是说,有人看着它,它照样动。”
顾衡没答。
走廊里推车过去,轮子在地胶上咕噜咕噜响。有个护士站的键盘一直在敲,敲得很快,中间停了一下,又接着敲。消毒水的味道压在空调底下,风一停就浮上来。
顾衡把瓶盖推到台面中间。
“许照微。”
“在。”
“你外婆说过火有几种吗。”
许照微的笔停住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手上有三道数对不上,账本上有三条损失也不重样。”顾衡说,“我现在缺的不是数。是格子。”
许照微没说话。她把笔帽扣上,又打开。
“五种。”
顾衡抬起头。
“报。”
“引火。走火。借火。回火。断火。”
“一样一个?”
“不是。”许照微说,“外婆说的是,一样东西的五个样子。”
顾衡把左手摊在膝盖上。
“一个一个来。引火。”
“点在人身上的那一下。”
“拿走什么。”
许照微想了两秒。
“当下。”
顾衡点头。
M-L003。门开以后三到四秒。短的,一次性的,点一下就没。
引火。
“走火。”
“顺着东西走。”许照微说,“走哪儿算哪儿。”
“拿走什么。”
“一段。”
M-L002。昨天中午,二十分钟。连续的,有头有尾的一截。
走火。
他让许照微把那一行念一遍。
“昨日中午,约二十分钟。”
“这条是我自己记的?”
“是。”
顾衡没说话。
“中午”这两个字他脑子里有,可它挂不上任何东西。不是想不起那二十分钟做了什么,是连“那天中午我在哪儿”都没有。
“记。”他说,“M-L002 复核,本人现无法定位起始位置。”
许照微写完,把笔帽扣上了。
“借火。”
“从别人手里过一道。”
“拿走什么。”
许照微这次没想。
“跟那个人的关系。”
顾衡的手指停住了。
M-L001。二〇三一年七月二十九,一整天。还有陈树平——他记得名字,记得那双手,记得蓝灰测试线,唯独“认识”这件事本身,是空的。
拿走的不是那一天,也不是那个人。是他跟那个人之间的那根线。
“借火。”他说。
“嗯。”
“回火。”
“往回烧的。”
“烧谁。”
“递出去的那个。”
顾衡抬起右手,把掌心朝上。
虎口到掌根,五点三。摸上去比旁边的皮热。
吴硕掌心撕开那道口子,纱布拆了,还没长上。周明两只手都有擦伤。他自己,推门那一下虎口热了一下。
“回火烧身体。”
“外婆没这么说。”许照微说,“她说回火烧的是‘递的那只手’。”
“那就是身体。”
“随你。”
顾衡没争。
四种。全对上了。
他靠回椅背。椅子腿在地胶上蹭了一下。
“第五种。”
许照微没马上答。
“断火。”
“怎么断。”
“走一半,断了。”
“断的那截呢。”
许照微翻本子。翻到后面一页,那一页她外婆的字挤在角落里,写得小。
她念。
“断火不亏。”
顾衡等着。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什么意思。”
“外婆写的时候没解释。”许照微说,“我问过。”
“她怎么说。”
“她说,断掉的那截没丢。”
顾衡转向周明。
“你左手那道,在里头的时候热过吗。”
周明想了很久。
“热过。”
“什么时候。”
“广播不响的时候。”
顾衡停住。
“说清楚。”
“它一直不热。”周明说,“广播响的时候不热。广播停了,它就热一下。”
“热多久。”
“我不知道。”
“你出来以后呢。”
周明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热了。”
顾衡把这个记下来。断火在黑域安静时发热,出来以后不热。样本一,孤证,来源是周明的自述,C栏。
他不太信 C 栏。
但他现在没有别的。
顾衡闭上眼。
周明左手。三点九。差八毫米没取满。
那人第二道。二点几。走了一半停了。
两个都没走完。两个都停在那儿。
按“断火不亏”,那两截没被拿走。
那两截还在人身上。
顾衡睁眼。
“许照微。”
“嗯。”
“前四种都是拿走东西。”
“是。”
“第五种不是。”
许照微看着他。
“断掉的那一截留在人身上。”顾衡说,“那不叫火。那叫货。”
屋里没人说话。
许照微把本子转过来,翻到靠后的那一页。
她外婆在“断火不亏”旁边画了个东西。画得很草,一笔下来的。
一条线。线的一头在手掌轮廓里面,另一头出了轮廓,往外伸出去一截。伸出去的那一头没有收笔,就那么拖着。
“这个你见过吗。”
“见过。”许照微说,“我一直不知道她画的什么。”
顾衡看着那条拖在外面的线头。
“现在知道了。”
吴硕把水瓶拿起来,拧开,又拧上。
“货。”他说,“谁的货。”
“不知道。”
顾衡把本子要过来,翻到空白页。他自己开一页,画了五条横线。
第一条:引火。拿走当下。M-L003。三到四秒。
第二条:走火。拿走一段。M-L002。二十分钟。
第三条:借火。拿走关系。M-L001。一天,加一个人。
第四条:回火。烧递的那只手。吴硕掌心,周明两处擦伤,顾衡虎口。
第五条他停了一会儿,才写。
断火。不拿走。留下。
写到“留下”两个字,他把上面那行的“拿走”圈了一下,在旁边打了个叉。
这五条不是一类东西。
前四条是他往外掏。第五条是别人往里放。
吴硕凑过来看。
“那我这个是哪种。”
“回火。”
“回火是烧手?”
“嗯。”
“那我没丢东西?”
顾衡看了他一眼。
“你丢了一块皮。”他说,“还有半瓶水。”
吴硕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纱布拆了,那道口子还张着,边缘有点发白。他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去摸自己的水瓶。
顾衡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录像里那只手,掌心两道。第二道比第一道短,短的压在第一道的起头。
短的。
按断火的规矩,短的那一截是留下来的,不是拿走的。
那就是说,门开那四秒里,有人往他手里放了一截。
不是取。是存。
顾衡把手放下。
“周明。”
周明一直坐在床沿,两只手摊着。
“左手那道,摸上去热吗。”
周明摸了一下。
“不热。”
“一直不热?”
“一直。”
顾衡把自己右手摊开。
“我这个热的。”
周明看着。
顾衡没解释。
他不需要解释。他只需要一个数:满份四点七,他五点三。多出来零点六。
多出来的这零点六,在他的手上,是热的。
不是被取走的样子。是被放进去、正在烧的样子。
“林柯。”
“在。”
“尺给我。”
林柯把卷尺递过来。
顾衡自己卡上虎口,拉到掌根。
“报。”
没人报。
“罗弦。”
罗弦愣了一下。
“五点三。”
“你看着屏幕报的?”
“看着。”
顾衡把尺子收回来。
五点三。跟刚才一样。
他盯着这个数。
不对。
刚才那一遍,罗弦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的手。周明坐在床沿看着他。许照微站在两步外。
按他自己上午推的那条——被取的人眼睛里有别人,取货就断——他在被人看着的时候,不该长。
他在被人看着的时候,从五点一长到了五点三。
那条要么错了,要么不全对。
顾衡把尺子还给林柯。
“罗弦。”
“在。”
“那段录像。车上那段。再放一遍。”
罗弦把手机递过来。
顾衡拖动进度条。后座,他自己的脸,摊开的右手,顶灯的黄。
第三十七秒。
画面横着裂了一下。
顾衡把手指停在屏幕上,往前倒两帧。
裂的那一帧里,右手掌心两道。
他以前只看那只手。
这次他看别处。
车的后窗。窗外是黑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
顾衡把亮度拉到最高。
第三十六帧。窗外,一根路灯杆。
第三十七帧。裂。
第三十八帧。路灯杆过去了。
他把进度条停在第三十七帧,放大。
窗外,路灯杆旁边,靠着一样东西。
顾衡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灰的。
他再放大。像素糊成一块一块,边缘全是方格子。但他能看出那是个竖着的东西,上面宽,下面窄。
腿。两条。
裤脚上面有两条横杠,比周围亮。
反光条。
罗弦凑过来看。
“这什么。”
顾衡没答。
他又放大一次。
脸那一片正好压在裂缝上,糊的,看不出。
罗弦直起腰。
“不可能。”
“嗯。”
“车在开。”罗弦说,“四十。路灯一直往后走。”
“嗯。”
“那它怎么站在那儿。”
“它没站。”
罗弦看着他。
顾衡把这一帧截下来。
车速四十。一小时四十公里,一秒十一点一米。这一段是三十分之一秒一帧,一帧零点三七米。
第三十六帧没有它。第三十七帧有。第三十八帧没有。
它在画面里只待了一帧。
那一帧里,车往前走了不到四十厘米。它出现在路灯杆旁边,然后就没了。
不是跟着车走。
是它自己那一帧在那儿。
顾衡把这个也算了一遍,算到一半忘了车速是不是罗弦报的。他抬头问了一句,罗弦说是。
“它在走。”他说,“只是它走的不是我们的速度。”
他把手机还回去。
罗弦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他两只手才接住。
韩慎行在门口把他叫出去。
走廊的灯是白的,比屋里亮。他靠着墙,声音压得很低。
“你从进医院到现在,问了三遍几点。”
顾衡看着他。
“我记得两遍。”
“三遍。”
“第二遍是什么时候。”
“我问你五分钟够不够的时候。”
顾衡想了一下。他对不上。
“还有就是。”韩慎行说,“刚才那一页,你写了两遍第一条。”
顾衡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槽牙,摸到一半发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把手放下来。
“周明跟吴硕一间。”他说。
“行。”
“别让他们跟周明单独说话。”
“谁。”
“医生。护士。谁都一样。”
韩慎行看了他两秒。
“理由。”
“他身上有八毫米的东西。”顾衡说,“我不知道那八毫米听谁的。”
韩慎行没答。他抬手按了两下腰上的电台,还是沙的。他把机器摘下来,看了一眼接口,又别回去。
“知道了。”
韩慎行推门进来。
“医生来了。”
顾衡站起来。
“周明跟吴硕一间。”他说,“许照微跟林柯一间。”
“你呢。”
“我跟罗弦。”
韩慎行看了他两秒。
“行。”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亮着加热的红灯,一直在亮,没跳。有个穿蓝衣服的清洁工在拖地,拖把在地胶上蹭出长条的水痕,走过去以后水痕自己收窄。
医生推门进来,白大褂下摆扫过门框。消毒水味跟着进来一层。
顾衡把那只左手插进裤兜,握起来。
指缝里那点黑灰,还在。
他把右手也摊开,掌心朝上,举到走廊灯下面。
五点三。
热的还没退。
“罗弦。”
“在。”
“你别看我的手。”
罗弦愣住。
“看我脸。”顾衡说,“一直看着我脸。”
“为什么。”
顾衡没答。
他也不确定。
他只知道,刚才那零点六长出来的时候,罗弦看的是他的手,不是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