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在车后座摊开右手。
顶灯是黄的。他把手举到灯下面,翻了半圈。
“几点。”
“四点四十一。”罗弦说。
“量。”
林柯把卷尺的金属钩卡上虎口,拉到掌根。
“五点一。”
顾衡把手放下。
上次是四点九。这个数他记得。他确定他记得。
他想说一句话。话已经起了个头——
“周明那个——”
后面没有了。
不是想不起来。是他张嘴的时候,后半句就不在那儿了。从来就没在那儿。
罗弦从副驾转过来。
“你说什么。”
顾衡看着他。
“我刚才要问什么。”
“周明那个。”
“哪个。”
罗弦张了张嘴,又合上。
顾衡低头看膝盖上的本子。翻开的那一页有字,是他自己的笔迹。M-L003。四点九。他盯着那个“点”字看了三秒,才认出是自己写的。
“停车。”
韩慎行没停。轮胎压过路面接缝,咯噔,咯噔。
“前面三公里有医院。”他说,“二十分钟。”
“现在停。”
“顾衡。”
“我现在每隔几分钟就少一点东西。”顾衡说,“到了医院,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得问别人。”
后座没声了。空调风口在响。
韩慎行把车靠到路边。熄火。顶灯还亮着。
“二十分钟。”他说,“二十分钟以后,不管你量出什么,都得上车。”
“罗弦。”
“在。”
“手机举着。镜头对着我这只手。别放。”
罗弦把那台没碎的手机举起来。屏幕的光打在顾衡掌心上,白得发青。
“林柯,你拿尺。每五分钟一次。数你报出来,别在心里记。”
林柯点头。他的手还在抖,金属钩在虎口上碰了两下才卡住。
“许照微。”
“在。”
“记账。我说一句你记一句。我如果说到一半停了,你画一道斜线,别替我补。”
许照微把本子翻开。
“周明。”
周明坐在最后排,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你看着我。”
“看着你干什么。”
“别说话。看着就行。”
周明抬起眼睛。
顾衡闭上眼。
核验。
第一条到第十条,都在。第十一条,门开以后。空。
第十二条是他刚给自己定的:每五分钟量一次手。
这一条还在。
第十三条:他让罗弦举着手机别放。
在。
第十四条:他刚才要问周明什么。
空。
他睁眼。
“我刚才要问周明的那个。”他说,“你们谁记得。”
没人记得。
“那就从头问。”
他转向后排。
顾衡开始问。他不问长什么样。
“那人穿什么鞋。”
周明愣了一下。
“黑的。”
“什么鞋。”
“工作鞋。”
“你的?”
“不是我的。我的磨了。”周明低头看自己的鞋,“我这双穿了得有一年半。他那个,底是新的。”
“新到什么程度。”
“边上那圈白的还没脏。”
顾衡把这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走路响吗。”
周明想了很久。
“不响。”
“一点都不响?”
“……有。地砖缝那儿,踩上去有一下。”
“一下。”
“就一下。”周明说,“别的时候没有。”
顾衡靠回椅背。安全带扣硌在肋骨上。
走路有响,说明有重量。鞋底是新的,说明进去的时间不长,或者走的路不多。
“裤子。”
“工作服。”
“什么颜色。”
“灰的。裤脚有两条杠。”
“反光条。”
“嗯。”
“脏吗。”
“干净。”
“你呢。”
周明低头看自己。膝盖那块有一片黑,蹭的。
“我不干净。”
“他在里面待了多久,你猜。”
“我不知道。”
“他衣服干净,你的不干净。”顾衡说,“你在里面九个小时。他比你短。”
周明没说话。
“他蹲下来过吗。”
“蹲过。”
“你看见他手了。”
“看见了。”
“手腕。”
周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有一圈白的。”
“白的。”
“比别的地方白。”周明把左手腕转过来,用右手食指比了个位置,“这儿。戴表的地方。”
“表呢。”
“没有。”
“他手多大。”
“比我小。”
“小多少。”
周明把自己两只手并起来,中间留了一道缝。
“这么些。”
林柯把尺子伸过去量那道缝。
“一点二。”
周明掌宽七点六。那人的,六点四。
顾衡把这个数也记下来。手小的人不一定是矮的。但六点四这个数,比这车上所有人都小一圈。
“他跟你说过话吗。”
周明沉默了几秒。
“说过。”
“说什么。”
周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抠了一下。
“他说,别抬头。”
车里没人出声。空调风口还在响。外面有车过去,轮胎压过湿路面,嘶的一声。
“他跟你说的?”
“嗯。”
“什么时候。”
“我头一回看见他的时候。”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周明抬起头,又低下。
“不能抬头。”
“谁说的。”
“广播。”
顾衡闭上眼。
这就对上了。
周明在里面的九个小时,一直低着头。他看见的是鞋、裤脚、蹲下去的膝盖、撑在膝盖上的手。他的视野到那人的腰就断了。
不是那东西不肯露脸。是周明的眼睛没往上走过。
顾衡睁眼。
“他没有脸,是因为你没看。”
周明没懂。
“行。”顾衡说,“够了。”
“手给我。”
周明把两只手都伸过来。
顾衡让林柯量。
右手。四点七。
左手。三点九。
“没变。”林柯说。
“右手这道是这次长的。”
“是。”
“左手那道,是你头一回见到他以后长的。”
“是。”
“你看着它长的吗。”
周明停住了。
“看……”
他想了很久。
“我看见的时候它就在了。”他说,“我一低头就看见了。”
“他手上那两道呢。”
周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两道。”
“一样长吗。”
“不一样。”
“哪道长。”
“右手的长。”
“短的那道,多短。”
“我不知道。”
顾衡把自己左手伸过去,点了点周明掌心中间那个位置。
“你这道到这儿。他那道短的,比你这道还短?”
周明看着自己的手。
“短。”
“短多少。”
“一半。”
顾衡停住。
“一半。”
“差不多。”
四点七。三点九。一半,就是二点几。
“他那道短的,一直那么短吗。”
“一直。”
“你在里面九个小时。”
“嗯。”
“九个小时,它没长。”
“我没看它长。”周明说,“它一直那样。”
顾衡没接话。
三条数摆在他脑子里。
吴硕,四点七,停了。周明右手,四点七,停了。周明左手,三点九,停了。他自己,五点一,在长。
三个停。一个在长。
停的那三个,是出了黑域以后停的。他的没停。所以不是“出来就停”。
那人第二道,二点几,在里面待了九个小时,也没长。里面能长。它没长。
周明在那儿。
“周明。”
“啊。”
“你见他的时候,他在看你吗。”
周明张了张嘴。
“……在看。”
“一直?”
“我……”
周明抬手去摸太阳穴。摸到一半停住,手指落在颧骨上蹭了两下。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敢抬。”
顾衡没逼他。
他想自己的。
罗弦的镜头里,门开以后第零点八秒他扶住门框。第一点二秒,画面横着裂了一下。裂完,他已经在第一级台阶上。
中间那零点几秒,镜头里没有他。
他看不见他们。他们看不见他。
顾衡睁眼。
“有人看着的时候,它不长。”
没人接。
“不是别人看着他。”顾衡说,“是被取的那个人,他自己眼睛里有别人。”
罗弦举手机的手晃了一下。
“什么意思。”
“门开以后我丢的那四秒。”顾衡说,“你的镜头里没有我。我看不见你们,你们看不见我。”
“镜头是裂了。”
“裂的那一段就是。”
顾衡把手举起来。
“还有一条对不上。”
“他们的都是四点七。我的五点一。”
“你手大。”吴硕说。
“我手八点一,吴硕八点九。”顾衡说,“线一样长。跟手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长。”
顾衡没马上答。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线是直的,两端切得一样齐。
“我以前借过火。”
车里静了两秒。
“第几次。”许照微问。
“一次。”
“记在账本上了?”
“记了。”顾衡说,“M-L001。”
许照微低头翻本子。翻到前面,手指停在一行上,停了很久。
韩慎行从后视镜里看他。
“你这个是被人取走了。”
“是。”
“取走多少。”
“看它走多远。”顾衡说,“他们三个,一人一份。我这一份多出来的那两毫米……”
他停了一下。
“是我自己借来的那次留下的。”
“所以你身上有两份。”
“所以我还没取完。”
吴硕把水瓶拿起来,拧开,又拧上。
“取完了会怎么样。”
没人答。
许照微把本子往前翻。
“这一行。”
顾衡看过去。M-L001。后面是日期,二〇三一年七月二十九。内容那一栏很短。
“写的什么。”
“你自己写的。”
“念。”
许照微念了。七个字。
顾衡听完,没反应。
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七个字。
“下一行。”
许照微又念了。M-L002。五个字。
顾衡把本子拿过来自己看。
纸上的字是他的。笔画走势是他的,那个“横”收笔时往上挑了一下,是他的毛病。
内容他想不起来。
他把本子还回去。
“日期呢。”
“七月二十九。”
“哪一年。”
“二〇三一。”
顾衡闭上眼。七月二十九。空的。这一条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他一直以为那是借火那次烧掉的。
现在他知道不是。
许照微把本子合上,又翻开。
“老辈人有一个词。”
顾衡看她。
“管这个叫什么。”
“借火者。”
“借的那个。”
“一个词。”许照微说,“不分。”
顾衡没说话。
他不喜欢不分。但他现在手里只有一个词,两个用法。
“周明。”
“啊。”
“你左手那道,是见到他以后长的。”
“是。”
“他手上两道,第二道短。”
“是。”
“他不是头一个。”
周明没懂。
“他被人取过两回。”顾衡说,“头一回取满了。第二回取到一半停了。停的时候你在。”
“停……”
“你站在那儿,他的眼睛里有你。”
周明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那我这道……”
“你这道三点九。”顾衡说,“也没取满。”
“什么叫没取满。”
“差八毫米。”
周明看着自己的手。
“差的那八毫米呢。”
“还在你身上。”
周明把那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韩慎行没发动车。
“顾衡。”
“嗯。”
“要真是这样。”
“哪样。”
“有人看着才停。”韩慎行说,“周明呢。”
顾衡看向后排。
周明两只手还摊着。
“他停了。”
“停了是因为什么。”
“不知道。”顾衡说,“可能是出来了就停。可能是有人看着。样本不够分。”
“那就先按有人看着算。”
“按这个算。”
“八个人。”韩慎行说,“医院一人一间屋。”
顾衡没说话。
“吴硕跟周明一间。许照微跟林柯一间。我跟罗弦。”韩慎行说,“你自己一间。”
“我不自己一间。”
“那你跟谁。”
顾衡想了两秒。
“轮班。”他说,“我睁着眼的时候,得有人在我视线里。我闭眼的时候,得有人睁着眼。”
“那你什么时候睡。”
顾衡没答。
“罗弦,手机别放。”
“没放。”
“周明,看着我。”
“看着呢。”
“林柯。”
“到点了。”林柯看表,“四点四十六。”
量。
“五点一。”
顾衡没动。
“再报一遍。”
“五点一。”
“跟上次一样。”
“一样。”
韩慎行转过来看他。
“五分钟之前呢。”
“五点一。”
“再往前。”
“四点九。”
“所以停了。”
“十分钟没长。”顾衡说,“样本二。”
他把手放下。
车里静了一会儿。雨刷动了一下,韩慎行伸手把它关了。
顾衡靠回椅背。掌心那条线压在裤子上,热的还没退,但热度好像往下走了一点。
他闭上眼,把刚才那一段从头到尾顺了一遍。
不是鬼。是一个人。新鞋,灰工作服,裤脚带反光条,手腕上一圈白印,鞋底没磨,走路有响。他跟周明说别抬头。
一个在里面待的时间比周明短的人。
一个手上已经有两道的人。
一个第二道只走到一半就停了的人。
“走。”韩慎行说。
“还有三分钟。”
“上车时间到了。”
车出停车场。顾衡的手一直摊着,掌心朝上。罗弦的手机一直举着。
到医院门口。车停。
所有人下车。顾衡最后一个。他弯腰去拿脚边的背包,鞋带散了,蹲下去系。系完发现是死结,解开,重系。
再抬头,车里没人了。顶灯灭了。
他站起来。
“林柯。”
没应。
他把手举到路灯下面。
“林柯。”
林柯从门诊门口跑回来。
“尺。”
林柯把金属钩卡上去。
“五点三。”
顾衡看着那个数。
五点一。五点一。五点三。
中间那一段,他蹲下去系鞋带。那一段里,没有人的眼睛在他身上。
“多少秒。”他问。
“什么。”
“我系鞋带,系了多久。”
林柯愣着。
“我不知道。十秒?”
“十秒。”
顾衡把手收回来。
两毫米。十秒。
门诊大厅里有人喊了一声号,喇叭响,听不清喊的什么。自动门的胶条在框里蹭,一下,一下。
“罗弦。”
“在。”
“你那段录像。车上那段。”
罗弦把手机递过来。
顾衡拖进度条。后座,他自己的脸,摊开的右手,顶灯的黄。罗弦的呼吸把镜头晃得有点抖。
他一格一格往后拉。
第三十七秒。
画面横着裂了一下。
顾衡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倒回去。”
罗弦凑过来。
裂的那一帧过后,画面接上了。还是后座,还是那只手。
顾衡把亮度拉到最高。
掌心。一道。
他把进度条往前拖了两帧。
两道。
第二道比第一道短。短的在上面,压着第一道的起头。
顾衡抬头。
“这段什么时候拍的。”
“刚才。”罗弦说,“车上。你让我拍的。”
“拍的哪只手。”
“右手。”
顾衡把手机拿近。
屏幕里那只手,虎口那块茧,是右手那块的茧。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路灯下,掌心一条。
他把左手也摊开。左手指缝里有一点黑灰。他用拇指擦了一下。
没掉。
风从门诊门口过来,玻璃门上贴的“急诊”两个字被吹得动了一下。
顾衡把两只手都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罗弦。”
“在。”
“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