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用指甲刮掌心那条黑线。
刮不掉。
他又刮了一下,力道重了点,皮有点疼,线还在。他把拇指按上去,停住两秒。
比旁边的皮肤热一点。
不多。能分出来。
“手给我。”许照微说。
顾衡没给。他把手举到便利店的白灯下面,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线是直的。两端切得很齐,没有毛边。
韩慎行从玻璃门那边过来。
“五分钟。”他说,“车在停车场。五分钟以后不管有没有信号,走。”
“先别走。”
韩慎行看他。
“所有人手摊开。”顾衡说,“掌心朝上。路灯底下。”
吴硕第一个伸出来。他掌心那块纱布已经拆了,血止住,伤口还张着。黑线从伤口底下露出来,很显眼。
罗弦、林柯、许照微、韩慎行,依次摊开。
四双手。
干净。
吴硕把手转了半圈。
“我是不是可以问一下,这个能不能洗掉。”
“你洗。”
吴硕真去洗了。便利店门口有排水沟,他蹲下去拿矿泉水冲,冲掉半瓶,掌心搓得发红。
黑线还在。
他甩了甩手,水珠甩到地砖缝里。
顾衡一个个看过来,看得很慢。林柯指缝里有点黑灰,是卷帘门上蹭的,擦得掉。韩慎行虎口一块老茧,颜色深,不是黑的。许照微的掌心比他们所有人都白,灯下能看见几条很细的纹路。
“周明。”
周明坐在台阶上没动。
“手。”
周明抬起右手。
顾衡蹲下去。右手掌根那片擦伤旁边,黑线在。和吴硕那道位置一样。
“左手。”
周明换了一只。
顾衡的手指停在他手腕上。
左手也有一道。
顾衡捏住那只手腕,把它转到灯下面。
也是虎口到掌根。但颜色不一样。不是浅一点,是灰。边缘有点发毛,像印在纸上的墨晒过几个夏天。
长度也不对。从虎口出来,走到掌心中间就停了。
“这个多久了。”
周明没答。
“你以前摸过它吗。”
“摸过。”
“什么时候。”
周明看着自己的左手。
“我不知道。”
“你记得你摸它,不记得什么时候摸的。”
周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对。”
顾衡把那只手放回去。
周明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了很久。
“这个……”他说。
“什么时候的。”
“我不……”
周明的嘴张开又合上。他抬手去摸太阳穴,摸到一半停住,手指在颧骨上蹭了两下。
“我以为是我上班烫的。”他说。
“烫的什么样。”
“不知道。”
“周二?周三?”
“我不知道。”
周明的手垂下去。他又开始说那句话。
“我出来了。”
“我出来了。”
韩慎行说:“行了。”
周明闭上嘴。
顾衡站起来。
七个人。三只手上有东西。其中一只手上有两道,一道新,一道旧。
他不喜欢这个分布。
四个人干净。三个人有。其中一个人的两只手都有。真要是碰了什么才留下来的,不该这么挑人。
“林柯,卷尺。”
林柯从包侧抽出来。顾衡让三个人并排蹲在便利店门口那块最亮的地砖前,掌心朝上,手背贴地。
“别动。”
他先量自己的。卷尺的金属钩卡在虎口那一端,拉到掌根。
四点七。
吴硕的。四点七。
周明右手。四点七。
周明左手。三点九。
顾衡把尺子收回来,又量了一遍自己那只。还是四点七。
“误差多少。”罗弦问。
“卷尺最小一格一毫米。人眼读,加上皮肤软,算半毫米。”
“那三点九和四点七差了八毫米。”
“差得出去。”
顾衡又把三个人的掌宽各量了一遍。
吴硕八点九。他自己八点一。周明七点六。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看这三只手。
吴硕的手最大。他比顾衡高半个头,手掌宽出去一截。周明的手指短,掌根厚。顾衡自己这只,中等。
三只手,宽度差了一厘米多。
三道线,一样长。
顾衡蹲回去,把三只手并排看。吴硕的掌心最宽,周明的最窄,三道黑线却像拿同一把尺比着画出来的,起止点连角度都差不多。
伤不长这样。撕开的口子有长短,蹭上去的灰有深浅,烫出的水泡有大有小,它们都跟着人走。
这条不跟人走。
“这不叫伤。”顾衡说。
吴硕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叫什么。”
顾衡没答。他看向许照微。
许照微已经把背包卸下来了。她从最里层抽出一个硬壳本子,外面还套着防潮袋。
“你随身带着。”顾衡说。
“规定是我保管。”
她把本子翻开,翻到靠后的一页。那一页她画过东西,画得很快,几笔,不追求好看。
一个手掌的轮廓。掌心一道线。
线旁边写了两个字。
烬痕。
“老辈人这么叫。”许照微说。
“什么意思。”
“火被人借过。”
“谁的火。”
“接火的手会黑,递火的手也会黑。”许照微说,“老辈人不分这个。”
顾衡看着那页纸。
“那怎么分。”
许照微把笔尖点在那个“烬”字上,停了两秒。
“看它长不长。”
“长?”
“他们说,这个痕会往两头走。走完了就停。”她说,“还有一句:借多少,看它走多远。”
顾衡抬头。
“你见过吗。”
“没有。”
“你外婆见过?”
“她说过她见过。”
“在哪儿。”
“不知道。”许照微说,“她不写这个。她只说别碰。”
“碰什么。”
“别人的火。”许照微把笔帽扣上,“也别让人碰你的。”
顾衡没接。
他不喜欢这句话。
“拿够什么。”他问。
“不知道。”许照微说,“原话就到这里。”
顾衡没说话。
他不信“火”。他信能测的东西。
但“长不长”这件事,是能测的。
“罗弦,拍照。三只手,同一块地砖,镜头正上方,别斜。”
罗弦举起那台没碎的手机。闪光灯打下去,三只掌心一起发白。他拍了四张。
“时间对一下。”顾衡说。
“四点十九。”罗弦看表,“这里没信号,时间是本地的。”
顾衡在本子上写:4:19,三处长度 4.7 / 4.7 / 4.7,周明左手 3.9。
写完,他划掉“三处”,改成“三处等长”。
不是三处。是同一个数。
他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
四个人没有。三个人有。三个人的手不一样大,线一样长。
这不是从人身上长出来的东西。这是盖上去的。
盖的时候,没管这只手是谁的。
顾衡把本子合上。
“十分钟以后再量一次。”
吴硕还在蹲着。
“为什么是十分钟。”
“因为我不知道它多久长一次。”
“那要是十分钟不长呢。”
“那就再等。”
吴硕慢慢把手收回去。他捡起地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把盖子拧回去。拧到一半停住,又拧开,再拧回去。
许照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风从街口那边过来。便利店的热饮柜一直在嗡,门被推开时会“叮咚”一声,这会儿没人进,它就一直安静着。风里有关东煮的味道,混着一点柴油。
罗弦还在举着电台喊。喊了三次,还是沙。他把天线拔下来看接头,看了两遍,又插回去。
“出去再说。”韩慎行说。
顾衡没接话。
他靠在便利店的外墙上,闭上眼。
做核验。
第一条:2031年7月29日。空的。这一条本来就是空的。M-L001,借火以后确认。
第二条:陈树平。老电工,手,蓝灰测试线。他知道这个人存在,知道名字,知道做过什么。但“认识”这件事本身,是想不起来的。也是旧的。
第三条:进商场之前,消防门外等十七分钟。粉笔短线。吴硕说没有把手。在。
第四条:广播第一句。拍两下,排一排。在。
第五条:周明在广播里说不要抬头。在。
第六条:二号点墙根,圈起来的2,尾巴往右带了一下。在。
第七条:抓娃娃店门边那只绿青蛙,左眼一道黑刮痕。在。
第八条:假人右脚踝那截黄胶带,边缘折着小耳朵。在。
第九条:中庭试验线,一米五,粉笔被踩花,吴硕鞋尖白。在。
第十条:第九次过线。广播数到九。多一个。在。
第十一条:门开以后。
空的。
顾衡睁开眼。
他又试了一遍。
压把手。门轴响了一声。凉气从里面出来,水泥味,旧拖把味。然后台阶。第一级台阶前缘上的反光条,一条两条三条,往斜上方排。
中间没有。
四步。中间断了一步。
断的那一步里,只有虎口热了一下。
“罗弦。”
“在。”
“开门以后,到我们踏上第一级台阶,中间多久。”
罗弦想了一下。
“三四秒。我没专门掐。”
“我第一个进去的?”
“你开的门。你第一个。”
“我进去的时候怎么样。”
罗弦卡了一下。
“你第一个进去的,撞了一下门框,鞋差点踩空。”
顾衡抬头。
“我踩空那一下,你看见了。”
“看见了。你扶了门框。”
“我知道我扶了门框。”顾衡说,“我说的是踩空。”
罗弦没答。
他张了张嘴,最后把手机举起来。
“我录着。”
“那也是B栏。”
“什么?”
顾衡没解释。
“那段录像能看吗。”
“能。”罗弦把手机举过来,“门开以后我一直举着,镜头朝里面。”
两个人蹲在便利店门口拖进度条。
门开的那一帧。台阶。七个人的后背。
第零点八秒,顾衡扶住门框。
第一点二秒,画面横着裂了一下。
很短。罗弦把速度拉到四分之一,又放了一遍。
还是那样。
裂完,顾衡已经在第一级台阶上。
“多长。”顾衡问。
“不到零点五秒。”罗弦说,“可中间那一段,人是断的。”
“我看得见自己吗。”
“看得见。”罗弦把屏幕转过来,“你在这儿。你在这儿。中间没有你。”
顾衡没说话。
他知道那道撕裂是什么。
他们在商场里见过很多次。画面一花,东西就换位置。
那不是摄像机坏了。
那是中间那一段被改写过。
他把右手插进裤兜,握起来。掌心那条线压着布料。热的还没退。
十分钟。
吴硕把水瓶放下又拿起来,第三次拧开盖子。他好像自己也发现了,看了一眼瓶盖,把它拧紧,塞进背包侧袋。
周明一直坐在台阶上。他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四点二十九分。
“再来一次。”顾衡说。
三个人重新蹲下。还是那块地砖。还是那把卷尺。还是林柯拿尺。
吴硕。四点七。
周明右手。四点七。
周明左手。三点九。
顾衡把自己那只伸出去。
林柯把金属钩卡上去。
他停了两秒。
“四点九。”林柯说。
顾衡没动。
“再量。”
林柯又量了一遍。卷尺沿着掌纹走,皮被拉紧了一点。他的手抖了一下,把尺子往回抽了半厘米,重新卡住虎口。
“我再量一遍。”
“不用。”顾衡说,“你量的没错。”
“四点九。”
罗弦蹲过来。
“给我。”
他拿过卷尺自己量。量完,他把尺子握在手里没还,抬头看顾衡。
“真长了。”
顾衡把手收回来,举到路灯下面。
线还是直的。两端还是齐的。它只是往两头各走了一点。
“两毫米。”他说。
“十分钟内两毫米。”罗弦说,“这算什么速度。”
“不知道。”顾衡说,“样本一。”
他把手放下。
韩慎行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会儿他往前走了半步。
“什么意思。”
顾衡看着自己的掌心。
“吴硕的没长。周明的没长。我的长了。”
“所以。”
“所以他们那个结束了。”顾衡说,“我这个还没。”
韩慎行没说话。他伸手拿过卷尺,自己低头量了一遍顾衡的手,量得很慢。量完把尺子递回给林柯。
“被谁。”他说。
“不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
“推门的时候。”
顾衡抬起右手。虎口那一端,线头正好压在那块最厚的茧边上。
“门开的一瞬间,这里热了一下。”他说,“我当时以为是门把上的静电。”
许照微把账本翻到空白页。
“写吗。”
“写。”
她把笔递过来。顾衡接的时候手指有点僵,笔杆在掌心转了一下才握稳。
“时间。”许照微说。
“四点三十一。本地时间,无外部校时。”
“编号。”
“M-L003。”
“内容。”
顾衡停住。
他要说的话是:推门以后到第一级台阶,大约四秒,我不记得。
这八个字说出口之前,他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总则。
A是我记得。B是外部记录证明。C是别人告诉我。
四秒这个数,是罗弦给的。
他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写。”许照微说。
顾衡低头写。
【M-L003】
时间:本次任务撤离后,本地时间约04:2x(无外部校时)。
现象:门开启至踏上第一级台阶之间,无可提取的情景记忆。
时长:约三至四秒(罗弦口述,非本人)。
A栏:空。
B栏:罗弦全程录像,本人曾扶门框。
关联:右手掌烬痕,长度由4.7cm变为4.9cm,仍在变化。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
许照微接过本子,看了一遍。
“四秒你怎么知道的。”
“罗弦数的。”
“那是B栏。”
“我知道。”
许照微没再说。她把这一页拍了一张,收进防潮袋,拉链拉到头。
韩慎行已经把电台摘下来了。他按了两次通话键,还是沙。他把机器别回腰上。
“走。”他说,“车上再想办法。”
吴硕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我有个问题。”
“说。”
“我们现在算出来了还是没出来。”
没人答。
周明最后一个从台阶上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手一直没松,还摊着。顾衡看了他一眼。
周明忽然开口。
“里面不止我一个。”
所有人停住。
顾衡转身。
“你说什么。”
周明看着自己的手。
“我见过别人。”他说,“在里面。”
“活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活的。”周明说,“但他的手上有这个。”
他抬起左手,把那道淡的、旧的痕亮出来。
“我这个是第一次见到他以后长的。”
顾衡喉咙发干。
“他手上有几道。”
周明抬起头。
“两道。”
“一样长吗。”
“不一样。”周明说,“第二道比第一道短。”
“短多少。”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量。”
周明张了张嘴。
“我没有尺。”
风从街口那边过来,把便利店的门吹得“叮咚”响了一声。
没人进去。
顾衡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路灯下,那条线两端很齐。
它还在他的掌心里。
热的还没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