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光从门缝底下漫出来的时候,顾衡嘴里还停在“八”。
吴硕的手已经扣住门把。
横把。凉得像在夜里搁了很久的金属。他往下一压。
门没动。
“七秒。”罗弦报。
顾衡盯着地上那道绿。
不对。
绿不在他们面前这扇门底下。
在右边十二米。
一家店铺的卷帘门下面,绿光铺成薄薄一层,把砖缝照得发亮。
“门跑了。”林柯说。
“追。”
韩慎行只给了一个字。七个人同时动。
顾衡没抬头,只盯地面。地砖从浅灰换成偏黄的缝,往前是儿童游戏机那种蓝白色地脚灯。中间横着两块促销立牌,他全用鞋尖踢开。跑起来以后耳朵里全是血往上顶的声音,一下一下,跟鞋底砸砖的动静合不上拍。
右边那扇卷帘门在靠近。
绿光很稳。
吴硕先到。没坏的那只手去抠卷帘门下沿。
没有把手。
门板落到底,只剩一条十厘米的缝,缝里是黑的。吴硕手指塞进去,往上抬。
哗啦。
抬起来两厘米。又落回去。
“五秒。”
“再抬。”
吴硕整条胳膊压上去,肩膀顶住门板。抬到五厘米。脚往后蹬,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很长的一声。
绿光还在。
顾衡也到了。他没伸手帮忙,先照门框右侧。
没有编号牌。
这扇门上没有B1-N03。
“不是它。”
吴硕的手还卡在缝里。
“那我抬的是什么?”
“四秒。”
顾衡抓住他装备带往后拽。吴硕整个人往后仰,手掌从缝里拔出来,手套整个翻过来挂在手腕上。
绿光灭了。
灭得干脆,像有人伸手把开关拍下去。卷帘门里那点蓝白底灯跟着一起没。走廊里只剩他们自己的手电,光压在地面上,照出七双鞋,还有一双白塑料脚。
假人站在吴硕身后不到三米。
没人说话。
吴硕蹲下去看自己的手。手套翻着,掌心那块皮革被卷帘门下沿撕开一条口子,血先渗得慢,然后一下涌进指缝。
“我手机呢。”罗弦说。
顾衡从地上捡起来。屏幕朝下那面裂了,裂纹从听筒角一路分到摄像头。
“还能亮。”罗弦按了两下,“拍不了了。”
顾衡没接。他把吴硕的手拉过来,就着手电看。伤口不长,虎口斜到掌根,皮翻着,里面嵌了一点灰。
“疼吗。”
“疼。”吴硕说,“我现在特别想问一句,刚才那扇门是怎么想的。”
“别问它。”
“我问的是你。”
顾衡没答。林柯递来纱布,他压上去,让吴硕自己按住。
三台录像。剩两台。
八秒。用掉一次。
周明在五米外一直没动。
他手里那半截粉笔被捏得更短了,粉末顺着指缝往下掉,在他鞋尖前面积了很小的一摊白。
“还要多久。”韩慎行问。
顾衡没抬头。
“不知道。”
“绿门每次都在不同地方?”
“两次,两个地方。”
韩慎行没再问。他蹲下去看了一眼吴硕的手,血已经把纱布边压成暗色,又站起来。
顾衡蹲下去,先不看人,看地。
绿灭以后,地砖缝没变。粉笔线还在原地,被踩得发花。他掏本子,翻到新页。
第一条:第九次过线,绿门出现。两次都成立。
第二条:本次绿门位置,右前十二米,无编号卷帘门。上次是三十二米外,B1-N03。
差别在哪。
他在脑子里放刚才那两秒。
上一次,第九次是他自己过的。过线以后他面朝红门,绿门就落在红门上。
这一次,第九次是吴硕过的。吴硕过线时正在往队尾绕,身体是斜的,偏右。
绿门落在右前方。
顾衡把铅笔按在纸上。
绿门位置,疑似与第九次过线者的朝向相关。
写完他停住。样本只有二。
他又补一行:不足以外推。够用一次。
许照微蹲在旁边,手电照着纸面。
“你想让第九次由正对门的人完成。”
“嗯。”
“门离得越近越好。”
“最好零米。”
许照微翻过一页。
“老人走夜路有个说法。”她说,“最后点到的那个人不许乱看。他看哪儿,路往哪儿开。”
“引路?”
“差不多。叫引路灯。”
“哪儿听的。”
“我外婆。”
“原理。”
“没有。”
顾衡嗯了一声,把“引路灯”三个字也记下来,没划掉。民俗不一定对,可它至少是别人试出来的经验,跟他这两条样本踩在同一条线上。
现在只差一件事。
门前的喇叭在哪儿。
顾衡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地上。摄像头对天花板。他没抬头,蹲着看屏幕。
灰白矿棉板,一排烟感,靠左一只白色圆盘。
喇叭在门正上方偏左半米。
他按上一章量出来的数,从喇叭投影往前一点五米,画一条粉笔线。
线到门,一步半。
假人还在原地。
它没靠近。顾衡每过十几秒就看一次罗弦的手机画面,它一直在里面,白得发青,站得很正,两只手贴着裤缝。
“它会不会自己过线。”林柯问。
“会。”顾衡说,“它每次闪一下就近一点。真落在第九次那一秒,我们拦不住。”
“那怎么办。”
“那就看它当时朝哪儿。”
“都过来。”
六个人在门前排成一列。韩慎行第一,接着吴硕、罗弦、林柯、许照微。顾衡站最后。
他讲得很快。
“线在这儿。朝门跨过去,加一。退回来不算。同一个人能重复。每次间隔别超过五秒,超了从头再来。数到九,绿门亮八秒。第八次以后所有人挤到门前。第九次我来。”
“为什么是你。”吴硕问。
“我面朝门。”顾衡说,“它落哪儿,看第九次那个人当时朝哪儿。”
吴硕举手,举到一半又放下。
“那要是第九次以后它还是不在门上呢。”
“说明我量错了。”
“然后?”
“再量。”
吴硕吸了口气。
“你这回答我给满分,但我希望别用上。”
五米外传来一声鞋底蹭地。
周明往前走了两步。
“带上我。”
没人答。
韩慎行伸手把他推回去。
周明退了半步,没再往前。右手捏着那半截粉笔,指节发白。
“我在这儿九个小时了。”
顾衡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九。
他抬头只抬到那人的胸口。
“你进来多久。”
“不知道。”
“那九是怎么数的。”
周明张了张嘴。嘴唇干得起了皮,说话时嘴角裂了一下。
“我数过。”他说,“从广播第一次数人开始,我数到过九。”
“数到九以后呢。”
“路就换了。”
“你出去过吗。”
周明没答。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头顶那只喇叭有一点点底噪,细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刮纸。
顾衡把本子合上。
“进队。”
韩慎行转过脸。
“你说什么。”
“让他过线。”顾衡说,“他过了线,广播数他。至少在这一条上,他跟我们一样。”
“出去以后呢。”
“出去以后再说。”
“他要是东西呢。”
“那也是过了线的东西。”
韩慎行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这是在赌。”
“我是在用能用的。”
许照微在旁边把账本翻了一页,笔尖悬着。
“你刚才这句话,”她说,“翻译过来就是先不管他是不是人。”
“是。”
“行。”
她记下来了。没再问。
周明进队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站到林柯后面,鞋尖压到粉笔线又赶紧缩回去。
顾衡看着那只鞋。
“别提前过。”
“知道。”
“手别抖。”
“我尽量。”
“不是安慰你。”顾衡说,“你抖一下,脚容易多迈半步。”
“开始。”
韩慎行第一个跨。
“一。”
退回来。没反应。
吴硕。
“二。”
罗弦。
“三。”
林柯。
“四。”
许照微跨出去的时候鞋带散了。她没停,跨完才蹲下去系,两秒。
“五。”
周明。
他跨得慢。右脚先过,左脚在后面拖了一下,鞋跟蹭到粉笔,白灰被推出一小道。
“六。”
他站在门前面没动。两只手垂在裤边,眼睛盯着那扇红门。
“退回来。”韩慎行说。
周明退了。
“七。”韩慎行第二次跨。
“八。”吴硕。
两次了。吴硕的左脚落地时踩到自己散开的鞋带,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肩膀撞到门板。
门板闷响了一声。
红光晃了一下。
顾衡心口跟着顶了一下。
他现在离门一步半,正对着。手已经抬起来,准备压把手。
罗弦压着嗓子:“三点二秒。”
够。
顾衡抬起脚。
广播先响了。
“九。”
他的脚停在半空。
罗弦的手机屏幕亮着,照出他自己的鞋尖。顾衡低头看地面。
七双鞋。一双白塑料脚。
白塑料脚在线的另一边。
假人跨过去了。
就在吴硕撞门的那一瞬间,它跟着一起过了线。
顾衡后槽牙咬紧。指甲隔着皮革压进掌心。
广播没有说“到齐啦”。
小女孩吸了一下鼻子。
停了两秒。
她说:
“多一个。”
门缝底下那道红光,开始变。
红先淡了一层,接着从门板下沿渗进来一点别的颜色。绿。
很正的绿。铺在门内第一级台阶上。
“八秒。”罗弦喊。
韩慎行没等第二句。
“开!”
顾衡压把手。
门开了。
门轴响了一声,比刚才那扇轻。凉气从里面出来,带一点水泥和旧拖把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铁锈。
不是向下。
门后第一段台阶是往上的。顾衡只扫了一眼地面就确认了,向上的台阶前缘有反光条,一条,两条,三条,往斜上方排。他没看墙,也没看上面。
“走。别散。”
七个人挤进门框。宽度不够,肩膀撞肩膀。吴硕撞到门框边,闷哼了一声,还是被林柯拽进去了。
“六秒。”
楼梯间比走廊冷。墙上“B1”那块漆掉了一角,还在。
顾衡最后一个。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地上那双白塑料脚停在门里侧一米的位置。
没跟。
绿光在这时候灭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声音很闷,像合上一口厚箱子。
合上的那一瞬,走廊里最后一点红也断了。
楼梯间只剩应急灯。绿的。空气里有股很淡的铁腥味,混着水泥灰。
没人说话。七个人的喘气挤在一段楼梯里,听着不太像七个人。
顾衡又数了一遍。
是他自己耳朵还没恢复。
顾衡靠在门上喘了两口。肺里那股铁锈味一直没散。
“报数。”韩慎行说。
“01。”
“04。”
“06。”
“08。”
“10。”
“12。”
六个。
周明站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我没有号。”他说。
“不用你报。”韩慎行说,“你跟着。”
他们往上走。
楼梯转了两段。第二段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挂着安全出口牌。绿的。
顾衡先用手电照门缝下面。
干的。没有水,没有湿印。
他推门。
门开了。
外面是商场一层。
不是他们进来时的那条后勤通道。是主中庭边上。卷帘门都落着,扶梯停着,只有几盏夜间长明灯还亮着。玻璃门外面是街。
路灯亮着。
天还是黑的,但街对面那家便利店的白灯开着,门口停着一辆环卫清扫车,车尾的黄灯一闪一闪。
罗弦站在玻璃门边看了三秒。
“有车。”
“看见了。”
“活的。”
韩慎行没说话。他直接推玻璃门出去。
外面风很大。九月底夜里的风,带着江那边的湿味,还有一点柴油。顾衡站在门口,第一次把头抬起来。
没有东西掉下来。
头顶是商场一层正常的吊顶,灯带,几块广告吊旗。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几秒,才把视线收回来。
后颈那块肌肉僵了太久,收的时候扯着疼。
罗弦把电台摘下来,调到外面那个频段。
“10呼叫基地。”
沙。
他又喊了一遍。还是沙。他把电台举高,冲着玻璃门外面。
街对面那辆环卫车慢慢开走了,黄灯一闪一闪,越闪越远。
“可能还没出范围。”罗弦说。
顾衡没接。他也不知道范围在哪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出来的那扇门。门上那块牌子是绿的,写着安全出口。正常的绿,字也没有反。
顾衡在心里记了一笔:出来以后,它不装了。
手机还是没信号。
罗弦翻了两遍,举高,又放下。
“出去再说。”
吴硕靠在玻璃门边上,手掌上的纱布已经渗红了。他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把那只手举起来看了看。
“顾工。”
“嗯。”
“我们是不是出来了。”
“目前看是。”
“那就好。”
他说完就蹲下去了。蹲得很慢,像腿自己决定不干了。
周明坐在台阶上,一直重复一句话。
“我出来了。”
“我出来了。”
重复到第四遍,韩慎行说:“行了。”
周明闭上嘴。
顾衡蹲到吴硕旁边。
“手给我。”
吴硕把手伸过来。纱布边缘那圈血已经发暗。顾衡一圈一圈拆开,血痂跟着纱布撕下来一点,伤口又渗了。
他用湿巾擦。
擦到第三下,血擦干净了。
伤口下面露出一道线。
黑的。
很细,从虎口一直划到掌根。走向和外面那道口子一样,但边缘是齐的。不像撕的,也不像蹭的。
顾衡用指腹压了一下。
平的。没有结痂。
“你手心原来有这个吗。”
吴硕低头看。
“没有吧。”
“疼吗。”
“手掌疼。”吴硕说,“那条线没感觉。”
顾衡拿手机拍了一张。闪光灯打上去,黑线不吃光,还是黑的。
他站起来。
“周明。”
周明抬起头。
“手。”
周明摊开两只手。右手掌根一片擦伤,地砖灰还嵌在皮里。左边没有伤。
顾衡把他右手翻过来。
擦伤旁边,也有一道黑线。
位置一样。
长度差不多。
顾衡蹲在那儿没动。
他的右手一直戴着那只手套。推门的时候用力的是右手。
他慢慢把魔术贴撕开。
手套脱下来。
虎口到掌根,一道黑线。
一样的位置。
一样的长度。
他把手翻过来。手背干干净净。
只有手心有。
顾衡把三只手在脑子里并排放了一遍。
一个模子压出来的。
他没碰过卷帘门。
他也没摔过。
许照微蹲到他旁边,看了一眼,没伸手碰。
“这个不叫伤。”她说。
“叫什么。”
“老辈人叫它烬痕。”
“什么意思。”
许照微看着他手心那道线。
“留了这个的人,”她说,“火被人借过。”
顾衡没说话。
他想:我借过别人的火。老电工那一次。那是他借进来的。
借进来的人,手上会留东西吗。
他不知道。账本上没写。他也没在任何人手上见过。
风从玻璃门缝里钻进来,吹到他手心。
凉的。
可他记得很清楚,刚才推门的那一下,右手虎口热过一下。就一下。
很短。
像有人隔着门板,从另一边握住他的手。
顾衡把手套戴回去。
“报数。”他说。
“01。”
“04。”
“06。”
“08。”
“10。”
“12。”
六个人站在便利店的白灯底下。周明蹲在台阶上。
七个人。
玻璃门映出他们的影子。
顾衡数了一遍。
七个。
他把右手插进裤兜,握成拳。
手心那道痕压着布料,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