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卡拿好，设备上车。”
韩慎行说完这句，训练厅里刚才那点“通过测试”的气氛就散了。
顾衡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新卡。透明塑料套边缘硌手，技术调查四个字还很新。他把卡翻到背面，确认应急联络码，又塞回外套里。
吴硕正在往腰包里塞手电，动作快得像怕韩慎行反悔。
“我确认一下。”他拉上拉链，“咱们入职十二分钟就出警，这算不算恶意缩短蜜月期？”
罗弦把两台手持电台抱上车，“你还有蜜月期？”
“网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这班是非上不可吗？”
“可以不上。”韩慎行从他身边过去，“卡留下。”
吴硕马上坐直：“突然觉得职业规划非常清晰。”
车开出去以后，谁都没再提“通过测试”那件事。吴硕最开始还坐得挺直，过了两个红绿灯就把头靠在玻璃上，安全带勒着脖子，他扯了三次也没扯顺。许照微坐顾衡斜对面，一直在补记刚才训练里的时间点，中途笔掉到脚边，她弯腰去捡，起来时额头撞了下前座靠背，只“嘶”了一声，继续写。
顾衡本来想问她记这些有什么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她连他忘掉的东西都记，这种问题问出来有点多余。
二十多分钟后，车停在嘉禾广场东侧卸货通道。
商场停业检修，正门卷帘门全落着，外墙那块巨大的广告屏没亮。白天晒了一整天的柏油还往上返热，通道口却凉，混着消毒水、潮纸箱和不知道哪家餐饮店没清干净的油味。顾衡下车时鞋底粘了一下，低头看见半块压扁的外卖封签。
物业值班经理等在门口，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他手里捏着半杯奶茶，吸管已经让牙咬瘪了，看见韩慎行的证件，先问了一句：“你们是消防那边的？”
“不是。”
“公安？”
“联合处置中心。”
经理嘴动了动，没再问这个中心具体处置什么，只把奶茶往垃圾桶上一搁。没搁稳，杯底歪了一下，他又伸手扶正。
“门在B区负一层后勤通道。昨晚十一点多第一次开的。保安关上，十七分钟以后又开，一直这样。”
“每次都是十七分钟？”顾衡问。
“差不多。监控室的人拿手机算过，十六分五十几秒、十七分零几秒都有。”
“第十次保安进去以后，门还开过吗？”
经理咽了口唾沫。“没有。我们把那一片封了，谁也没敢再碰。”
韩慎行看他：“失踪多久？”
“九个多小时。”
说到这里，经理的手又去摸那杯奶茶，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刚放在垃圾桶上。
他们没先下去。
顾衡要求看监控。
值班室冷气开得太低，一进去眼镜片就起了层白雾。罗弦抽纸递给他，顾衡摆摆手，用衣角擦了两下，坐到主机前。
录像不算清楚。B区那扇消防门在画面右下角，只能看到半扇门和门前两米左右的地面。
23点14分，门自己开了。
画面里没人。
门先轻轻抖了一下，锁舌退出，随后往外转。速度不快，停在大约六十度的位置，四五秒后又被闭门器拉回去。
23点31分，第二次。
23点48分，第三次。
后面几次差不多。
顾衡把第六次拖回去，逐帧看了三遍。
“这门有门禁？”
“只有状态传感器，没有电控锁。”经理说，“消防门，常闭的，平时不让走。”
“风机什么时候停的？”
“商场停业以后，新风就停了。排烟系统没启动。”
“地下车库呢？”
“正常通风，但不在这个防火分区。”
顾衡把时间点记在纸上。许照微站在他左后方，没看屏幕，低头翻那本黑色记忆账本。翻页的声音很轻。
“九次里，前八次都是保安去关门。”她说。
顾衡抬眼。许照微把账本横过来，九个时间点已经被她抄成一列，字很小，最后还留了一行空白。她写东西有个毛病，笔尖总要先在纸边轻点两下，像确认墨还在不在。
“第九次呢？”
“第九次也是。”经理说，“第十次开的时候，他可能烦了，进去看门后是不是有人恶作剧。”
“可能？”
经理抿了下嘴。“监控只能看到他进门。对讲机里他说了一句‘我进去看看’，然后没声了。”
“门什么时候关的？”
“他进去后大概七秒。”
顾衡把纸上的九个时间圈起来。
十七分钟不像故障周期。
至少不像他见过的故障周期。
电机热保护、控制器重启、定时继电器、风压波动，都可以有周期，但一扇没有电机、没有门禁执行器的常闭消防门，自己按点开门，先把“定时装置”这个解释砍掉了一半。
剩下一半，要到现场砍。
B区负一层比楼上更闷。
应急照明开着，灯管有一根坏了，沿走廊隔一段才亮一段。墙角堆着撤柜后没运走的木架，胶合板受潮，闻着有股甜腻的木头味。吴硕一路没说话，到了消防门前才蹲下，用指节敲了敲门板。
“就它？”
门是最普通的乙级钢质防火门，灰白色，门上贴着“常闭防火门，请保持关闭”。下面还有一块被鞋踢脏的蓝色提示贴。
“看着比我家卧室门还老实。”
“你家卧室门会定时失踪人？”罗弦问。
“我妈敲门的时候，精神效果差不多。”
韩慎行没理他俩，先看顾衡：“怎么测？”
顾衡没马上回答。
他戴上手套，先看合页、锁舌、闭门器和门框。螺丝没新拆痕，十字槽里积着旧灰，合页没有顶杆，门底缝里也没有线。顾衡用指甲刮了下门框边缘，漆下面没有藏过磁吸件的孔。闭门器是纯机械液压的，外壳上还有物业去年做年检时留下的红漆点，封线没断。往开门方向推时阻尼正常，回弹也没有忽快忽慢。
如果有人提前做机关，手法至少得比这扇门的新旧程度高明。可现场没有“高明”留下来的痕迹。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弹簧拉力计，挂住把手。
十四牛。
门刚开始动。
二十一牛时，开到十几度。
松手，门自己回关，锁舌“咔哒”一声进去。
顾衡又拿一小条打印纸贴到门缝。
纸不动。
“压差不够。”他说。
林柯在旁边看风速仪，数值接近零。罗弦检查无线频段，外面的手机信号、物业对讲、他们自己的电台目前都正常。
一切都太正常。
正常得有点费时间。
吴硕靠墙站了三分钟，开始研究自动售货机里一瓶矿泉水为什么卖八块五。最后得出结论：“异常事件最大的异常，是景区和商场的水永远觉得自己有编制。”
没人接他。
他自己笑了一声，也就算了。
顾衡在门下沿、门框和地面各贴了一段纸胶带，做了三条对位线。然后把一只机械秒表放到地上。
“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许照微问。
“最后一次人为关门。”
韩慎行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目前九次记录都有一个共同动作。门开，保安关。十七分钟，再开。”
“也可能只是巧合。”
“所以先不碰。”
他们把消防门保持在打开状态。
十七分钟过去。
什么也没发生。
走廊尽头有台除湿机偶尔咕噜一声。物业经理站得腿酸，换了三次重心。吴硕中途问能不能喝水，韩慎行说能，他拧瓶盖拧得太响，自己又慢慢拧回去，像突然觉得在这种地方发出“咔吧”一声不太吉利。
十七分四十秒。
二十分钟。
门仍然开着。
顾衡按停秒表。
“关上。”
这次韩慎行亲手把门合死。
咔哒。
秒表重新归零。
顾衡蹲在离门两米的位置，后背贴墙。水泥墙有点凉，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湿气。他没一直盯门，时不时看纸上的时间，或者看地面那三条胶带。
十一分钟。
十四分钟。
走廊里越来越安静。远处某台冰柜压缩机启动了一次，隔着墙传来低低的震动，又停。物业经理的手机亮过两回，他都没接，只看一眼就按灭。第二次屏幕亮时，顾衡瞥见来电备注是“老婆”，经理用拇指在裤缝上擦了擦汗，还是没接。
吴硕挪了下脚，鞋底蹭出一点灰。
“我现在有种等微波炉最后三秒的感觉。”
“微波炉不会吃保安。”林柯说。
“那是你没热过带壳鸡蛋。”
十六分五十秒。
顾衡把手按在膝盖上。
韩慎行抬起两根手指，所有人安静下来。
十六分五十七。
五十八。
五十九。
门锁里传出很轻的一声。
咔。
顾衡的视线落到把手上。
没有人碰。
锁舌自己缩了进去。
下一秒，门向外开。
闭门器的连杆被一点点顶开，速度稳定，甚至没有卡顿。地上的三条胶带全对得上，门框没移，地面没动。打印纸条先被门带起，垂下来以后还是不飘。
没有风。
门停在六十二度左右。
顾衡没上前。
他盯着秒表。
十七分零二秒。
吴硕在后面压着声音：“这玩意儿时间观念比我强。”
顾衡伸手：“伸缩杆。”
林柯把一根两米多的绝缘杆递给他。顾衡将一台开着通话的电台绑在前端，另一台留在罗弦手里。
“先别让人过门框。”
他把杆慢慢送进去。
电台离门框还有十厘米，罗弦手里的机器正常响着底噪。
五厘米。
两厘米。
杆头越过门框。
声音断了。
不是杂音。
是一下彻底没了。
罗弦低头看屏幕，“信号掉零。”
顾衡把杆往回拉。
越过门框的一瞬间，底噪又回来。
滋——
吴硕骂了半句，硬生生咽回去。
顾衡又试一次。
结果一样。
第三次，他让林柯换成有线万用表。十米测试线，一端留在门外，另一端绑在杆上跨过去。蜂鸣一直响。
“有线没断。”林柯说。
“无线过不去，导线能过去。”顾衡盯着门框，“边界在这。”
许照微忽然问：“门如果是我们自己打开呢？”
顾衡看了她一眼。
对。
刚才第一次检查时，他们手动开过门。罗弦那时候站在门边，电台没掉过。
他起身，走到门侧。
“等它自己关。”
四秒后，闭门器开始回拉。
门合上。
咔哒。
顾衡没有重新计时，直接抓住把手把门拉开。
罗弦把电台递过去。
顾衡没让自己的手过门框，只把机器伸进去。
“正常。”罗弦说。
再往里。
还是正常。
顾衡收回电台。
门还是那扇门。
可它自己打开的时候，门后和他们打开的时候，不是同一个状态。
至少对无线电来说不是。
韩慎行走到他旁边：“能进去吗？”
“能不能出来，不知道。”
“那个保安就是在它自己打开的时候进去的。”许照微说。
走廊里没人接话。
顾衡看向门后的后勤通道。灯亮着，十来米外一个绿色清洁桶歪在墙边，再过去就是拐角。从肉眼看，没有哪一块值得失踪九小时。
他忽然注意到地面。
门里大概一米的位置，有半个鞋印。
鞋底纹很普通，外沿沾着灰。方向朝里。
只有进去的。
没有出来的。
许照微也蹲下来，没有去碰鞋印，只看了眼门槛。
“老说法里，门和门槛经常不是一回事。”她说。
顾衡还盯着地面，“翻译成人话。”
“同一扇门，不同时间过，可能算不同的门。”
顾衡抬了下眼。
这句听着很民俗，甚至有点像那种短视频里故意压低声音的怪谈开场，可至少它能被验证。
“这句可以测。”
许照微看他两秒，“你夸人的方式一直这么像验收意见？”
“我没夸。”
“那更像了。”
韩慎行也看见了鞋印。
“准备进。”他说。
物业经理脸一下白了些，“现在？”
“人还在里面。”
“可你们刚才不是说——”
“所以才准备。”韩慎行打断他。
装备重新分了一遍。
强光手电，机械表，粉笔，尼龙绳，有线耳机，两套备用电池。手机能带，但不作为联络手段。罗弦把通信记录本塞进胸袋，林柯检查工具。许照微把黑色账本装进最贴身的侧袋，又抽出来，确认拉链能一把拉开，才重新塞好。顾衡看见她这个来回，没说什么，只把自己的备用铅笔掰成两截，分一截给她。
“省着写。”
“铅笔也算耗材控制？”
“主要怕你再掉车座底下。”
许照微接过去，拿笔尾敲了他一下手背。很轻。
吴硕把一卷橙色警戒带顺手装走，被韩慎行看见，又塞了回去。
“我以为里面用得上。”
“你先保证自己用不上。”
吴硕摸摸鼻子，没顶嘴。
韩慎行从包里倒出六块临时编号牌。
顾衡抽到04。
许照微01，吴硕06，罗弦10，林柯12，韩慎行08。
新卡入职还没捂热，名字又暂时不用了。
顾衡把04牌别好，手指在金属边上压了一下。
“进去前，报数。”韩慎行说。
“01。”
“04。”
“06。”
“08。”
“10。”
“12。”
六个。
消防门已经被他们手动关上。
这次没人再问为什么要等。
机械秒表从零开始走。
十七分钟后，锁舌再次缩回。
门自己打开。
顾衡站在第二个。
韩慎行先跨过去。
一步。
两步。
他的电台立刻没声了，但人还在视线里。韩慎行回头，抬手，比了个继续。
顾衡迈过门框。
耳边先空了一下。
身后除湿机的咕噜声、物业经理压着嗓子的呼吸、头顶灯管那点细小电流声，全没了。
不是变小。
是被门框切掉了。
顾衡脚底顿了半步，鞋底踩到里面的地砖。砖面比外面凉，潮气从裤脚往上钻。
他没回头。
后面的人一个个进来。
衣料摩擦。
鞋跟落地。
有人碰了下门板。
最后，韩慎行在前面抬手。
顾衡开始数。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人数没变。
消防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快关到只剩一条缝时，顾衡回了一下头。门外的物业经理还站在原地，嘴在动，他听不见，只能看见对方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前的工作牌。
门关了。
咔哒。
外面的灯光被切断。
吴硕下意识去压门把手。
没压动。
“等会儿。”
他把手电移过去。
顾衡也回身看。
刚才他们在外面反复检查过的那套把手、锁舌和闭门器，从这一侧看全不见了。门板平平整整，只有中间那张“常闭防火门，请保持关闭”的贴纸。边角起了一小块，还是他们刚才看到的那一块。
吴硕的手悬在半空。
“这门还挺有两副面孔。”
没人接。
顾衡伸手摸了一下门板。冰凉，实心，指节敲上去只有很闷的一声。
他低头看表。
秒针还在走。
再过十七分钟，这扇门会不会开，他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他们已经站在门的另一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