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
“别回头。”
十个方向，同时是许照微的声音。
顾衡回头了。
黑的。
什么也看不见。
右边两米左右有一声很轻的衣料摩擦，左后方有人吸了口气。头顶的扬声器又响了一遍。
“别回头。”
这次换成韩慎行。
顾衡站着没动。
“第一题就不听指挥？”黑暗里，韩慎行自己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
“你刚才说了，这不是黑域。”
“所以？”
“那句话只是声音，不是规则。”
安静两秒。
吴硕不知道在哪儿，小声来一句：
“顾工入职第一分钟，先把考纲驳回。”
“闭嘴。”韩慎行说。
“这个是真韩队。”罗弦在另一边说。
“为什么？”
“语气里有绩效压力。”
啪。
训练厅某处响起机械计时器。
韩慎行不再说话。
顾衡摸到胸前的09牌。
金属边缘很硬。
刚才进场前，其他人也从铁柜里各抽了一块。
许照微03。
吴硕11。
罗弦02。
林柯05。
韩慎行还是07。
这是他们现在唯一允许主动报出的身份。
姓名不用。
顾衡开口。
“报数。”
“03。”
许照微在左前。
“11。”
吴硕更远。
“02。”
罗弦在右侧。
“05。”
林柯靠后。
韩慎行没报。
顾衡等了半秒。
“07？”
没人答。
扬声器却从正前方传来韩慎行的声音。
“07。”
顾衡没接。
假的。
不是因为声纹。
是位置。
刚才韩慎行拉闸时在训练厅最右侧墙边。断电到现在不到十秒，正常走路不该出现在正前方八码外，除非他跑。
韩慎行不会在全黑训练里跑。
太容易撞东西。
“不要信固定声源。”顾衡说。
“那信什么？”吴硕问。
“先信人能做到的事。”
他伸出左手。
“03，拍一下。”
啪。
左边传来一声拍掌。
紧接着，头顶三个扬声器也复制出同样的拍掌。
啪。
啪。
啪。
吴硕骂了一句。
“行，连掌声都盗版。”
顾衡没觉得意外。
这套训练厅本来就做声音误导。
拍手只能定位“有人”，不能确认是谁。
“都别出声。”他说。
黑暗安静下来。
然后脚步开始了。
很多。
前后左右都有。
有的是鞋底踩水泥。
有的是故意拖地。
还有一双高跟鞋。
顾衡知道队里没人穿高跟鞋。
这个反而最好排除。
麻烦的是另外几组。
脚步很像他们自己的。
韩慎行把每个人平时走路的声音也录进去了。
罗弦在黑暗里嘀咕：
“这团队隐私保护是不是有点问题？”
吴硕说：“你现在才发现？”
顾衡摸到裤袋里的笔。
进场前，所有电子设备都交了。
只留编号牌、纸、笔。
他撕下一小条纸。
“都站住。”
脚步没有停。
扬声器还在走。
真人有没有停，他听不出来。
“03。”
“在。”
许照微答得很短。
“11。”
“在。”
“02。”
“在。”
“05。”
“在。”
四个声音都出现。
扬声器也跟着重复。
“在。”
“在。”
“在。”
一时间至少十几个人在回答。
顾衡忽然明白守灯人为什么先数，不先认。
声音能复制，名字能复制，连口头习惯都能提前录。
但总人数不是某一个人的属性。
它属于队伍。
“所有人原地蹲下。”他说。
“为什么？”罗弦问。
“先蹲。”
几秒后，顾衡听见衣料摩擦和膝盖碰地的闷响。
“现在每个人摸地，找到离自己最近的地面标线。摸到以后，沿线顺时针走，手不要离地。”
吴硕停了下。
“我们现在这个姿势有点丢人。”
“黑着，没人看。”
“有道理。”
训练厅地上画过门框、楼梯、电梯和走廊线。
它们是凸起的旧漆，不难摸。
顾衡自己先碰到一条。
粗糙。
右手指腹沿着往前。
这不是为了找出口。
是把五个真人都绑到一个有几何结构的参照系上。
扬声器能给声音假位置，改不了地面。
至少韩慎行刚才说测试不动地面。
“摸到拐角就停，报编号。”
十几秒后。
“03。”
“05。”
“11。”
“02。”
顾衡也报：“09。”
五个。
位置形成一个不太规则的环。
“每个人往前摸，摸到下一个人的鞋，停。”
罗弦：“这训练越来越像成年人版摸瞎。”
吴硕：“你小时候摸瞎要摸鞋？”
“我家庭教育比较工程化。”
顾衡摸到一只鞋。
鞋面是软布。
他没有直接认。
“编号。”
“03。”
许照微。
顾衡伸手碰了下她胸前金属牌。
三个凸点。
确实是03。
“别松开。”
他让所有人以同样方式连起来。
脚踝、衣袖、编号牌。
五个人形成一条很难看的链。
吴硕在后面说：
“我撤回刚才的话，这不是团建，是幼儿园春游。”
“幼儿园至少发小红帽。”罗弦说。
“你们两个再说话，我把编号写进考核。”韩慎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这次顾衡信了一半。
“07，给验证。”
韩慎行没问验证什么。
他说：
“你第一次见我，先看我左手。”
顾衡记得。
韩慎行递证件时，左手虎口有一道旧茧。
这不是训练前约定的答案。
扬声器也没立刻复制。
“07有效。”
韩慎行问：“为什么这个有效？”
“临时问题。”
“声音可以被复制。”
“但设备提前不知道我要问什么。”
“如果后面是实时合成？”
顾衡顿了一下。
“那就再加一层，改成不能从声音得到的验证。”
“比如？”
“触觉。随机物。两人共享但不说出口的信息。”
韩慎行没评价。
“继续。”
训练厅右侧亮起一点橘光。
拳头大。
是之前那种五金店应急灯。
集合点。
链条开始往灯走。
顾衡走第三个。
03在前。
11在后。
快到灯边时，扬声器忽然响起林柯的声音。
“等等。”
“我摔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
链条却没断。
顾衡左手还抓着03袖口，右臂后方，吴硕的手还搭在他肩上。
林柯05在更后面。
“05？”顾衡问。
没有回答。
扬声器里又来一声。
“脚扭了。”
很像真人。
连呼吸都有点乱。
吴硕往后转了一下。
顾衡立刻抓住他手腕。
“别散。”
“万一是真的呢？”
“先数。”
“02。”
“在。”
“03。”
“在。”
“11。”
“我。”
05没有声音。
这次少一个。
顾衡松开03。
“链条停在这。11跟我回。”
吴硕问：“为什么我？”
“你离后面近。”
“这个理由非常不英雄。”
“够用。”
两个人沿地面标线往回。
广播里林柯还在说话。
“我在这。”
“左边。”
“过来。”
顾衡一句没回。
走了七八码，他听见很轻的金属撞地。
叮。
不是扬声器。
更近。
他蹲下摸。
05牌。
在地上。
人不在。
吴硕吸了一口气。
“这测试开始不礼貌了。”
顾衡把05牌捡起来。
旁边有一道门缝。
刚才他们参观训练厅时，这里应该是模拟商场店铺的卷帘门边框。
现在门开着。
“林柯。”吴硕差点喊名字。
顾衡按住他。
“05。”
里面传来两下敲击。
停。
再一下。
不是说话。
顾衡立刻回敲：两下，停，一下。
门里又重复。
活人。
而且至少知道他们刚才没约定过这套节奏。
吴硕摸到门。
“锁了。”
机械插销。
顾衡沿门框摸了一圈。
没有电子件。
右侧下方有一根细钢索。
老式训练机关。
他拉一下。
门开。
林柯坐在地上。
“我没摔。”
“知道。”
“韩队把我拽进来的。”
黑暗里，远处韩慎行说：
“现场不会提前告诉你谁掉队。”
吴硕：“韩队你这个招聘流程放网上真要被劳动监察点赞。”
“出去再举报。”
五个人重新集合。
橘色灯就在前面。
还剩十几米。
这次没人说话。
顾衡重新数牌。
02。
03。
05。
09。
11。
五个。
到灯下时，光线很暗，只够把人的轮廓从黑里剥出来。
罗弦头发翘了一边。
吴硕裤膝全是灰。
林柯右袖蹭了一道白漆。
许照微站最左边，手里还拿着那本记忆账本。
顾衡看见她，先数人。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他停住。
灯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旧黑色行动服。
胸前编号08。
个子和韩慎行差不多。
脸藏在背光里。
吴硕也看见了。
“这位什么时候进群的？”
08没说话。
罗弦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点位置。
动作很小。
顾衡看见。
顾衡盯着罗弦那半步。这个动作比一句“我认识他”更快。
看到一个“看起来应该在队里的人”，大脑会先把位置给他，再问是谁。
“别让他进链。”顾衡说。
08抬起头。
是个陌生男人。
四十多岁。
“我也是守灯人。”
声音正常。
“编号？”
“08。”
“姓名？”
男人刚要说。
顾衡打断。
“不用。”
他看韩慎行。
“这是测试的人？”
韩慎行不答。
“08，你从哪条路线来的？”
“西边。”
“哪间房？”
“06。”
顾衡看着他。
06房他们昨天刚看过。
里面是空的。
可这答案本身不能证明什么。
“你最讨厌吃什么？”
08愣了一下。
吴硕差点笑出声。
顾衡没笑。
“回答。”
“香菜。”
罗弦小声：“这题命中率是不是有点高。”
没错。
香菜是旧手册里出现过的例子。
知道守灯人资料的人，完全可以准备这个答案。
“左手伸出来。”
08伸手。
顾衡没碰。
“09牌背面写什么？”
男人没答上来。
这是随机抽牌后才知道的信息。
只有顾衡自己看过。
“这跟确认你没关系。”08说。
“对。”
“那你问什么？”
“看你会不会装作知道。”
男人安静了。
韩慎行在旁边说：
“到这一步，够了。”
顶灯亮起。
很刺。
顾衡眯了一下眼。
08把胸前牌摘下来。
“我是中心训练员。”
吴硕立刻靠墙。
“谢谢，我刚才差点准备给你上擒拿。”
训练员看他一眼。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档案看过。”
“这个单位真的没有隐私。”
罗弦坐到地上。
“所以结束了？”
韩慎行看表。
“十一分四十二秒。”
“成绩呢？”吴硕问。
“没有成绩。”
“那我们刚才在地上爬半天图什么？”
“看你们会怎么错。”
韩慎行把记录板翻过来。
第一项。
顾衡在听到“别回头”后回头。
第二项。
罗弦三次主动回应语音诱导。
第三项。
吴硕差点脱链追假林柯。
第四项。
顾衡在05失联后停止前进，返回查找。
第五项。
全员到达集合点。
第六项。
识别额外08。
吴硕盯着第一项。
“所以顾工第一秒就扣分？”
“没扣。”
“那写它干什么？”
韩慎行看顾衡。
“你为什么回头？”
顾衡还是那句：
“因为你明确说了这是训练，声源全部来自设备。没有证据证明‘别回头’有危险。”
“如果是现场呢？”
“先不回。”
“为什么？”
“因为现场没法证明。”
韩慎行点头。
“通过。”
吴硕：“这么草率？”
“不是他。”
韩慎行看五个人。
“你们都通过。”
没人鼓掌，也没什么仪式。
韩慎行只从铁柜里拿出五只透明证件套。
里面是新的临时工作卡。
顾衡那张写：
岚江市失联事件联合处置中心。
夜间异常协作组。
技术调查：顾衡。
下面没有“守灯人”三个字。
“旧名字不用了？”顾衡问。
“正式文件不用。”
“那07牌呢？”
“我自己的。”
韩慎行把牌收回口袋。
顾衡低头看新卡。
“所以这算加入组织？”
吴硕在旁边接：
“恭喜，入职即夜班，岗位画像非常精准。”
罗弦看自己那张。
“我能不能申请远程办公？”
韩慎行：“能。”
罗弦眼睛一亮。
“通信车里。”
“……”
“那还是办公室，只是会移动。”
许照微也拿到一张。
她不是行动编制。
卡上写的是：民俗档案协作。
林柯仍归技术支援。
吴硕属于现场行动。
罗弦是通信。
韩慎行把五张卡一张张核完。
“号码只在现场临时抽。”
“名字在安全区用。”
“进异常区之前，先记人数。”
“出来以后，再记一次。”
“谁少了，别用‘他可能先走了’给自己解释。”
顾衡问：“谁多了？”
韩慎行看他。
“也一样。”
八点十七。测试结束。
顾衡刚把09牌还回铁柜，韩慎行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没说几句，脸上没什么变化
只是原本要关上的柜门又停住。
“地址。”
电话那头报了一串。韩慎行重复：“城南，嘉禾广场。”
罗弦刚坐下又站起来。“商场？”
“停业检修中。”
“什么事？”
韩慎行看了眼顾衡。“昨晚保安巡楼，发现B区一扇消防门自己开。”
吴硕说：“门坏了找物业。”
“关上以后，十七分钟又开。”
没人接话。
“开了几次？”顾衡问。
“九次。”
“第十次呢？”
韩慎行把手机放下。“保安进去了。”
“然后？”
“没出来。”
顾衡低头看刚到手的新工作卡。塑料边还很硬，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工作卡到手十二分钟。
第一单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