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六点五十八。
顾衡又站在那扇铁门前。
韩慎行没迟到。
他今天没带保温杯,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两个肉包,一盒常温牛奶。
顾衡看了一眼。
“训练前吃这个?”
“空腹容易低血糖。”
“我以为守灯人有专用配餐。”
“有。”
“什么?”
“能吃的。”
顾衡接过一个包子。
皮有点塌,油从底下渗出来。
很普通。
偏偏这地方太普通,昨天那块写着“守灯人”的灯箱才更扎眼。
韩慎行把07牌插进门边卡槽。
咔。
这次不是灯箱亮。
墙里传来一串很慢的机械传动声。
韩慎行走到走廊尽头,把总闸拉下去。
灯本来就是坏的。
可顾衡还是听见楼里某个地方“嗒”一声。
像继电器失电。
铁门解锁。
“断电开启。”顾衡说。
“嗯。”
“为什么一定断电?”
“最早是怕电子锁失效以后把人关在里面。”
“现在呢?”
“现在也怕。”
这个回答把顾衡准备好的第二个问题堵回去了。
韩慎行转动机械轮。
门很重。
推开以后,一股旧木头、机油和潮布混在一起的味道出来。
里面没有什么秘密实验室。
是一条走廊。
左边六间房。
右边六间。
每扇门上只有数字。
01到12。
走廊尽头挂着一排老式白炽灯泡。
十二只。
全灭着。
“这些灯?”顾衡问。
“记人。”
“怎么记?”
韩慎行没有直接答。
他先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块木板。
上面钉了十二个金属夹。
夹子下方各有一张发黄的小卡片。
07那张空着。
06和08也空。
其他几张有人名,墨水淡得发棕。
顾衡扫了一眼。
“不是编号对应固定人员?”
“不是。”
“那为什么你一直是07?”
“我后来没换。”
“原来会换?”
“任务前抽。”
顾衡停了一下。
“匿名编号。”
“为了什么?”
韩慎行看着那十二只灯泡。
“进黑域以后,名字有时候不可靠。”
这句话顾衡听懂得太快。
十三号楼。
程舟。
吴硕。
错误命名。
再往前,方芸。
“所以用数字数人。”
“对。”
“不是为了隐藏身份。”
“主要不是。”
韩慎行拿起一张旧卡。
卡片很小。
正面三栏:
进入人数。
返回人数。
未归编号。
背面只有一句:
【先数人,再问名字。】
顾衡看了几秒。
“这跟记忆账本很像。”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的账本防你忘。”
韩慎行把卡片放回去。
“这个防所有人一起记错。”
走廊里有点冷。
不是温度低。
是这句话落下来以后,顾衡后颈像有一小块皮被风吹到。
“发生过?”
“很多次。”
“举例。”
“以后看档案。”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你今天来学他们怎么活,不是怎么死。”
韩慎行说这话时没看顾衡。
他走到01房门口。
门没锁。
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面钉着一只机械计时器。
没有摄像头。
没有显示器。
墙上贴了几张已经卷边的纸。
第一张写:
【灯灭,不报名字。】
第二张:
【看见队友,先确认动作,再确认称呼。】
第三张更短:
【一个人不回来,所有人都没回来。】
顾衡抬手。
“这算规则?”
“训练口令。”
“差别?”
“规则是你不做就会触发什么。”
韩慎行说。
“口令是我们怕自己做蠢事,提前写给自己的。”
顾衡点头。
这个定义他能接受。
吴硕如果在,大概会说“人类防呆提示”。
可吴硕不在。
走廊太安静,包子塑料袋在顾衡手里轻轻响。
韩慎行带他看02房。
里面是老式对讲机。
03房是门锁、挂锁、门铃、猫眼,各种年代都有。
04房堆着手电、煤油灯、电池盒、蜡烛、火柴。
一整面墙。
顾衡看见火柴时脚步慢了一点。
韩慎行注意到了。
“普通的。”
“我没说不是。”
“你右手动了。”
顾衡低头。
确实。
手指刚才下意识往掌心收了一下。
陈树平留下来的那种回避动作。
“继续。”
05房只有镜子。
大大小小,十几面。
全盖着布。
顾衡没掀。
06房空了。
真正的空。
没有桌子,没有器材。
墙上只留四个螺丝孔。
“以前放什么?”
“人。”
顾衡看他。
韩慎行改口。
“模拟失联者。”
“真人?”
“有时候。”
“这训练制度听起来越来越不像能过现在的安全审查。”
韩慎行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后来改了。”
“不是取消?”
“没完全取消。”
第七间就是07。
韩慎行自己的旧房。
里面意外地乱。
一只掉漆的水壶。
两副护膝。
一堆旧纸。
抽屉里还有半包十几年前的薄荷糖,包装已经粘成一块。
顾衡拿起来看日期。
2016。
“你还留这个?”
“忘了。”
“守灯人的记忆管理水平有待提高。”
韩慎行看他一眼。
“能开玩笑了?”
“正常观察。”
“放回去。”
顾衡放下。
桌角刻着很多短线。
每五条一组。
共四十三组。
最后还有两条。
“任务次数?”
“我参与的夜间处置。”
“217次?”
“差不多。”
“失联几次?”
“我本人?”
“队里。”
韩慎行没马上说。
顾衡看着那些刻痕。
“很多?”
“十五。”
“回来多少?”
“九。”
六个人。比“有的没回来”这句话重多了。
顾衡没继续问六个人是谁。
韩慎行反而从抽屉最下面拿出一本薄册子。
封皮上没有“守灯人”。
写的是:
《停电异常夜间处置临时手册》
印刷时间:2015。
“守灯人是外号?”顾衡问。
“最开始是。”
“谁叫的?”
“居民。”
“因为你们总在停电的时候出现?”
“也因为我们带灯。”
韩慎行翻到中间一页。
照片里,几个人站在一辆旧面包车旁。
每人腰上挂一个拳头大的应急灯。
不是神秘道具。
塑料壳。
橘黄色罩。
看上去像五金店就能买到。
“灯有什么特殊?”
“没有。”
“那为什么叫守灯?”
“因为最早的处置要求是,不管现场多乱,车里留一盏灯。”
“干什么?”
“给回来的人看。”
顾衡手指在照片边停了一下。
韩慎行继续。
“当年设备差。通信一断,楼里的人出来以后容易方向错乱。那盏灯固定在集合点。看见灯,先过去。”
“灯灭呢?”
“撤。”
“为什么?”
“因为灯由留守员看着。”
“灯灭说明留守员出事?”
“或者电池坏了。”
韩慎行合上册子。
“所以别神化。最开始就是个很土的办法。”
顾衡看那张橘色小灯。
很土。可确实有效。
“正式编制呢?”顾衡问。
“没有。”
“没有?”
“最早就是几拨人临时凑的。”
韩慎行掰着手指点给他听。
供电抢修。
消防。
辖区民警。
医院急救。
后来又塞进两个做通信的、一个做结构安全的,还有一个民俗馆借来的顾问。
“谁指挥?”
“谁最先到谁先把人往外带。真进现场以后,看任务。”
“这也太临时了。”
“当时就是临时。”
韩慎行说,2014年前后,岚江连续出现过几起“停电后人员消失、恢复供电后记录对不上”的事故。每个系统各管一段,结果就是供电说线路没问题,消防说没有灾情,医院只收到送来的人,警察拿到的失踪名单还会变。
最早那批人受够了互相等报告。
于是把夜里真正下过现场的人拉进一个小组。
没有新办公室。
没有统一制服。
甚至没有统一的名字。
居民先叫他们守灯的。
后来叫顺嘴了。
“那十二个编号怎么来的?”
“第一批最多十二个人。”
“固定十二?”
“不是。”
“为什么不扩?”
“因为人多了更容易数错。”
这句话听起来荒唐。
顾衡却没反驳。
黑域里连名字都不一定可靠,十五个人、二十个人一起行动,确实不是人越多越安全。
韩慎行从手册夹层抽出另一张薄纸。
是老版出入确认单。
除了人数和编号,还有几栏很怪:
惯用手。
旧伤位置。
常用口头禅。
最讨厌吃什么。
顾衡看最后一栏。
“这谁加的?”
“不知道。”
“有用?”
“有过一次。”
韩慎行说,某次行动结束后,九个人都认定06回来了。
脸对。
声音对。
证件也对。
只有做饭的留守员发现,“06”把盒饭里的香菜吃了。
真正的06闻到香菜就会吐。
“后来呢?”
“关起来,重新核。”
“结果?”
“不是06。”
“那是谁?”
韩慎行看他一眼。
“你今天来学怎么活。”
又是这句。
顾衡把纸放回去。
没有追。
这些旧字段跟他的记忆账本几乎是同一路东西。
不是为了证明身份。
是给“这个人还是不是我们认识的这个人”留一堆不值钱的小钩子。
名字太正式。
身份证太干净。
反而是香菜、旧伤、说话习惯这种破事难伪造。
至少过去的人这么想。
后来为什么变成“灯灭之前,先记住人”,显然中间还死过人,也改过很多次。
这部分韩慎行今天不准备说。
顾衡也没逼。
08房里是绳索和粉笔。
09房放旧相机。
10房是一墙地图。
11房最奇怪。
里面只有餐桌。
六把椅子。
碗、筷子、水杯,全是真的。
桌上甚至还有一瓶过期很久的辣椒酱。
顾衡想到402。
“家庭场景?”
“身份确认训练。”
“怎么练?”
“吃饭。”
“……”
韩慎行看他。
“觉得蠢?”
“有一点。”
“很好用。”
他说,以前有些人从异常区出来,身份证、姓名都对,动作也正常,可一坐到熟悉饭桌上就会暴露。
有人找不到自己常坐的位置。
有人拿错碗。
有人把孩子不吃香菜忘了。
也有人什么都对。
唯独会在桌上多摆一套餐具。
顾衡没动。
402。
第五个人。
“所以这些旧训练不是在教人识别鬼。”
“不是。”
“是识别人有没有变。”
“也不是。”
韩慎行纠正。
“是识别我们知道的这个人,还剩多少。”
这说法很难量化。顾衡这次没立刻反驳。
因为陆闻就是例子。
知识在。
身份在。
女儿的所有事实都在。
关系不在。
十二房在走廊最里面。
门上没有数字牌。
数字被刮掉了。
韩慎行推门。
里面是一间更大的训练厅。
地上画着很多旧线。
门框。
楼梯口。
电梯框。
玄关。
甚至还有一段模拟公交车厢。
墙边一排假人。
有的穿外套。
有的只套白布。
吴硕看见大概会说这是低成本恐怖密室。
顾衡走到中央。
“明天测试在这里?”
“今天。”
“你昨天说入队前先学完。”
“学完了。”
顾衡看他。
“就这些?”
“你以为有宣誓?”
“没有最好。”
“有也不让你背。”
韩慎行走到墙边,拉开一个铁柜。
里面十二块编号牌。
01到12。
只有07缺席。
韩慎行把09扔给顾衡。
金属牌很沉。
正面还是那盏灯。
背面不是昨天那句。
写的是:
【先带人回来。】
“为什么09?”
“随机。”
“其他人呢?”
韩慎行没回答。
门外却传来脚步。
吴硕先探头。
头发还没完全压下去。
手里一杯豆浆。
“我就知道这种事最后逃不过团建。”
后面是林柯。
罗弦。
许照微最后进来。
她手里提着顾衡的记忆账本。
顾衡看韩慎行。
“你说今天先我。”
“昨天。”
“文字游戏?”
“时间变化。”
吴硕立刻接:“韩队开始玩规则漏洞了,顾工你带坏的。”
“不是我。”
许照微把记忆账本递给顾衡。
“进去前核一次。”
“为什么?”
韩慎行说:“测试会断电。”
“还有?”
“会有人叫你名字。”
吴硕喝豆浆的动作停了。
“等会儿,这个入队测试是不是有点超纲?”
韩慎行没理他。
他走到训练厅总闸前。
“最后确认。”
“这不是黑域。”
“没有余火。”
“没有借火。”
“所有异常声源,都来自我们自己准备的设备。”
顾衡问:“那测试什么?”
韩慎行握住闸刀。
“你们进黑域以后最容易丢的东西。”
“方向?”
“不是。”
“判断?”
“不是。”
韩慎行看了五个人一遍。
“人。”
他拉下总闸。
啪。
训练厅全黑。
顾衡听见右前方有人走了一步。
紧接着。
十个不同位置。
同时响起许照微的声音。
“顾衡。”
“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