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五十二。
顾衡到旧训练场的时候,韩慎行已经在门口。
地方比他想象中更破。
城北一片停用的仓储区,围墙掉了几块水泥皮,铁门上还挂着十几年前的消防宣传牌。雨昨晚刚停,院子里几处积水泛着灰,鞋踩过去,碎石会黏在鞋底。
韩慎行蹲在门边修一只保温杯。
不是拧盖子。
真在修。
杯盖里的硅胶圈被他挑出来,拿一根牙签慢慢塞回槽里。
顾衡站了两秒。
“七点还没到。”
“我知道。”
“那你看什么?”
“没想到你会修这个。”
韩慎行把硅胶圈压平。
“漏水。”
“换一个。”
“还能用。”
这做法倒很像韩慎行。
顾衡没把这句说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吴硕在群里发消息:
【早七属于对成年人发起不宣而战。】
下面罗弦回:
【建议申请联合国调查。】
韩慎行抬眼。
“关静音。”
顾衡把手机扣进兜里。
“他们没来?”
“今天先你。”
韩慎行站起来,把昨晚那块黑灰色金属牌挂到脖子上。
灯形标记。
07。
边缘被手指磨得发亮。
“进去。”
铁门后是一栋三层旧楼。
一楼大厅没开灯。
韩慎行也没开手电。
他先摸墙边一个老式空气开关,确认位置,再往里走。
顾衡跟上。
“这算测试?”
“不是。”
“那为什么不开灯?”
“坏了。”
顾衡停了一秒。
“很好的理由。”
“比规则可靠。”
走廊里有潮水泥味。
窗户用铁丝网封着,早晨的光切进来,一格一格落在地上。墙边还保留着旧式消防水带箱,玻璃缺一角,用透明胶带贴了两层。
韩慎行在第二扇门前停下。
“先看门。”
顾衡看。
铁门。
机械锁。
门框左边有一条红漆线,已经褪得发粉。
“还有?”
“门把上有粉尘,最近没人开。”
“还有。”
顾衡低头。
门槛内侧有一道细线。
不是电线。
像棉绳。
“拉线报警?”
“以前是。”
“现在?”
“断了。”
韩慎行推门。
果然没响。
里面是一间旧训练室。
墙上挂着十二个空铁钩。
每个钩上方都有数字。
01到12。
07那个位置,空得最干净。
顾衡看了眼韩慎行胸前。
“你的?”
“以前。”
“其他人呢?”
“有的退休,有的调走。”
韩慎行走到窗边,把百叶拉开一点。
“有的没回来。”
这句话落下以后,他去搬椅子。
金属椅脚刮过水泥地,声音很涩。
顾衡没有追“谁没回来”。
韩慎行不想说的时候,问十遍也只会多十遍沉默。
桌上有两个文件夹。
一个写2022西货场。
一个没有字。
韩慎行先推有字的那个。
“你昨晚问的。”
顾衡没动。
“守灯级?”
“先看事故。”
文件夹很薄。
没有系统红章。
全是纸。
第一页,西货场平面图。
第二页,现场时间线。
第三页,参与人员名单。
顾衡在第五行看见一个名字。
陆闻。
男,三十四岁。
现场技术员。
后面手写了一句:
“二次接触者。”
“就是他?”顾衡问。
“嗯。”
“你带的?”
“我带的。”
韩慎行说得很平。
顾衡往下翻。
2022年11月12日,凌晨一点四十,西货场局部断电。
二号冷库和废弃装卸线之间出现异常回声。
三名夜班工人失联。
陆闻第一次接触一处燃烧残留物,持续二十四秒。
返回后,能准确说出冷库旧控制柜的手动旁路方式。
靠这二十四秒,他们找到第一名失联者。
还活着。
第二名位置随后暴露。
但进去的路塌了。
陆闻主动要求第二次接触。
顾衡翻页。
申请栏里有两个人签字。
陆闻。
韩慎行。
顾衡的手停住。
“你批准的。”
“我批准的。”
“当时有警告吗?”
“没有‘不要借第二次’这句话。”
“有没有相似案例?”
韩慎行看着他。
“有一份。信息不全。只写了重复接触可能加重认知异常。”
“你还是签了。”
“嗯。”
没有辩解。
顾衡继续看。
第二次接触持续十九秒。
陆闻回来后,带出了第二名失联者的位置,还多带回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装卸设备操作记忆。
任务成功。
第二名工人活着。
第三名没找到。
事故报告从这里开始变得难读。
陆闻回中心后能准确说出身份证号。
能背妻子手机号。
能认出同事。
语言、计算、运动都正常。
第二天,女儿来探视。
陆闻叫出她的名字。
“陆禾。”
知道她九岁那年做过阑尾手术。
知道她高考考了多少分。
知道她小时候怕狗。
可他说:
“她不是我女儿。”
顾衡看过这段摘要。
纸质原件更长。
医生问为什么。
陆闻答:
“这些事我都知道。”
“但我不记得是我陪她经历的。”
医生又问:
“那这些记忆是谁的?”
陆闻说:
“不知道。”
下面还有一句。
“像有人把别人的相册塞给我,每张照片都认识,但里面没有我。”
顾衡翻到最后。
陆闻没有失智。
没有人格崩溃。
他后来甚至恢复工作。
只是跟女儿住在同一个城市,十一个月没主动见过她。
“现在呢?”顾衡问。
“还这样。”
“没恢复?”
“没有。”
“第二次借火造成的?”
“高相关。”
“不是确认。”
韩慎行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也是这么写。”
顾衡合上文件夹。
“因为确实不是确认。”
韩慎行把保温杯放桌上。
杯盖修好了。
不漏。
“这就是我不拦你查的原因。”
“什么意思?”
“你会问到最后。”
“这是问题?”
“有时候是。”
韩慎行手指碰了下07牌。
“当年我也觉得,只要把变量补齐,就能把那次事故说清。”
“后来呢?”
“变量没补齐。”
“所以改成不让别人碰?”
“先活着,再补。”
这不是答案。更像韩慎行用了很多年以后留下来的顺序。
顾衡把视线转向另一个空白文件夹。
“那个是什么?”
韩慎行没推过来。
“我的。”
“你让我七点来,就是看你个人档案?”
“不是档案。”
他打开。
里面没有表格。
第一张是一张照片。
很旧。
像手机相纸打印。
一个小女孩站在小区地下车库的坡道口,穿黄色雨衣,手里抱着一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两条金鱼。
顾衡没问。
韩慎行说:
“我女儿。”
他手指压在照片白边上。
没有压到人。
“八岁。”
顾衡看照片日期。
2014年7月3日。
“早期黑域?”
“当时没人这么叫。”
“发生了什么?”
韩慎行把照片翻过去。
背面只有几个时间。
18:42。
18:59。
19:16。
每个正好差十七分钟。
顾衡呼吸慢了一点。
韩慎行说:
“那天小区停电。”
“她跟她妈从外面回来。我还在单位。”
“车库应急灯灭过一次。”
“她妈牵着她。”
“监控里,18:42她还在。”
“18:59,再亮的时候,只剩她妈一个。”
顾衡没插话。
“19:16,她在同一条坡道口重新出现。”
“还活着?”
“活着。”
韩慎行拿出第二张照片。
同一个小女孩。
已经换了病号服。
“身上没有伤。”
“心率正常。”
“知道自己名字。”
“认识她妈。”
“认得我。”
他停了一下。
窗外有货车从远处高架过去。
轮胎碾水声拖了很长。
“但她一直说,她在里面待了两天。”
顾衡看他。
“十七分钟。”
“对。”
“里面?”
“她说没有灯。”
韩慎行把第三张纸拿出来。
不是照片。
是一页儿童画。
黑蜡笔涂满纸面。
中间画着一盏黄色的小灯。
旁边五六个人手牵着手。
其中一个人没有头。
“她画的?”
“醒来以后画了很多次。”
“后来呢?”
韩慎行拇指在文件夹边缘蹭了一下。
纸皮已经起毛。
“第七天晚上,她又听见有人敲门。”
顾衡没动。
“家里有电。”
“走廊也有电。”
“监控什么都没有。”
韩慎行看着那张画。
“她说门外有人叫她名字。”
顾衡喉咙发干。
“她回答了?”
“没有。”
韩慎行的手停住。
“我回答了。”
顾衡抬眼。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韩慎行把一个错误说得这么完整。
“我问,谁。”
“然后呢?”
“灯灭。”
“十七秒后再亮。”
韩慎行的声音没变。
“她不在了。”
桌上很安静。
没有报告写“死亡”。
顾衡也没问尸体。
因为“失联”两个字已经够了。
“找回来过吗?”
“没有。”
韩慎行把儿童画放回文件夹。
动作慢得有点笨。
一角没塞进去。
他重新抽出来,又放一次。
“那时候我不信什么禁忌。”
“我觉得敲门就是声源,停电就是线路。”
顾衡看他。
“后来你信了?”
“不。”
韩慎行说。
“我只是不再拿别人给我的时间,证明我对。”
顾衡过了两秒才听明白。
韩慎行不是从理性变成迷信。
他只是把顺序改了。
先把人带出来。
再测。
有些实验可以第二天做。
有些人,没有第二次。
“07牌是那以后拿到的?”顾衡问。
“第二年。”
“谁给的?”
“一个已经没了的人。”
“名字?”
韩慎行看了他一眼。
“明天你会看到。”
“为什么不是今天?”
“因为今天讲的是我。”
顾衡竟然找不到反驳。韩慎行很少说这种话,所以听着反而更实。
韩慎行把文件夹收好。
“2022西货场,我犯了第二次。”
“你女儿以后,你还批准陆闻接触?”
“嗯。”
“为什么?”
“里面还有人。”
“所以你赌了。”
“对。”
“赢了吗?”
韩慎行看窗外。
“救出来一个。”
“陆闻呢?”
“也活着。”
顾衡没说“那不算输”。
韩慎行显然也不需要这种安慰。
“活着”两个字,到这里已经不够用了。
陆闻能吃饭,能上班,能叫出女儿姓名。
但那条关系断了。
从某种角度看,这比直接少掉一段日期更难处理。
顾衡想起记忆账本。
“灯灭之前,先记住人。”
“你刻的?”
“不是。”
“你为什么一直带着?”
韩慎行摸了一下牌子边缘。
“提醒我先数人。”
“不是记人?”
“先数。”
韩慎行站起来。
“失联现场,最容易犯的错不是怕。”
“是忙着理解的时候,少看了一个。”
他走到训练室最里面。
那里有一扇铁门。
门上没有把手。
只有一个很旧的机械转盘。
旁边写着四个褪色的字:
断电开启。
顾衡走过去。
“什么门会要求断电才能开?”
“这扇。”
“原理?”
“机械联锁。”
“用途?”
“训练。”
韩慎行看了眼时间。
7:41。
“今天不进去。”
“为什么?”
“你还不是里面的人。”
顾衡看他。
“昨天你让我来查你。”
“查完了?”
“没有。”
“够了。”
韩慎行从衣袋里拿出07金属牌。
这次没放桌上。
而是插进铁门旁一条很窄的卡槽。
咔。
墙里传来机械件回弹的声音。
门没有开。
旁边一块早就该坏掉的白色小牌却亮了一下。
不是电子屏。
像老式灯箱。
里面慢慢显出三个字。
守灯人。
顾衡盯着那三个字。
总纲里有这个词。
中心权限里没有。
2022事故上却有“守灯级”。
韩慎行把金属牌拔出来。
灯箱灭了。
“我以前不是失联事件处的人。”
“那你是什么?”
韩慎行把07牌收回去。
“这个名字后来没人用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才补一句:
“我们那时候,叫守灯人。”
顾衡没跟上。
他看着那扇铁门。
门缝里没有光。
韩慎行的声音从走廊传回来。
“明天七点。”
“还来?”
“来。”
“做什么?”
韩慎行停了一下。
“入队前,先把守灯人的规矩学完。”
顾衡看了一眼手表。
然后拿出黑色日志。
7:43。
韩慎行,旧编号07。
已确认:曾参与失联事件处成立前的异常处置体系。
私人原因:女儿失联。
2022西货场二次接触审批人。
他写到这里,停住。
最后加一行:
“守灯人”——待查。
门外,韩慎行敲了两下铁栏杆。
“走不走?”
“走。”
顾衡合上本子。
经过那十二个空铁钩时,他又看了一眼07的位置。
钩子很干净。
旁边的06和08,都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