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没闪。
顾衡盯着门板上那三个反写的字,先把脚往后收了半步。
安全出口。
正常情况下,这三个字应该是绿的。嘉禾广场一路过来的疏散标志也都是绿的,连刚才地上那截断掉的亚克力箭头都是绿的。
偏偏这里红得很稳。
吴硕压着声音:“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
“先别成熟。”韩慎行说。
“那我就不说了。”
他真闭了嘴,只是把下巴又往胸口缩了一点。刚才一路低头走,脖子已经僵得不太听使唤,他抬手揉了两下后颈,揉到一半想起头顶那东西,又把手放下。
顾衡蹲下去。
那截绿色箭头就在鞋边。他没有直接捡,先用手电从侧面照。亚克力厚三毫米左右,边缘有磨砂处理,背面贴着一层银灰色反光膜。断口新,里面没积灰。
林柯递过来一个薄证物袋。
顾衡夹着箭头装进去,翻到背面。
反光膜下面压着一张很小的资产贴。
B1-N03。
他抬眼,只抬到门框中段。
门框右侧也有编号牌。
B1-N03。
“是一套。”林柯说。
“至少这块绿色箭头原来在这儿。”
吴硕看着门上那层红光,“所以正常皮肤被人换成了付费皮肤?”
罗弦说:“你这比喻最好别让消防听见。”
“我现在也没地方交版权费。”
顾衡没接。
他把绝缘杆抽出来,手机固定在前端,开录像,镜头朝上。杆子慢慢送到门口。
屏幕里先出现门框,再往上,是那块安全出口灯。
红底,白字。
没有箭头。
外壳很旧,边缘一圈发黄,右下角还有一小块烧焦似的黑斑。最奇怪的是固定方式。两枚膨胀螺丝的位置,和门框边上留下的旧孔根本对不上。
“不是原来那块。”顾衡说。
“能看生产标签吗?”罗弦问。
“角度不够。”
他把杆子再举高一点。
手机画面跟着晃了两下。那块红牌下面没有厂家铭牌,只有一张白色贴纸,字已经掉得差不多。顾衡放大,勉强看见一串编号。
03-17。
没有年份。
也可能根本不是日期。
他不往结论上凑。
林柯从工具包里摸出测电笔,又把手停住:“要拆?”
“先别。”
林柯没拆灯,先去摸门边那只消防应急电源测试盒。盒子在腰高,塑料盖发黄,按钮上印着“月检”。
“能按吗?”
顾衡看了一眼。
“先测输入。”
表笔插进去。
零。
林柯换档,再测。
还是零。
“这一路没市电。”
“应急灯自己带电池。”罗弦说。
“对,零不能说明它不该亮。”
吴硕蹲在旁边,听了半天:“你们这个职业是不是特别擅长把‘有问题’说成‘目前还不能证明它有问题’?”
“能少误判。”
“也能把人憋死。”
顾衡把一只黑色工具袋套到绝缘杆前端,慢慢送高,盖住红牌。
门板上的红光立刻暗了。
工具袋拿开,红色重新铺下来。
至少光源就是牌子,不是门后哪盏灯绕出来的。
顾衡又让林柯按了一下测试按钮。
没反应。
红牌照常亮。
这一条可以记。
他写:外部供电未测得;本地测试按钮无响应;标识持续发光。可能存在独立电源。
“你还给它留电池这条活路?”吴硕问。
“正常设备本来就有。”
“行,我不打扰你替异常设备做无罪辩护。”
红牌边缘有一点热气味,像插排用了太久,塑料壳慢慢烘出来的味道。顾衡把手背贴到门框上。
凉。
又靠近红光最亮的位置。
还是凉。
如果灯真烧到能闻见塑料味,周围金属不该一点温度都没有。
“味道不是它。”他说。
许照微蹲在旁边,视线停在地面。“门后。”
顾衡也闻到了。
门缝下面那道红光里,混着一点潮水泥和旧电线皮的味。刚才在走廊尽头闻见的铁锈味,也更重了。
韩慎行问:“开不开?”
顾衡看了一眼那截绿色箭头。
“开。先不进。”
他们把尼龙绳绕到门把手上。
这扇门有把手。
至少从他们这边看有。
顾衡在地上画了一条短线,标了“3”,又把一只空矿泉水瓶横放在门边。不是为了挡门。瓶子太软,真要合上根本顶不住,只是用来看看门有没有自己动。
韩慎行拉绳。
防火门开了五厘米。
一股凉气先钻出来。
不是空调风。湿,带着楼梯间常有的灰味,里面还夹了一点烟头泡过水的臭气。
十厘米。
二十厘米。
门只开到二十厘米时,罗弦把一台电台调到他们正在用的频段,绑在杆头。
顾衡把杆送进去。
十厘米。
半米。
越过门框以后,罗弦胸前那台仍然有底噪。
“10呼叫测试机。”
杆头的电台响了一声,声音清楚。
“没断。”罗弦说。
和最开始那扇消防门不一样。
那道门框会把无线直接切掉。这里不会。
顾衡记了一笔。
同样是门,规则不一样。
这句话写下来有点废话,可他还是写了。黑域最麻烦的地方之一,就是长得一样的东西,未必肯守同一套脾气。
门后是楼梯间。
灰墙,水泥台阶,黑色金属扶手。应急灯亮着,光很弱,墙上“B1”的楼层字样掉了一角漆。
看起来正常。
顾衡反而没松手。
“手机。”
罗弦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顾衡用绝缘杆把手机送过门框,镜头先拍落地,再往上偏,只到楼梯扶手高度。他们人都留在外面,没有谁抬头。
画面里,往下的第一段楼梯转角处,也挂着一块安全出口牌。
红的。
吴硕盯着屏幕两秒。
“这地方是对绿色过敏?”
没人接。
顾衡把镜头拉近。
转角墙面下半截有一块白东西。
不是纸。
像粉笔。
他让杆子再往里送。
屏幕里,那块白东西终于清楚了。
一个圈。
里面写着“2”。
吴硕先出了声:“不是吧。”
顾衡没说话。
那个“2”的上半截写得很小,下面一笔拖得长,圈又画得不怎么圆。
和吴硕刚才留在上一处转角的编号很像。
不是像字体。
像手欠。
吴硕画圈时习惯最后往右多带一下,像没收住笔。顾衡记得,因为他当时还觉得这人连做标记都要给自己加个尾巴。
吴硕自己也看出来了。
“我发誓我没来过这儿。”
“没人说你来过。”顾衡说。
“你这个语气就很像准备调监控。”
“现在没监控可调。”
“那更不妙。”
韩慎行把门又拉开一点。
“人不过线。”他说,“先看清。”
顾衡换了个角度继续拍。
楼梯向下。
“2”就在第一处平台右侧墙根,离地差不多三十厘米。旁边还有一条很短的粉笔擦痕。
顾衡看了十几秒。
“回头验证二号标记还在不在。”
林柯问:“要是还在呢?”
“说明这边是复制。”
“要是不在?”
“再说。”
吴硕低声嘀咕:“科学最大的优点就是永远能把坏消息分期付款。”
顾衡没理他。
楼梯间里忽然响了一声。
“喂。”
很轻。
从下面来的。
六个人同时停住。
顾衡先看韩慎行。
韩慎行没有动,握绳的手收紧一点。
“喂……”
第二声。
是男人。
气息发虚,离得不算远。
“有人吗?”
吴硕嘴唇动了动,没有接。
顾衡按开手机录音。
楼梯间静了三秒。
男人又说:“我在下面。”
这次更清楚。
罗弦把自己刚才录到的周明广播翻出来,音量调到最低,贴着耳朵听了一遍。
顾衡看他。
罗弦没点头,也没摇头。
“像。”
“几成?”
“别学你俩。”罗弦说,“我没做人声鉴定设备。”
下面的人咳了两声。
“救我一下……”
尾音拖得很长。
许照微忽然伸手,把顾衡手机屏幕往自己这边转了一点。
“刚才那段。”
“什么?”
“第二句。”
顾衡回放。
“我在下面。”
再放一遍。
“我在下面。”
罗弦也反应过来,直接把两段波形拖出来。
第一次和第二次的“我在下面”,长度一样。
不是差不多。
一样。
连“下”字后面那一点漏气声都卡在同一个位置。
顾衡抬眼看韩慎行。
“录音。”
韩慎行嗯了一声。
楼梯间里那人像不知道自己已经露馅,还在继续。
“救我一下。”
停。
“我在下面。”
停。
“救我一下。”
声音一遍比一遍近。
可脚步声没有。
吴硕嘴角抽了一下:“客服话术都没这么循环。”
“别回。”韩慎行说。
没人回。
顾衡把手机继续伸着。
第三遍结束后,下面那块红色安全出口牌忽然亮了一档。
不是闪。
是颜色变深了。
墙面上那层红光往外铺,正好压到那个圈起来的“2”上。
顾衡后背出了一层汗,衣服贴住肩胛骨。他没挪。
下一秒,楼梯间的声音换了。
不是男人。
小女孩吸了下鼻子。
很轻。
“走错啦。”
门绳猛地往里一抽。
韩慎行整条手臂跟着往前带了半寸。
“松!”
顾衡喊出口的同时,韩慎行已经放绳。
防火门砰地合上。
空矿泉水瓶被门底扫出去,撞到墙根,瘪了一块。
红光没消失。
门板上那三个反写的字还在。
只是比刚才更亮。
吴硕盯着瘪掉的瓶子看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
“这门脾气挺差。”
没人理。
韩慎行把尼龙绳收回来。
绳头没断。
最前面大概二十厘米湿了,摸上去冰凉。顾衡戴着手套捻了捻,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和中庭地上的清洁剂不一样。
他在记录本上写:
B1-N03,原绿色标识碎片存在。
现红色标识来源不明。
门后疑似空间复制。疑似录音诱导。
写到“诱导”两个字,他停了停,划掉。
改成:重复音源,内容指向下行。
许照微看见了。
“连‘诱导’都不肯写?”
“它可能只是复读。”
“复读还挺会挑台词。”
“所以留着验证。”
吴硕在后面轻轻叹气:“顾工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被鬼骗了都要先给对方一个申诉期。”
顾衡把本子合上。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3”。
那是吴硕刚写的,粉笔灰还没被鞋底蹭开。
顾衡用自己的半截铅笔在“3”的右下角点了一个很小的黑点。
“干吗?”吴硕问。
“防盗版。”
吴硕愣了下,“你也会开这种玩笑?”
“我在做区分。”
“行,还是原来的你。”
那个黑点只有芝麻大,不蹲下来几乎看不见。顾衡拍了一张照片,时间一并留在画面里。
如果后面再出现一个“3”,他至少能知道复制发生在这个黑点之前还是之后。
许照微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评价,只把这一条也记进了账本。
“首先,目前没有鬼。”
“我就知道。”
“其次,你今天话很多。”
“我靠说话确认自己声带还在。”
韩慎行扫了他一眼。
吴硕立刻抿嘴。
顾衡看回那扇门。
红色安全出口。
如果是骗他们下楼,它做得其实不算高明。颜色不对,标识被替换,里面还复制了他们自己的粉笔记号,声音更是直接循环。
问题是,黑域为什么要做得这么明显?
或者说,这些破绽本来就不是给他们看的。
周明一个普通夜班保安,十一点多进来,没有队友,没有手机波形对比,也不会随身带绝缘杆、尼龙绳、万用表。
他听见有人在楼下求救,会不会进去?
顾衡没法替他答。
他只知道周明的工作卡挂在保洁车上。
保洁车最后消失在一面墙前。
两件事都不肯好好指向同一个方向。
“回二号点。”韩慎行说。
六个人原路往回。
还是低头。
头顶那东西没再弄出动静,广播也安静了。走廊里只剩鞋底摩擦防滑砖的沙沙声。
顾衡走出去十几米,忍不住回了一下视线。
没抬头。
只看门板。
红光还在。
再拐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吴硕走在后面,小声说:“我现在理解为什么网上都说成年人的安全感是手机有电、卡里有钱、导航别乱带。”
罗弦说:“你目前三个都不满足。”
“卡里有。”
“多少?”
“这是隐私。”
“那默认不多。”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有边界感。”
顾衡本来没想听,还是听见了。
嘴角动了一下。
很快又压回去。
走到二号标记前,吴硕第一个蹲下。
墙角那个圈起来的“2”还在。
没有被擦。
尾巴也还在。
他把粉笔拿出来,放到旁边比了比,没下笔。
“那楼梯里那个不是这一个。”
“目前看是。”顾衡说。
顾衡蹲下来,拿指腹在“2”右边蹭了一下。
粉笔灰粘到手套上。
是真的。
不是灯影,也不是从墙里透出来的旧字。
吴硕把自己的粉笔递过去。两根颜色略有差别,他那根偏白,墙上的也偏白。顾衡没做成分鉴定,现场也没条件。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他们没走这条楼梯,楼梯里却已经有了一个很像他们留下的记号。
“要不要把这块擦掉?”吴硕问。
“不擦。”
“为什么?”
“留给它继续抄。”
吴硕看了他两秒,把手收回去。
“你这话听着比鬼还记仇。”
顾衡站起身,膝盖蹲久了有点麻,右腿伸直时轻轻抖了一下。他装作没事,先往前走。
“它复制我的字干什么?”
“不知道。”
“我字也没好看到值得盗版。”
许照微说:“可能复制的不是字。”
吴硕抬头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刹住。
“那是什么?”
“这一段地方。”
顾衡没说话。
他也是这么想的。
黑域里出现不存在的人、旧建筑、过去留下的东西,都不是第一次。可把他们几分钟前刚写下的粉笔记号也抄过去,说明所谓“复写”未必只抄过去。
它可能就在抄现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衡脚步停了。
二号标记对面,卷帘门下面有光。
蓝白色。
一格一格,从离地十厘米的缝里漏出来。
他记得这里。
刚才经过二号点时,对面是一家已经清空的服装店。卷帘门落到底,玻璃上贴着招租电话,最下面那张贴纸翘了角。
现在卷帘门抬高了十几厘米。
里面有音乐。
很轻。
电子音,一遍一遍循环。
吴硕也听见了。
“这家店刚才开着吗?”
“没有。”罗弦说。
顾衡没马上回答。
他往左看。
还是二号标记。
往右,员工通道的消防责任牌也在。
墙没换。
地砖没换。
他们的粉笔没换。
只有对面的店不一样了。
卷帘门里面,一只毛绒熊慢慢倒下来,脸贴到缝隙边。
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一排抓娃娃机的底灯亮了。
顾衡盯着那条蓝白色的光。
这家抓娃娃店,他们见过。
在中庭。
离这里至少两个转角。
吴硕半天才挤出一句:
“顾工。”
“嗯。”
“你刚才是不是说,别先用动词?”
顾衡看着卷帘门里那排机器。
“对。”
“那现在怎么记?”
顾衡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二号标记位置未变。
停了两秒。
又补一句。
原店铺消失,已见店铺出现在此处。
笔尖停住。
卷帘门里面,“叮”地响了一声。
像有人投了一枚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