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咔”就在顾衡头顶。
很轻。像塑料卡扣扣回去,也像吊顶里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金属龙骨。
顾衡没抬头。
韩慎行的手已经横过来,停在几个人胸口前面。
“都看脚下。”
没人问为什么。
周明刚在广播里说完“不要抬头”,这种时候非要先讨论一句“凭什么”,多少有点拿脖子做实验的意思。
顾衡把下巴压低。视野一下窄了,能看见自己鞋尖、许照微半截裤脚,再远是几块发白的地砖。头顶那点声音反而更清楚了。
咔。
又一声。
这次偏左。
吴硕的呼吸顿了一下,右手往上抬了半截,大概是想拿手电,抬到胸口又硬生生停住。
“我申请撤回一个抬头。”他压着嗓子,“平台能不能给三十秒后悔期?”
“你还没抬。”罗弦说。
“那叫预撤回。”
韩慎行没训他们,只说:“嘴也省着点。”
顾衡盯着地砖。
有东西落下来。
先是一点白灰,落在他左脚鞋面上。很细,像墙皮粉。接着又掉了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砸在地上没什么声音。
他蹲下去,用手套捏起来。
是吊顶板的边角。
断面很新,里面的石膏还是白的,没吃灰。
“上面有东西动。”林柯说。
“或者板子本来就松。”顾衡把碎片装进小证物袋,“先别替它加剧情。”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勉强。
刚才两声响的位置不一样。
老化的吊顶不会这么有方向感。
韩慎行问:“能不能看?”
“人先别看。”
顾衡把手机拿出来,开前置摄像头,放到地上,屏幕朝上。
这样摄像头正对天花板,他们低着头也能从屏幕里看。
吴硕看了两秒,“这算不算规则漏洞?”
“还不知道规则写的是‘别抬头’,还是‘别看上面’。”
“区别挺讲究。”
“区别能决定你今晚用不用得上颈托。”
吴硕闭嘴了。
手机画面里,天花板很普通。
灰白色矿棉板,一排灯带,两个喷淋头,靠连廊边有一只圆形广播喇叭。再往右一点,是半球摄像机的黑罩子。
顾衡用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放大。
摄像头没亮指示灯。
喇叭也没动。
矿棉板有一块翘了边,正好在他们上方偏左的位置。刚才掉下来的碎片,大概就是那里。
“没东西。”罗弦说。
“画面里没有。”
顾衡没把这两个结论混在一起。
他让手机原地录着,六个人往后退了两米。
十秒。
没反应。
二十秒。
上面也没再响。
顾衡蹲过去,把手机拿回来,没有去抬头确认。
录制文件正常。画面没跳帧,时间也连续。
韩慎行看着屏幕,问了一句:“这能说明什么?”
“暂时只能说明摄像头往上拍,没立刻出事。”
“人呢?”
“没测。”
“那就别测。”
顾衡抬眼看他,只抬到胸口。
韩慎行的鞋尖沾着刚才的糖水,右脚边缘有一块发亮的黏痕。他站得很稳,说出来的话也没商量余地。
“你想知道警告是真是假,我理解。”韩慎行说,“先把人找到。不是每条规则都值得拿队员做首轮。”
顾衡没顶。
他确实刚在想这个。
周明让他们别抬头,可周明为什么知道?他抬过?看见别人抬过?还是广播里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周明,只知道一句最容易让人照做的话?
想来想去,还是那几个字:证据不够。
许照微在旁边蹲下来,从墙脚捡起一小块掉漆的亚克力碎片。表面还能反光。她没往上照,只在手里转了一下。
“以前有些禁忌写得很笨。”她说。
顾衡看她,“什么意思?”
“‘进门别回头’、‘夜里别喊名字’。留下话的人未必知道原理,只知道谁做过以后没回来。动作被记住了,原因没有。”
“所以‘别抬头’可能只是经验。”
“也可能是错的经验。”
吴硕在后面听得头皮发紧似的搓了两下胳膊,“你俩一个负责告诉我规则不可靠,一个负责告诉我经验也不可靠,配合得挺完整。”
“你可以自己判断。”顾衡说。
“谢谢,我选择跟组织。”
罗弦很轻地说:“你这觉悟来得跟工资一样,月底才到账。”
吴硕没回嘴。
头顶刚好又传来一点细响。
他脖子条件反射地绷了一下,下巴差点往上抬,自己先猛地收住,收得太急,牙磕到舌尖。
“嘶。”
顾衡看过去。
“没事。”吴硕捂着嘴,“人类的本能今天有点不听安排。”
这句没人笑。
顾衡低头看手机。
只有第十三秒的时候,右上角闪过一小块阴影。
很快。
顾衡拖回去,逐帧看。
第一帧有,第二帧就没了。
像什么东西从灯带和镜头之间掠过去。
看不出轮廓。
吴硕凑得太近,鼻尖差点碰到屏幕,“鸟?”
“地下商场。”罗弦提醒他。
“老鼠也有职业上升通道。”
“闭嘴。”韩慎行说。
吴硕用两根手指在嘴上比了个拉拉链。
连廊拐角外,那阵滚轮声又响了。
咯噔。
咯噔。
比刚才近。
这回不用抬头也能看见。
一只灰色橡胶轮先从拐角转出来,随后是另一只。轮子上缠着几根长头发,转一圈,头发就被带起来一下。
是辆保洁车。
车身蓝灰色,下边挂着两个黑色垃圾袋,拖布杆斜插在侧面。顾衡只能看见车子下半截。再高的地方,他现在没兴趣验证。
车慢慢滑出来。
没人推。
至少车底后面没有人的腿。
六个人都没动。
保洁车往前走了差不多三米,左前轮压过地砖缝,发出那声他们听了半天的“咯噔”。
然后停了。
离韩慎行不到两米。
吴硕声音压得只剩气:“这年头保洁车也无人驾驶?”
罗弦说:“不求这地方对我们好,只求它别精准针对。”
顾衡没接话。
他注意到车底有东西在拖。
一根蓝色挂绳。
挂绳末端连着塑料卡套,卡套每晃一下就碰地,边角磨出很轻的“嗒、嗒”声。
韩慎行朝顾衡看了一眼。
顾衡点头。
韩慎行没靠近车头,只从侧面蹲下,伸出那根绝缘杆,勾住挂绳往回带。
第一次没勾住。
挂绳被轮子压了一点。
他换了个角度,手腕往里一挑。
卡套滑出来。
保洁车没动。
韩慎行把卡递给顾衡。
嘉禾广场物业。
夜班安保。
照片里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偏长,右眉尾有颗痣。
姓名:周明。
顾衡看了两秒,又翻到背面。
背面粘着一小片干掉的红色污渍,不多,指腹大。血还是别的,他没法靠眼睛下结论。
“对上了。”林柯说。
至少名字对上了。
广播里的男人自称周明,现在他们拿到了周明的工作证。这能证明他进过这里,证明不了刚才那段广播是实时的,更证明不了说话的人还活着。
顾衡把卡装袋。
就在封口压下去的那一下,保洁车自己动了。
所有人往后退半步。
车没有撞他们。
它转了个很慢的弯,沿着连廊继续往前。
咯噔。
咯噔。
吴硕盯着轮子,“跟不跟?”
韩慎行没立刻答。
顾衡看了眼周明的工作卡,又看车底留下的两道湿轮印。
“跟。离五米。”
“理由?”
“周明的东西在车上。它从中庭方向过来,至少走过他走过的区域。”
“也可能专门引路。”许照微说。
“所以五米。”
她没再说什么,只把黑色账本塞回侧袋,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了一下,最后没拉死。
队形重新收紧。
保洁车在前,六个人在后。
顾衡觉得这走法多少有点蠢。
一群人低着头,跟着一辆没人推的保洁车在停业商场里走,谁要是在监控室看见,大概第一反应不是报警,是先确认监控是不是中了病毒。
可现在他们没有更好的线索。
这会儿最让人踏实的居然是地面。瓷砖缝、墙根、店铺门槛,还有被鞋底推到角落的宣传单,至少都老老实实待着。连廊右边一家健身房过去后,地砖慢慢变旧,几块边角被什么重物磕过,露出里面发灰的水泥。
顾衡每过一个转角都让吴硕留编号。
吴硕这次老实得很,蹲下写“2”时还特意把圈画圆。
“我现在觉得低头也挺好。”他说,“至少不用看老板脸色。”
“你今天刚入职。”罗弦说。
“职场觉悟可以超前部署。”
韩慎行在前面轻咳一声。
两个人同时闭嘴。
走了不到一分钟,头顶又传来摩擦声。
沙。
沙沙。
跟着他们。
顾衡后颈的肌肉一直绷着。人平时很少意识到抬头这个动作有多顺手,灯响一下会抬,招牌晃一下会抬,有人从楼上叫也会抬。现在硬压着,脖子反而酸得快。
许照微在他后面忽然说:“左边。”
顾衡没转头太大,只斜过去一点。
墙根有块凸面镜碎片。
应该是商铺以前拆下来的,半个巴掌大,背面还粘着发黑的双面胶。镜面朝上,刚好映到一小片吊顶。
顾衡停住。
他没有去捡,先蹲下。
镜子里的画面歪得厉害。灯带被拉成弧形,旁边是一块暗色区域。
暗色区域动了一下。
不是灯闪。
也不是他们的影子。
顾衡盯住那块镜面。
下一秒,暗色从镜子边缘滑过去。
速度不快。
像有一大片东西贴着天花板,从他们头顶走过去。
吴硕也看见了。
他嘴唇张开,没发声。
韩慎行伸手,把镜子用鞋尖轻轻踢翻。
镜面扣到地上。
“够了。”他说。
顾衡没反对。
够了。
至少能确定,头顶不是单纯掉了块板。至于那东西长什么样,顾衡现在一点也不想拿脸去换答案。
他们继续走。
保洁车在前面拐弯。
转弯时,它上面有个东西晃了一下。顾衡余光只看见垂下来的一角,白色,边上有蓝线,像布,也像衣服。
吴硕显然也看见了,脚步慢了半拍。
“别猜。”顾衡说。
“我没猜。”
“你脸上写了三个版本。”
“那是我五官表达能力强。”
罗弦在后面低声说:“你最好把能力收一收。”
话刚落,头顶的广播“啪”地通电。
六个人同时停住。
没有童谣。
先是很长一段空白。
底噪压着耳膜,细细的。
然后是一个孩子吸鼻子的声音。
顾衡手指碰到表冠,没按。
小女孩没唱。
她在数。
“一。”
停两秒。
“二。”
又停。
“三。”
吴硕的鞋尖往后挪了半厘米。
“四。”
“五。”
顾衡喉结动了一下。
“六。”
广播没停。
女孩轻轻笑了一声。
“都低头啦。”
没人动。
那声音离他们很近,近得不像从喇叭里出来。顾衡能听见她说话时嘴里一点含混的气音。
“真乖。”
滋啦一声。
广播断掉。
吴硕站了几秒,低声说:“我一个二十八岁的人,第一次被一句‘真乖’说得想写遗嘱。”
“你二十六。”罗弦说。
“这种时候你纠正年龄?”
“怕你遗嘱信息填错。”
顾衡抬手让他们停。
不是因为广播。
是因为保洁车不见了。
刚才还在前面五米,拐过这个弯以后,轮印还在,车却没了。
地面上的两条湿印一直往前。
没有转进店铺。
没有断。
就这么延伸了十来米,然后停在一面墙前。
顾衡走近。
墙是乳白色,下面有踢脚线。湿轮印顶到墙根,两个半圆的水痕清清楚楚。
“撞墙里了?”吴硕问。
“别先用动词。”
“那怎么说?”
“轮印终止于墙面。”
吴硕沉默两秒,“你这样说,墙还是挺无辜的。”
顾衡蹲下来摸水痕。
湿的。
带一点清洁剂味,跟中庭地面一样。
墙脚没有暗门缝,没有轨道,也没有可拆检修口。林柯拿手电贴着照,光从低处扫过去,一整条踢脚线都连续。
韩慎行说:“先记,别拆。”
顾衡点头。
他刚把编号写到本子上,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不是广播。
是罗弦。
顾衡回头,只回到肩膀的角度。
罗弦整个人僵在原地,右手按着自己后颈。
“怎么了?”
“刚才有东西碰我头发。”
吴硕马上看他脚下,“什么?”
“不知道。”
罗弦嘴上说不知道,手已经在头发里摸了两遍。第二遍摸下来,指尖夹着一根很细的透明丝。
像鱼线。
又比鱼线软。
顾衡接过来。
大概十厘米,一端粘着一点灰白色粉末。
许照微看了一眼,“吊顶纤维?”
“可能。”
“可能会自己摸人头?”吴硕问。
没人回答。
罗弦把衣领往上提了提,刚才还嫌新鞋脏,这会儿鞋尖踩进湿轮印里都没发现。
韩慎行重新报数。
六个声音,一个不少。
“走。”他说。
这回他们不再跟墙耗。
左侧还有一条员工通道,地面铺着深灰防滑砖。顾衡看过疏散图,这条路理论上能绕回中庭东侧,再去消防楼梯。
理论上。
他们进去以后,广播没再响。
头顶那东西也暂时没动静。
安静反而更磨人。
顾衡的视线一直落在前方三四米。这样走路很费劲,稍远一点的路标全看不见,只能靠墙脚和门下缝判断经过了几家店。
一扇门下面漏出蓝光。
下一扇没有。
再往前,墙根压着半张会员宣传页,纸上只剩“暑期托管”四个字,日期被撕掉了。
许照微走到那里时停了一秒,没说话。
顾衡也没问。
走廊尽头有风。
很弱,带一点铁锈和潮水泥味。
应该接近楼梯间。
韩慎行放慢速度。
顾衡先看见地上的光。
一小块红色。
从前方拐角斜着落下来,照在防滑砖上。颜色很正,不是火警灯那种一闪一闪的红,稳稳亮着。
他停住。
正常商场的安全出口标志,是绿的。
至少嘉禾广场外面那些都是。
“前面有灯。”林柯说。
“红的。”罗弦也看见了。
吴硕小声嘀咕:“不求这个班对我好,只求别在安全设施上整活。”
没人接。
韩慎行抬起手,示意原地等。
顾衡先看墙脚。
没有轮印。
没有鞋印。
地砖很干。
他把手电压低,光沿着踢脚线往前推。前方三米,墙面转过去。红光就是从转角另一侧出来的。
顾衡往前挪半步。
再半步。
他没有抬头,只让视线一点点从地面抬到腰高,再到胸口高度。
转角那边是一扇防火门。
门没开。
门上方的位置他没看。
可红光已经映在门板上,三个反写的字清清楚楚。
安全出口。
那层红光把门缝也染了一道。顾衡闻到一点旧电器发热的塑料味,不重,靠近才有。门边的消防按钮没有亮,地上却落着一只折断的绿色亚克力箭头,断口发白,像刚被人踩过。
他没去捡。
那截绿色箭头就在鞋边,灰里沾了半个脚印。前面的红光没闪,安安稳稳的,反而更别扭。
顾衡盯了两秒。
绿色的安全出口,他见过太多。
红色的,他第一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