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唱的第一句,顾衡没听清。
喇叭破得厉害。声音一出来,先被砂一样的底噪磨掉半截,只剩几个字从头顶往下掉。
“……拍两下,排一排……”
后面拖着很轻的哼声。
没有伴奏。
商场里也没有别的声音。
顾衡抬手,示意谁都别动。他的手还攥着那截粉笔,掌心出了汗,粉末黏在手套纹路里,发灰。
女孩又唱了一遍。
这回近一些。
“一人拍两下,两人排一排,三人不说话,四人慢慢来……”
唱到“四人”,她卡了一下。
不是喘气。更像旧磁带被什么东西拽住,尾音抖了两下,又接上。
“五人看脚尖。”
停了半拍。
“六人——”
滋啦。
声音断了。
吴硕的嘴已经张开了,硬是憋到喇叭彻底没声才说:“我现在对儿童文学有了一点新的意见。”
没人笑。
顾衡看表。
三十四分四十七秒。
“刚才谁录了?”
“我。”罗弦把手机举了一下,“从拍手开始录的。”
“放一遍,外放关小。”
韩慎行看向他,“有必要现在放?”
“确认歌词。”
“别触发第二次。”
顾衡顿了一下。
这就是问题。
他们不知道播放录音算不算“第二次”。甚至不知道刚才那段东西是不是冲着他们来的。商场广播里放童谣,不算天塌下来的怪事。就算这家儿童中心三年前已经撤了,也不能凭这一点下结论。就是这概率,怎么看都不太顺眼。
罗弦已经把音量拉到最低,手机贴到耳边。
几个人轮着听。
顾衡听之前先把另一部手机的录音也要了过来。林柯刚才没说自己录,实际上从第一声底噪起就开着。顾衡把两段录音的起点对齐,来回切着听。
两台手机离喇叭远近不一样,环境声也不同。吴硕那声没憋住的吸气,在林柯的录音里更清楚。童谣本身却几乎重合。
顾衡来回拖了三次。
“不是现场有人拿麦克风唱。”
罗弦问:“录音?”
“至少主体是固定音源。两边尾音长度一样,卡顿的位置也一样。”
“固定音源会改词?”
“目前还没证据它会。”
吴硕在旁边小声说:“这句话我听着有种甲方说需求暂时不会改的安全感。”
顾衡没理。
他让罗弦把开头两下拍手单独截出来,手机扬声器朝着空中,音量只开两格。
啪。
啪。
六个人等着。
附近喇叭没反应。
十秒后,还是没反应。
“声触发先放后面。”顾衡说。
他没说排除。
在这种地方,他不太敢写“排除”。两轮都不到,写了自己都心虚。
轮到顾衡时,手机壳是热的。罗弦握得太久,边缘还有一点手汗。
第一遍确实是“一人拍两下”。
第二句“两人排一排”。
再后面跟他们听到的一样。唱到“六人”时,波形突然被一段很尖的噪声切断。
顾衡把进度条拖回去。
又听一次。
许照微站在他旁边,没催。她的手压在账本封皮上,食指一下下蹭着纸边,蹭到第三下才停。
“背景里有东西。”顾衡说。
罗弦马上凑过来,“哪儿?”
“第二句后面。”
他把手机递回去。
罗弦戴上一只有线耳机,另一只耳朵空着。听完,他眉头没抬,只把音量再加了一格。
“提示音?”
“像。”
很轻的一声“叮”。
短,脆。
商场里到处可能有这种声音。电梯、门禁、儿童游戏机、收银台,甚至奶茶店取餐器。单拿出来没价值。
可许照微忽然说:“以前的儿童中心进门就有这个。”
顾衡看她。
“你确定?”
“不确定到能签字。”她说,“三年前我来办展,隔壁就是儿童中心。前台每刷一次会员卡,会响一下。声音差不多。”
“差多少?”
“顾工,我不是示波器。”
顾衡没说话。
许照微看了他两秒,又补了一句:“七成。”
“够了。”
他们同时看向南侧。
那块“24H FITNESS”的白色立牌还立在远处。灯灭着。再往里,连廊拐了个弯,手电只能照到一截墙。
韩慎行问:“去不去?”
“先测广播。”顾衡说。
吴硕吸了口气,“我发现你们工程师有个优点。”
“什么?”
“遇上鬼先做AB测试。”
“目前没有鬼。”
“行。遇上未定义产品先做AB测试。”
罗弦没忍住,鼻子里漏了点气。
顾衡走到最近一只吊顶喇叭下面,没有抬头,只用手电斜着照天花板。喇叭是白色圆盘,边上泛黄,有几处旧灰。和普通商场公共广播没区别。
他往后退五步。
“罗弦,你留这。其他人跟我走十米。”
韩慎行没马上点头。
“理由。”
“看它跟人还是跟位置。”
“十米,视线不断。”
“行。”
他们往南侧挪。
吴硕走到第三步时鞋底黏了一下。他低头,踩到一颗已经化了一半的水果糖。糖纸粘在地砖上,红蓝相间,边角泡了水。
“谁这么没素质。”
他说完蹲下去,居然顺手把糖纸撕起来,捏成一小团塞进自己裤兜。
顾衡看了他一眼。
“别乱捡。”
“条件反射。”吴硕拍了拍裤兜,“我妈从小教育我,看见垃圾要捡。现在看来家教太好也有职业风险。”
十米到了。
罗弦站在原地,抬手比了个OK。
顾衡等了十秒。
没有广播。
二十秒。
还是没有。
“往前。”他说。
又走十米。
头顶一只喇叭忽然“啪”了一声。
顾衡停住。
身后的罗弦那边没响。
新的喇叭先冒出底噪,然后传来两下拍手。
啪。
啪。
吴硕肩膀明显抖了一下,手已经摸到电台,没按。
小女孩开始哼。
这次只哼,没有唱词。
四拍。
停。
顾衡在心里数完,喇叭灭了。
“它跟着我们。”林柯说。
“跟着多数人。”顾衡纠正。
“有区别?”
“罗弦一个人留在后面,它没跟他。”
电台里立刻传来罗弦的声音:“我谢谢你把‘一个人不配拥有背景音乐’说得这么科学。”
信号正常。
顾衡按下通话键,“回来。”
十几秒后罗弦小跑过来,鞋踩过刚拖的地,差点滑一下。他右脚往旁边拧了半步才站住,第一反应不是骂,是低头看鞋底。
“新鞋。”
韩慎行看他。
“人没事。”罗弦马上说,“鞋也没事。”
吴硕拍了拍他肩,“爱你老己,先保人,鞋的事回去再走售后。”
“你闭嘴。”
“最近很流行。”
“你更适合流放。”
这次声音压得很低,还是有人笑了一下。
笑完,顾衡才发现自己嘴角也动过。
就一下。
很快没了。
他重新看向南侧。
“再分一次。”
韩慎行直接否了,“不分两组。”
“不是分组。吴硕退到罗弦刚才的位置,其他五个继续往前。”
吴硕指了指自己,“为什么是我?”
“随机。”
“你这个随机看起来带私人意见。”
“那你指定别人。”
吴硕张了张嘴,扫了一圈,最后把手放下。
“算了。做人不能己所不欲精准投放给同事。”
他退了回去。
顾衡他们往前。
同样二十米左右,下一只广播启动。
还是两下拍手。
这次女孩唱了。
“一人拍两下,两人排一排……”
顾衡听到第二句就看表。
和第一次的语速一样。
“三人不说话,四人慢慢来。”
“五人看脚尖。”
然后停住。
没有“六人”。
喇叭里传出一小段吸气声。
很近。
像孩子唱累了,把嘴凑在收音话筒旁边换气。
顾衡后颈那块皮肤先紧了一下。
接着女孩小声说:
“少一个。”
吴硕在二十米外骂了句什么,电台没开,他们听不清。
韩慎行抬手,“叫回来。”
不用叫。
吴硕已经自己过来了,走得很快,脸上还尽量维持着那点无所谓。到跟前他先看顾衡,再看喇叭。
“我申请撤回刚才对AB测试的赞美。”
顾衡没接。
他在本子上写:广播识别人数?
问号画得很重,纸差点被戳破。
他又在下面补了两行。
六人:唱到“六人”后噪声截断。
五人:唱到“五人”,随后说“少一个”。
写完他盯了几秒,忽然觉得不对。
“罗弦,刚才你单独留下时,有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没有。”
“包括很低的底噪?”
“没有。我还特意把耳机摘了。”
“吴硕?”
“我那边也没有。只看见你们头顶喇叭亮。”
“所以未必是数。”顾衡用笔尾点了点纸,“也可能是区域。五个人跨进广播区,它就拿到五这个结果。留在后面的人不参与。”
林柯问:“那区别在哪?”
“区别在于它有没有一直知道我们在哪。”
吴硕停了两秒,“我选不知道。谢谢。”
“选择题不看个人意愿。”
“那出题的人挺没礼貌。”
顾衡把笔收起来,又重新报了一次数。
“01。”
“04。”
“06。”
“08。”
“10。”
“12。”
六个。
这一遍比刚进来时快,可顾衡听完反而多看了吴硕半秒。吴硕刚才退得最远,裤兜里还塞着那团湿糖纸,一小角露在外面。他顺手往里摁了摁,动作很普通。
顾衡收回视线。
至少现在,六个人都还是能对上号的。
“它可能有摄像头。”林柯说。
“商场本来就有。”
“可监控不是应该断了?”
“外面的断,不代表这里断。”
顾衡抬手电,扫过墙角。
有摄像头。
半球形,外壳发黄,小红灯没亮。
他没有去够。
“也可能不是看见。”许照微说。
“红外计数,Wi-Fi探针,蓝牙,人流传感器,压力,声音,都能数。”顾衡说,“先别给它加超能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
许照微看向南侧那条越来越暗的连廊。
“童谣里数人,很多时候不是为了知道有几个。是为了确定,有没有少,有没有多。”
吴硕摸了摸胳膊。
“你们民俗这行特别会把一句普通话说得人后背发凉。”
许照微没看他,“谢谢,不收费。”
顾衡把“人数”两个字圈起来。
多一个。
少一个。
他没往下想。
目前他们就是六个。
这件事有证据。
至少刚才报数时有。
韩慎行说:“继续走。队形收紧,两米内。”
这次没人拖后。
南侧连廊比中庭窄,店铺也少。走进去以后,地砖颜色先变了。中庭是浅灰,这边偏黄,缝里还有洗地机刷不到的黑线。墙边放着两张塑料长椅,一张椅脚下面垫着折了四层的宣传单。
顾衡经过时扫了一眼。
宣传单是健身房的。扫码领七天体验课,下面印着一个肌肉线条过分标准的男人。二维码已经蹭花了半块。
长椅背后却露出半截旧贴纸。
粉色的。
顾衡停下,用手电从侧面照。贴纸被后刷的乳胶漆盖住大半,只剩一个卡通长颈鹿的脑袋和几厘米刻度线。八十、九十、一百。
儿童量身高用的墙贴。
吴硕也看明白了。
“装修队主打一个能不铲就不铲。”
“正常。”顾衡说。
“我就知道你要说正常。”
“因为确实正常。”
店铺换租,旧贴纸没清干净,插座沿用,吊顶懒得改,这些都太常见了。麻烦的是它们一件件往一块凑。凑到第三件、第四件,再说全是装修队偷懒,就有点拿自己糊弄自己。
许照微蹲下看那截刻度。她没碰墙,只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儿童中心的主色是蓝黄,不是粉色。”
“确定?”
“照片我整理过。”
顾衡拿手机拍下来。
拍完他低头检查照片。颜色正常,时间正常,文件也存进去了。相册缩略图转了半秒才出来。
顾衡盯了两秒,把屏幕按灭。
健身房的玻璃门很快到了。门上贴着团课时间表,最下面一行还是上个月的日期。里面黑得彻底,前台桌上有个摇摇杯,杯盖没扣好,吸管斜在一边。
顾衡手电扫过去。
健身房内部没有异常。
至少光能照到的地方没有。
可玻璃门右侧墙上,挂着一块很小的塑料牌。
“儿童成长中心家长等候区。”
蓝底白字。
牌子不新,四个角有两处螺丝锈了。
它和“24H FITNESS”的装修挤在一起,很不搭。租户都换三年了,墙刷过,灯也换过,偏偏这巴掌大的一块还挂着。
许照微伸手,没碰,只停在牌子前。
“以前没有这块。”
“七成?”顾衡问。
“这次九成。”
顾衡把光往下移。塑料牌正下方有两个更浅的螺丝孔,间距和现在这块不一样。旁边贴着健身房的消防责任卡,落款日期是今年三月。
新东西压着旧东西。
旧东西又不像一直都在。
他突然想起导视牌。三年前的店名,今天的停业通知;现在又是健身房的责任卡,配一块许照微九成确定不存在的旧牌。
不是单纯“回到三年前”。
至少不能这么写。
顾衡在笔记里写了四个字:时间混放。
写完又划掉。
这个词太像结论。
他改成:不同时间痕迹同时出现。
字多了,靠谱一点。
吴硕小声说:“剩下一成给自己留条活路?”
“给记忆留。”
她说完,把手收了回来。
顾衡看了她一眼。
没问。
广播就在这时候又响了。
不是头顶。
是健身房里面。
隔着玻璃,最深处先亮起一声底噪。
滋——
紧接着,连廊外那只喇叭也接上。
然后第三只。
声音一前一后,从健身房深处一只只接出来。
两下拍手。
啪。
啪。
这次女孩没从头唱。
她直接唱最后两句。
“五人看脚尖——”
拖得很长。
“六人别走散。”
吴硕很轻地“靠”了一声。
顾衡看着玻璃门里的黑处。
“歌词变了。”罗弦说。
“嗯。”
“上一遍不是这句。”
“嗯。”
“它在改。”
顾衡没回答。
广播里有小孩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鼻音重,像小孩唱错了词,自己先憋不住。
随后传来翻纸声。
哗。
哗。
顾衡的手指慢慢收紧。
喇叭里,小女孩压着声音,像老师就在旁边,不让她说别的。
“下一页……”
一声很轻的敲击。
“要低头。”
韩慎行抬手。
所有人的视线都停在自己能看见的位置。
没人往上。
女孩又说:“老师来了。”
商场最远处,忽然响了一声金属轮子滚过地砖的动静。
咯噔。
咯噔。
很慢。
从他们身后的中庭方向过来。
顾衡先看地面。
灯带的光落在瓷砖上,切出几块发白的反光。六个人的鞋都在。
他的。
韩慎行的。
许照微的。
吴硕、罗弦、林柯。
六双。
没少。
广播突然彻底静了。
那阵滚轮声还在靠近。
吴硕喉结动了一下,“商场里……什么东西有轮子?”
“很多。”顾衡说。
购物车。
清洁车。
婴儿车。
货架推车。
他脑子里一下过了四五种,哪个都不算答案。
滚轮停了。
就在连廊拐角外。
几秒后,离他们最近的喇叭重新通电。
滋。
这回出来的不是女孩。
是个男人。
声音很低,气息乱,离话筒忽远忽近。顾衡听见第一句时,指甲已经隔着手套掐进掌心。
“别出声……”
林柯猛地看向韩慎行。
男人喘了两口。
“我是……嘉禾夜班保安,周明。”
物业经理没说过失踪保安叫什么。
至少顾衡不记得他说过。
喇叭里传来一声摩擦,像衣服蹭过墙。
周明的声音一下压得更低。
“听见童谣以后,别信前面那些。”
顾衡盯着地砖,没动。
下一秒,男人几乎是贴着话筒挤出最后四个字。
“不要抬头。”
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