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合，外头彻底没声了。
通道里只剩他们自己弄出来的动静。衣料蹭过装备带，鞋底压着地砖。吴硕的手还停在门板上，刚才那一下没按动，他又不死心地蹭了蹭。
“真没把手。”
他把手翻过来，指腹上一道灰。
顾衡没看他，先看表。
秒针正常走。
“报数。”
韩慎行声音不高。
“01。”
“04。”
“06。”
“08。”
“10。”
“12。”
六个。
顾衡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才蹲下去照门缝。
门缝也没了。
外面看着只是普通消防门，门板和地面之间有七八毫米缝隙。现在手电光贴着下面扫过去，只照到一条连续的金属边，严丝合缝。顾衡用备用铅笔去探，笔尖顶上去，发出一点干涩的刮擦声。
进不去。
吴硕在旁边看了会儿，“这算门还是墙？”
“先按门算。”
“为什么？”
“因为墙上一般不贴‘常闭防火门’。”
吴硕点点头，“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韩慎行没催。
顾衡把刚才那半截铅笔换到左手，右手沿门边摸了一遍。没有合页，没有锁舌，连闭门器固定螺丝的凸起都摸不到。那张提示贴还在，右下角起翘，边缘卷着一点黑灰。他用指甲压下去，松手，胶纸又慢慢弹起来。
同一张贴纸。
至少看起来是。
许照微站在他后面，手电没有直接照门，光斜落在顾衡手边。
“能撕吗？”
“先不撕。”
“怕撕坏证物？”
“怕它比门值钱。”
许照微没接这句。顾衡听见她翻开账本，笔尖在纸边点了两下。
韩慎行问：“十七分钟还等不等？”
“等。”
顾衡起身，用粉笔在门边画了一条短线，又在地砖上补了一条。粉末沾到手套上，他搓了一下，没搓干净。
“门外的周期，从人为关门开始。我们现在没法确定这边是不是同一套触发条件。等一次最省事。”
“省事？”吴硕抬头看那块没有把手的门，“我对这个词有了新理解。”
没人理他。
他们往后退了几步。
这条后勤通道和门外看上去没区别。灰墙，防滑砖，顶上隔一盏亮一盏的应急灯。十来米外那个绿色清洁桶还歪在原来的位置，桶里插着拖把，拖把布已经发灰，边缘硬成一绺一绺。
顾衡走过去看了一眼。
桶底有水。
不多，半指深。手电照进去，水面上浮着两根短头发，还有一小块泡软的标签纸。
他伸手碰了下桶壁。
凉的。
“有什么？”林柯问。
“暂时没有。”
顾衡说完又觉得这句话没什么信息量。
顾衡宁愿它现在就出点毛病。东西坏得明白，反而好测。像现在这样，哪儿都挑不出问题，只能一项项往下排，时间也跟着一点点磨。
罗弦把两台电台调到同一频段，一台递给林柯，自己退到通道拐角。
“10呼叫12。”
“12收到。”
声音清楚。
罗弦又往后走几步，拐过去，人看不见了。
“还收得到？”
“能。”
“底噪？”
“正常。”
他很快折回来，低头看屏幕，“里面互通。外面断。边界应该真在那扇门上。”
吴硕靠墙坐下，把背包垫在屁股下面。
“那咱们现在属于商场停业以后非法滞留？”
韩慎行看了他一眼。
“你有意见？”
“没有。我就是突然想起最近网上那句话，成年人每天都在跟生活对线。我以前以为是比喻。”
罗弦把电台别回胸前，“你现在是跟消防门对线。”
“门还不回消息。”
“已读不回。”
吴硕乐了一下，刚笑出声又自己收住。
通道里太空。人一安静，笑声尾巴就跑得很远。
顾衡看表。
五分钟。
粉笔线没动。
八分钟。
门板没有任何变化。
十分钟的时候，许照微拧开水喝了一口。她喝得急，瓶口碰到牙，轻轻磕了一声。她皱了下眉，把瓶盖拧回去。
顾衡看见了，没问。
十二分钟，吴硕换了条腿压着，鞋带散了。他低头系，系到一半忽然停手。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边比刚才冷？”
顾衡看他。
“具体多少？”
“……当我没说。”
林柯从包侧面摸出小温度计。二十二点八。
顾衡记下。
门外刚才大概二十四度上下。他没记精确值，现在拿来比较意义不大。空调停没停、送风从哪来，也都不知道。
他在“22.8”后面打了个问号。
十四分钟。
罗弦试着呼叫门外。
只有沙声。
他换频段，再试。
还是沙声。
“这对讲机今天算是把社恐贯彻到底了。”
韩慎行说：“留电。”
罗弦立刻关掉一台。
十六分五十秒。
这次没人说微波炉。
顾衡盯着门。
五十七。
五十八。
五十九。
十七分整。
什么都没发生。
又过了五秒。
十秒。
门还是那块平整的金属板。
吴硕慢慢站起来。
“所以外面十七分钟一开，里面概不负责？”
“目前只能这么记。”顾衡按了一下表冠，“不能说永远不开。”
“谢谢，听完更踏实了。”
顾衡没回他。
他在粉笔线旁边写了一个“17”，又画叉。
韩慎行抬手，“不等第二轮。找人。”
顾衡没反对。
失踪保安已经进来九个多小时。假设这里的时间速度和外面一致，再等十七分钟没意义；假设不一致，站在门口耗着更没意义。
这个推理有个问题：两个假设都没证据。
但人总得先动。
顾衡把尼龙绳拿出来，没绑人，只量出五米做了两个结，剩下的盘回手里。
“沿路做标记。每过一个转角留一个，别只画箭头，编号。”
吴硕问：“怕箭头自己转？”
“怕我们回来时觉得它转了。”
“……”
吴硕把粉笔接过去，“你们搞技术的是不是连疑神疑鬼都要留审计记录？”
“差不多。”
他们沿后勤通道往里走。
韩慎行在前，顾衡第二。许照微在他后面，再后是吴硕、罗弦、林柯。
脚步声一层叠一层。
拐角后的通道比顾衡刚才在门外看到的更长。那只绿色清洁桶应该在十来米外，拐过去后还有一段，一眼能看到头。墙上贴着“B1后勤区”的蓝底标牌，旁边是消防疏散图。
顾衡停下。
疏散图上红点写着“您在此”。
他抬头看左右。
按图，他们前面二十米应该有一道双开门，门后就是B1中庭。右侧还有员工卫生间和库房。
实际差不多。
至少第一眼差不多。
吴硕在墙角写下“1”，又觉得太像谁家楼道里催债的暗号，在外面画了个圈。
“美观一点。”
“你还挺有职业素养。”
“主要怕以后物业投诉我们乱涂乱画。”
韩慎行已经走到双开门前。
门上有窄玻璃窗。
他没推，先侧身往里看。
顾衡从另一边看过去。
外面是商场。
一整片暗着的商场。
中庭上方没开主灯，只有疏散灯和几条低亮度灯带还亮着。自动扶梯停在斜坡上，金属踏板吃着一点冷光。两边商铺的卷帘门基本落下，有几家没有卷帘，只拉了布帘或者关着玻璃门。
地上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后勤通道。
商场闭店后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地板清洁剂，炸物冷下去以后那股发腻的油味，还有一点甜，像奶茶店煮过珍珠的锅没刷净。
吴硕吸了下鼻子。
“我突然想吃东西了。”
“忍着。”韩慎行说。
“我只是陈述生理现象。”
顾衡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还说商场水卖八块五。”
“饥饿会重塑消费观。”
韩慎行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没有别的动静。
他们出去。
B1中庭比后勤通道亮一点。不是主照明，像保洁时留的最低照度。柜台都关了，奶茶店的价目屏黑着，旁边一台封口机还插着电，红色开关没亮。
顾衡下意识看插座。
正常。
线也正常。
他没去碰。
对面一家零食店卷帘门只落到离地十厘米，下面卡着一个塑料购物篮。篮子里有两袋膨化食品，包装被压扁，条码那面朝外。
像有人收店收了一半，嫌麻烦，明天再弄。
商场停业检修，这种状态其实不奇怪。
可顾衡盯了几秒，还是记了一笔。
“看什么？”许照微问。
“篮子。”
“篮子有问题？”
“不知道。”
“那你写什么？”
“写我看过。”
许照微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账本合上半寸。
“你这个习惯很适合做事故复盘，也很适合把同事逼疯。”
“目前还没人申请调岗。”
“今天才第一天。”
顾衡把笔帽扣上。
他们沿中庭往前。
玻璃护栏外是向下的扶梯井。B1下面按理还有B2停车连廊，灯全黑着。顾衡没往下面照太久。手电扫过去，只看见扶梯扶手黑亮的一截。
他收回光。
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
主要是照不到底。
走出二十多米，他们看见第一样和失踪保安有关的东西。
一支手电。
它滚在休息长椅下面，灯还亮着，光斜斜顶在椅板底部。尾盖上贴着嘉禾广场物业的黄色资产标签，边角磨白。
韩慎行抬手。
其他人停下。
顾衡蹲过去，没有马上捡。
手电旁边有一枚电池盖，应该不是它的。再往外半米，灰里有个鞋印。
和消防门里侧那个差不多。
鞋尖朝中庭。
“应该是他。”林柯压低声音。
顾衡没确认。
鞋纹普通，物业同款工鞋也可能不止一个人穿。
韩慎行戴手套把手电拿起来，看了眼亮度，“九个小时？”
“这种能亮。”顾衡说，“低档十几个小时不稀奇。”
“现在是高档。”
顾衡看过去。
手电光很白，确实不像低档。
他接过来，翻到侧面。
电量指示三格。
四格满。
吴硕也看见了。
“这保安的手电比我手机续航还感人。”
“别拿手机当计量单位。”罗弦说。
“我手机五分钟掉百分之七，怎么不能？”
顾衡按了两下开关。
高、中、低。
都正常。
他关掉手电，又重新打开，三格。
九小时，高亮，还剩三格。
不太对。
但也只能写“不太对”。他们不知道保安什么时候打开的，不知道中间有没有关，不知道电池是不是刚换的。顾衡讨厌把缺信息写成结论。
他把手电交给林柯。
“带着，别改档位。”
“好。”
鞋印到长椅旁边就断了。
不是消失。
前面地砖刚拖过，反光很明显，根本留不下灰印。
吴硕蹲着往前找了两米，裤腿蹭到地面，站起来时膝盖上湿了一块。
他低头看。
“……谁拖的地？”
没人回答。
水膜很薄。
顾衡摸了一下，指尖闻到淡淡的柠檬味清洁剂。
还没完全干。
他看向远处。
一台洗地机停在中庭另一头，电源灯灭着，刷盘下面压着一条水痕。旁边没有人。
从他们进来以后，没听见机器声。
他抬起手表。
从消防门关闭到现在，三十一分钟。
如果这地是那个失踪保安拖的，解释很荒唐。
如果是外面物业停业前拖的，九个小时过去还湿，也没好到哪去。
空调风从头顶送下来。
很弱。
吹到后颈时，顾衡肩膀往上缩了一下。
“罗弦。”
“在。”
“商场的新风不是停了吗？”
“外面经理是这么说的。”
“这里有风。”
罗弦抬头，没直接看天花板深处，只伸手在送风口下试了试。
“有。”
“风机声呢？”
几个人都没动。
没有。
通常这种大空间的空调送风，不该安静成这样。
吴硕把手掌也伸过去，停了两秒。
“免费空调，还不用交电费。节能示范项目。”
韩慎行说：“少废话。”
“收到。”
他说完真闭嘴了。
又走了十几米，顾衡第二次停下。
不是因为异常。
是因为饿。
中庭旁边一家烘焙店虽然关了门，空气里还有很淡的黄油味。他午饭吃得晚，原本不该饿，闻到那股甜味以后胃还是缩了一下。
他看了眼玻璃门里的货架。
空的。
收银台旁边放着一个纸杯，吸管套还没拆，杯壁上没有水珠。
许照微从后面越过半步，也朝里面看。
“你想吃？”
“没有。”
“你盯了七秒。”
“我在看杯子。”
“哦。”
她这个“哦”没什么语气。
顾衡听着就是不太信。
他懒得解释。
再往前，中庭中央有一块商场导视牌。四层楼的店铺分布印得密密麻麻，右下角贴着一张“设备检修，暂停营业”的A4纸，胶带贴得很随意，上沿歪了两毫米。
这张通知外面大厅也有。
顾衡走近，视线扫过店铺名。
一楼，珠宝、化妆品。
二楼，服饰。
三楼，餐饮、影院。
B1，超市和小吃。
没问题。
他准备走，许照微忽然拉了一下他袖口。
很轻。
“这里。”
她指的是导视牌最下面一行。
“南侧连廊——儿童成长中心。”
顾衡看了两秒。
“怎么？”
“嘉禾的儿童中心三年前撤了。”
“你来过？”
“档案馆以前在这边办过展。我记得。撤掉以后改成健身房。”
顾衡看向实际南侧。
隔着中庭，可以看见一块“24H FITNESS”的立牌，灯没亮，英文白字还在。
他又看回导视牌。
儿童成长中心。
“可能没换导视。”
“也可能。”
许照微没有坚持。
顾衡伸手摸了一下导视牌边缘。
没有灰。
那张停业通知也很新，纸角还硬。
旧导视，新的停业通知。
他用手机拍了一张。
屏幕能亮，相机能用，照片保存成功。
没有网络。
“先留着。”他说。
吴硕凑过来看，“这算商场版考古？上一任租户阴魂不散。”
“只是牌子没换。”顾衡说。
“你自己信吗？”
顾衡没回答。
他确实信一半。
商场导视不及时更新这种事太普通了。普通到拿它当黑域证据会显得脑子被气氛带跑。
但他还是把照片放进了单独相册。
往南侧再走，路过一家抓娃娃店。
卷帘门没关严，里面一排机器全黑着。玻璃后面的毛绒玩具挤成一堆，脸都朝不同方向。
吴硕从旁边过去时故意没看里面。
顾衡注意到了。
“你怕这个？”
“我尊重一切眼睛比我多的东西。”
“那你平时少逛评论区。”
罗弦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回笑声出去没多远，尾音突然没了。
顾衡脚步停住。
“刚才谁碰电台？”
没人。
罗弦低头看胸前的机器。
屏幕没亮。
顾衡抬手。
几个人一起安静。
商场里有一点很低的电流声。
不是电台。
从头顶来的。
滋。
停。
又滋了一声。
罗弦抬头只抬到灯带的位置，没有再往上。
“广播线路。”
“确定？”
“像功放上电。老系统启动会有底噪。”
韩慎行问：“停业广播会自动放？”
“正常会，但外面说商场停业检修，广播系统有没有断电我不知道。消防广播本来就可能单独供电。”
他说得很快，说完手已经摸到电台旋钮上。
顾衡看表。
三十四分十二秒。
和十七分钟没整倍关系。
头顶的喇叭轻轻“啪”了一声。
然后是很短的一段开机杂音。
所有人都没动。
几秒后，远处也有一只喇叭亮了。
再远一只。
声音不是同时来的。
最远那头先响一只，停半拍，下一只再接上。就这么一只一只，从B1另一头往他们这边过。
吴硕嘴唇动了一下，这次没出声。
顾衡握紧手里的粉笔，粉末从指缝里掉下一点。
最后，离他们最近的那只吊顶喇叭响了。
没有“各位顾客请注意”。
没有商场闭店提示。
先是两下很轻的拍手声。
啪。
啪。
接着，小女孩的声音响起来。
喇叭有点破，尾音带着砂。
她先哼了两拍。
然后开始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