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秒。
顾衡把这四个字写完,没翻页。
模拟录音机还在转。磁带轮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器材间里那点松香味已经被排风抽干净了,可他鼻子里偶尔还是会冒出一下焦甜的味道。
许照微把录像拖回13:06:31。
“从这里。”
画面里,顾衡走过器材间门口,脚步突然停住。
第一秒。
他偏了一下头。
第三秒,手里的文件夹掉到地上。
第七秒,右手抬起来,贴住并不存在的墙。
现实里他面前只有白色乳胶漆。录像中的手掌却停在离墙十几厘米的位置,五指张着,指腹慢慢往下蹭,像真摸到了什么。
顾衡看着自己的动作。
“我记得那面绿墙。”
“这面白墙呢?”林柯问。
“不记得。”
她在表格上记了一笔。
第十二秒,韩慎行从画面右边进来,先叫了一声“顾衡”。
录像里的顾衡没反应。
第二次叫,还是没有。
第十七秒。
他突然抬眼,看向楼梯口方向。
嘴唇动了一下。
“周大成。”
许照微按暂停。
时间码停在13:06:48。
正好十七秒。
吴硕原本还靠着桌角,这会儿把腰直了点。
“又十七。”
顾衡没说话。
名字呼叫、记录仪重启、十三号楼里那一串异常,十七秒已经出现过太多次。
但次数多不等于因果成立。
他在纸上写:17s处出现首次对外语言。与既往17s现象是否相关——未证。
吴硕看见最后两个字。
“放心了,顾工还是顾工。”
“你希望我写什么?”
“写‘大事不妙’。比较符合观众情绪。”
“报告不是短视频封面。”
“确实,少了个红色感叹号。”
韩慎行:“安静。”
录像继续。
第二十二秒,顾衡右脚往后退了半步。
第二十五秒,他抬起右手,横在胸前。
动作很明确。
拦人。
而现实里,他前面没人。
第二十九秒,许照微跑进画面,先碰到他的左臂。顾衡没有躲,也没有看她。
第三十一秒,他开口。
“别答。”
声音很低。
第三十四秒,韩慎行抓住他肩膀,把他转过来。
第三十七秒。
韩慎行又叫:“顾衡。”
“在。”
画面里的他眨了一次眼,视线才重新落回现实。
录像结束。
没人马上说话。
顾衡伸手把进度条拉到第二十九秒,又看了一遍许照微碰他左臂的动作。
“这里我没感觉。”
“确定?”
“确定。”
“你回来以后先看了我的手。”许照微说,“记得吗?”
“记得。从‘在’之后开始。”
“那前面我抓你呢?”
“没有。”
林柯问:“疼痛刺激?”
韩慎行摇头。
“没做。只抓肩膀。”
顾衡把时间线又拆了一遍。
三十七秒不是单纯发呆。
他的眼睛睁着。
身体会动。
会对一个现实里不存在的人做拦截动作。
还会说话。
只是这段行为,没有回到他自己的记忆里。
林柯把录音单独拉出来,看波形。
“别答”两个字确实是顾衡的声带发出来的。没有外部声源叠加,也不是录音机串进别的轨。
她又把顾衡平时说“别动”“别开”的几段工作录音找出来做对比。
音色当然一致。
说话习惯却不太一样。
顾衡平时第一个字更重,后一个字收得快。录像里那句“别答”,两个字几乎一样轻,末尾还有一点气音。
“这能说明什么?”吴硕问。
“什么都不能单独说明。”林柯说,“人同一句话本来就会换语气。”
她把陈树平2017年的询问录像也调出来,只截语速,不做声纹匹配。
老人说“不记得”“别碰”时,尾音也有那点往下收的气。
顾衡看了两遍,让她关掉。
“别继续找相似。”
“怕过拟合?”
“怕我们先认定是他,再把所有地方都看成他。”
林柯把那项标成灰色:语言节律差异,证据不足。
顾衡反而更在意第十七秒。
就在他说出“周大成”之前,右手拇指压住食指第二节。
一下。
两下。
和陈树平旧录像里的习惯动作一样。
前十六秒没有。
第三十七秒醒过来以后,也没有。
这条至少比“语气像不像”干净一点。
顾衡在记录上加:外来动作特征出现时间约17s。
然后依旧写了两个字:待证。
吴硕搓了搓矿泉水瓶。
“翻译一下,你人还在前台,账号被别人登了?”
“不准确。”
“我就知道。”
“至少身体控制没完全断。我没有摔倒,也没出现无目的动作。”
“那更像代驾。”
顾衡看他。
“你今天一定要找个互联网词套上?”
“主要这个事不用点人话,我脑子接受不了。”
许照微忽然问:“你在那三十七秒里,觉得过了多久?”
“五到七秒。”
“你看见了什么?”
顾衡重新闭了下眼。
不是为了回忆。
是把顺序说清楚。
绿墙。
坏掉的铁窗。
楼下有人喊老陈。
他跑向楼梯。
回头。
402门口站着周大成。
门里有人喊“小周?”
他想抬手阻止。
然后没了。
“没有三十七秒。”顾衡说。
“我知道。”许照微说,“我是问,你的那段里面有没有停顿。等人,走路,转身,这些都算。”
顾衡想了几秒。
“没有。连续的。”
“那外面的三十七秒,和里面的时间不是一比一。”
“目前看不是。”
林柯把两条时间轴画出来。
上面现实时间,37秒。
下面顾衡主观片段,无法计时。
两条线都没有合适的对齐点。
只有一句“周大成”和最后那个拦人的动作,大概能对应。
韩慎行说:“不再诱发。”
顾衡抬头。
“我没提诱发。”
“你刚才看松香盒看了三次。”
顾衡没说话。
吴硕在旁边点头。
“韩队现在属于顾工行为预测模型。”
“你也出去。”
“我撤回。”
能做的只剩无刺激检查。
先查三十七秒里,顾衡到底有没有接收到现实信息。
林柯从监控里截出三段。
第十五秒,韩慎行第一次叫他。
第二十九秒,许照微碰他。
第三十四秒,肩膀被强行转向。
顾衡对这三件事都没有记忆。
但第三十四秒以后,他的身体明显顺着韩慎行的力转了过来,没有僵住,也没有抵抗。
“外界输入还能进运动控制。”顾衡说。
“但没进你自己的记忆。”林柯说。
“至少没留下。”
“那你说的‘别答’呢?”
“我不知道是谁决定说的。”
话音落下,右手食指自己缩了一下。
顾衡低头,把手掌按平。
别乱动。
以前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在心里这么提醒自己的手。
上午的饭盒还在桌角,番茄汁干成一小块暗红。吴硕顺手拿纸巾擦了两下,没擦掉,干脆把盒盖压上。
“我提个不专业的问题。”
“说。”
“如果那三十七秒不是你在回忆陈树平,是陈树平那段记忆在用你呢?”
顾衡抬眼。
吴硕自己先摆手。
“我知道,不能这么写。就是问。”
顾衡没有立刻反驳。
这说法不好听,也不严谨。
但录像里那只抬起来拦人的右手,确实比“看见过去”多了一步。
它在做事。
“先记成:外来记忆片段伴随自主行为。”
“自主是谁的?”许照微问。
顾衡的笔停住。
“来源不明。”
“你这四个字今天工作量很大。”吴硕说。
“它比乱猜便宜。”
下午两点,韩慎行把顾衡从所有旧资料访问权限里临时移了出去。
不是处罚。
是防污染。
顾衡自己的终端能看实验数据,不能开1998档案。
罗弦听说以后从通信室发来一条消息:
【恭喜顾工喜提青少年模式。】
顾衡回了一个句号。
三秒后罗弦又发:
【这个句号压迫感很强。】
顾衡把终端扣下。
他开始做另一件很笨的事。
核自己的记忆。
不是核陈树平。
核顾衡。
从今天早上起。
早餐。
右手异常测试。
午饭。
器材间。
三十七秒。
一项一项口述,再和门禁、录像、付款记录、模拟录音交叉。
今天没再发现缺口。
昨天中午那二十分钟还是空的。
再往前一天。
有。
再往前。
有些生活细节模糊,但正常。
人不会记得每顿饭,也不会记得每次刷门禁时先迈哪只脚。
顾衡不想把普通遗忘也算成烧掉。
他特意拿一件没意义的小事做参照。
上周某天,中心一楼饮水机坏过。
他记得纸杯接出来的水一股塑料味,罗弦嫌弃半天,最后还是喝了。
门禁和群聊能对上。
另一天下雨,他只记得鞋湿,不记得几点下的,也不记得回家路上经过几个红灯。
这也正常。
“你现在最容易犯的错,是把‘不记得’全归到借火。”许照微说。
“所以才要找对照。”
“还有一个错。”
“什么?”
“把能被记录证明的事,当成你真的记得。”
顾衡看她。
她把门禁表扣过去。
“你知道自己昨天十二点出去,是因为系统写了。知道自己吃过饭,是因为付款记录和纸上写了。可‘知道’和‘记得’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让顾衡手里的笔停了两秒。
他把表重新翻回来。
确实。
如果外部记录足够完整,一个人甚至能把一段空白讲得很像亲历。
时间、地点、金额、同行者,全能补。
缺的只有那种没法从表格里还原的东西:筷子扎手没有,汤烫不烫,坐下时椅子有没有晃。
这些没用的碎片,才是“我在那里”的证据。
“给我随机日期。”他说。
许照微看他。
“多久以前?”
“近三个月。”
“你确定?”
“问。”
她没用手机随机。
随手在纸上写了五个日期,折起来,一张张抽。
第一个。
顾衡能说出当天在大学实验室做什么,晚上回家很晚。细节能和日程对上。
第二个。
有印象。下雨,鞋湿了,便利店买过袜子。
第三个。
只记得工作,不记得午饭。
正常。
第四个。
顾衡看着日期。
没说话。
许照微没催。
“再给我看一遍。”
她把纸往前推了一点。
日期没变。
顾衡知道那一天存在。
日历不会凭空少一天。
可他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可以挂上去的东西。
不是想不起某件事。
是从早到晚,什么都挂不上去。
“换一个。”他说。
第五个日期,有。
顾衡又把第四张拿回来。
“查。”
韩慎行站在门边,没阻止。
林柯先调门禁。
那一天早上8:13,顾衡进入中心。
12:06离开。
12:51回来。
18:42再次离开。
晚上21:17,他还登录过家里的离线工程终端。
不是请假。
不是睡了一天。
那一天他确实完整地生活过。
付款记录有四笔。
早餐咖啡。
中午简餐。
下午一瓶水。
晚上超市。
通信记录里,罗弦给他打过两次电话。
一次十一分钟。
一次三分多钟。
“我给你打的?”吴硕看记录。
“不是你。”罗弦被拉进内线以后说,“我。”
“聊什么?”顾衡问。
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得翻聊天记录。”
“你不记得?”
“谁能记得三周前一通十一分钟的电话。你以为我脑子是通话详单?”
这句话很正常。
正常得让人没法拿它证明任何事。
顾衡继续看。
那天还有一条他自己的黑色日志。
纸本。
不是系统。
字是他的。
18:56。
“今天无异常。回家。”
下面甚至有一句没用的话:
“冰箱鸡蛋快没了。”
顾衡盯着那行字。
他家冰箱确实总放鸡蛋。
字也没问题。
可这一天在他脑子里还是空的。
许照微轻声问:“一点都没有?”
顾衡把纸放下。
“没有。”
“早上起床呢?”
“没有。”
“来中心?”
“没有。”
“晚上回家?”
“没有。”
吴硕这回没说段子。
韩慎行把那张日期纸拿过去,看了一眼。
“和第一次借火之前的基线比。”
林柯已经在做。
第一次借火前,他们列过最近三天和重要记忆。
没有核到这一天。
所以没人能证明,这个空洞是借火之后才出现,还是更早就已经在那里。
顾衡先把这句写下来。
时间关系未证。
然后才写第二句。
发现本人存在一段完整日历日的情景记忆缺失。
笔尖顿了顿。
“一段”不准确。
他划掉。
改成:
一天。
从早到晚。
整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