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我的记忆。
顾衡写完,没有立刻合本子。笔尖还压在纸上。刚才那段旧楼道已经没了,可右手扣住林柯手腕的触感还在。不是“记得碰过”那么简单。他甚至知道对方袖口应该有一圈汗湿后的硬边,指腹往下再挪一点,会碰到一颗塑料扣。现实里,林柯今天穿的是短袖。没有袖口。
“再说一遍你看到的。”许照微说。
顾衡抬头。她把模拟录音机放到桌边,没开手机。
“绿墙。下半截刷漆,上半截发黄。光很暗。有人手里拿火柴盒,我按住他手腕。”
“谁?”
“不知道。”
“脸?”
“没看见。”
“声音?”
“男的,比陈树平年轻。叫他老陈。”
“还有?”
顾衡停了两秒。
“左边有扇窗。窗框是铁的,关不上,风一直撞。”
林柯看他。
“你刚才没说窗。”
“刚想起来。”
这句话说完,顾衡自己先皱了下眉。不是“刚想起来”。更像那段东西原本就在那里,他问到位置,才摸得到。吴硕坐在另一边,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捏瘪一圈。
“这听着越来越不像残留动作了。”
“嗯。”
“那算什么?”
“先算来源不明的记忆片段。”
“你连灵异体验都要走临时命名。”
“省得后面改报告。”
韩慎行把L-04工具箱推远。
“今天不再接触。”
顾衡没反对。这比右手自己会修旧线路麻烦得多。动作习惯还能做盲测。记忆不行。一段画面只要进了脑子,人就会自己补。补颜色,补声音,补因果。最后连本人都不一定知道哪些是看见的,哪些是后来想顺的。
“先做污染排除。”顾衡说。
林柯已经开始列项。第一,顾衡此前看过哪些1998资料。第二,哪些细节来自公开照片、旧报纸、档案扫描。第三,刚才记忆里出现、但此前未见过的细节。许照微补了一条。
“第四,你现在别再看新资料。”
顾衡看她。
“为什么?”
“免得你等会儿说出一个东西,我们分不清是刚看见,还是那段记忆里有。”
“有道理。”
吴硕在旁边点头。
“许老师开始给顾工上防剧透模式。”
没人理他。顾衡被临时从资料屏幕前赶开。他坐到白板另一侧,只能口述。绿墙。铁窗。窗扣坏了。楼道地面不是现在常见的瓷砖,是水泥磨石子。右边墙上有个木框宣传栏,玻璃缺一角。灯的位置很高,灯泡外面没有罩。那个人手里的火柴盒是红底,不是现在L-04里已经褪成暗红的颜色。
“盒面图案呢?”林柯问。
顾衡闭了下眼。
“没看清。”
“文字?”
“没有。”
“别想太久。”许照微说。
“我没硬想。”
“你右手在掐食指。”
顾衡低头。拇指果然正压着食指第二节。一下。又一下。他松开。吴硕把矿泉水瓶换到另一只手。
“现在我看你手动一下都想报警。”
“你可以不看。”
“我也想。”
林柯拿着顾衡刚才的口述,去了隔壁看旧资料。十五分钟后回来。第一条先排除。他们之前见过的机械厂旧照片里,没有这段楼道的内部近景。第二条,现存三栋平面图能证明402外有窗,但不标窗框材质。第三条,宣传栏完全没有记录。
“所以都不能验证。”吴硕说。
“暂时。”
林柯把一张东西放桌上。不是给顾衡看的。先扣着。
“我从2004年拆迁前的房屋安全检查里找到一张内景照片。你先继续说窗。”
顾衡没看照片。
“铁窗。两扇。右边那扇关不上,下面插销应该坏了。”
“为什么是下面?”
“不知道。”
“还有?”
“窗台有水渍。左角放过一个白色搪瓷盆,已经拿走,只剩圆印。”
林柯看了韩慎行一眼。这才把照片翻过来。黑白打印。机修宿舍三栋四楼楼道。拍摄时间2004年。照片角度很偏,但能看见402外那扇窗。铁框。右扇下方插销缺失。窗台左角有一道很浅的圆形锈印。吴硕看了两遍。
“这个资料顾工没看过?”
“数据库访问日志没有。”林柯说,“文件刚才才从旧扫描包里解出来。”
韩慎行问:“有没有可能在别的照片里出现过?”
“还在查。”
顾衡看着那张照片,没有任何“想起来”的感觉。可窗的位置、坏掉的插销,他刚才确实说了。这不是好消息。验证成立,说明那段东西有外部来源。也说明陈树平留下来的不止手艺。
“记忆能残留在余火里。”许照微说。
顾衡摇头。
“这句先别写。”
“为什么?”
“我们只证明我脑子里出现了一段和陈树平经历高度匹配的内容。来源是不是L-03、是不是余火保存,还是借火以后我自己产生的重构,现在分不开。”
吴硕靠回椅背。
“翻译一下。”
“不是我的。至于是谁的,还没完全证实。”
“这句像人话。”
韩慎行没让这件事停在一句“高度匹配”上。他让林柯拿三张旧楼道照片,混进七张同年代、同类型的单位宿舍照片里。都裁掉楼号和文字,黑白打印,顺序打乱。
“认得出哪张吗?”
顾衡没碰照片。一张张看。第一张,陌生。第二张,墙色不对。虽然是黑白,他脑子里却很明确:这里下面应该是蓝灰,不是绿。这个判断冒出来得太快。他没说。第三张,楼梯扶手是木头。不是。第四张。视线刚落上去,右手食指先蜷了。照片拍的是走廊尽头,角度和那段记忆不同。可宣传栏的木框在。右上角玻璃缺了一块,裂口向里。窗台旁边还有一段已经拆掉的电线瓷夹。
“这张。”顾衡说。
“理由。”
“宣传栏。”
“你见过?”
“刚才那段里有。”
林柯抽出背面的编号。机修宿舍三栋。2003年消防整改前留档。第二次命中。吴硕没贫。他把那十张纸收起来时很小心,连边角都没弄乱。顾衡反而盯着第四张多看了几秒。看得越久,越没有熟悉感。这才最怪。他能从十张里面把它挑出来,可照片本身并不会让他想起“我来过这里”。像脑子里多了个只负责答题的人。题目一来,它会。题目一走,它也不解释。
“再加一条。”顾衡说。
林柯抬笔。
“外来内容不一定以完整回忆存在。可能只在特定问题、动作或感官刺激下被调用。”
许照微看他。
“你用‘调用’这个词,是不是因为它听起来不像自己脑子里住了别人?”
顾衡顿了一下。
“是。”
这次他没绕。他把黑色日志翻到最后,在页角画了一个小三角。
“以后这类内容都标这个。”
许照微问:“什么意思?”
“来源不属于本人,真实性待核。”
“你准备给自己的记忆做版本管理?”吴硕问。
“现在看,有必要。”
顾衡写完又把三角描深一点。这动作很土。甚至有点可笑。一个做信号处理的人,最后靠纸笔给脑子里的东西贴来源标签。可至少纸上的三角不会自己说,它从小就在这里。上午一点多——顾衡看了眼钟,才发现其实已经过了中午。中心食堂送来的盒饭放凉了。他拆开自己的,红烧茄子,番茄炒蛋,还有一块已经发硬的炸带鱼。吴硕坐对面挑香菜。一根一根往盒盖上夹。
“你不是不挑食?”顾衡问。
“香菜不算食物。”
“植物。”
“那更不该出现在肉里。”
顾衡吃了两口。番茄太甜。这顿饭他记得。至少现在记得。他拿黑色日志,把时间写下来。12:18,午餐开始。许照微看见。
“连吃饭也记?”
“昨天那顿没了。”
她没有再问。顾衡又加:红烧茄子、番茄炒蛋、炸带鱼。番茄偏甜。吴硕伸头看一眼。
“建议补一条:吴硕被香菜迫害。”
“没价值。”
“人文价值。”
顾衡把本子合上。这点废话反而让脑子安静了一会儿。吃到一半,他忽然发现右手把带鱼最细的一根刺单独挑到盒盖右上角。他停筷。
“又怎么了?”吴硕问。
“我平时鱼刺放哪?”
吴硕一脸见鬼。
“这我哪知道,我又没跟你过日子。”
许照微倒看了一眼。
“刚才第一根你扔左边。”
顾衡低头。左边确实有两根,右上角孤零零一根。他没把这一项记成异常。人吃饭本来就会乱放东西。要是每个小动作都往陈树平身上扣,最后他连自己怎么夹菜都不敢信。可筷子重新抬起来时,他还是刻意换成了左手。用得不顺。一块茄子掉回饭盒,油点溅在记录纸边上。吴硕看见,忍了两秒。
“顾工,建议停止用左手证明右手清白。”
顾衡拿纸巾擦掉油。
“闭嘴。”
下午,异常又来了一次。不是工具。也不是火柴盒。顾衡经过器材间时,闻到松香味。有人在里面修一块老电路板,烙铁头温度高,松香烟从排风罩下面漏出来一点。那味道钻进鼻子。他脚步停住。眼前还是器材间。货架,防静电垫,蓝色零件盒。可耳边先多了一声风。哐。铁窗撞窗框。接着是脚步。很急。鞋底踩水泥地,声音发空。顾衡手里的文件夹掉到地上。他没有弯腰捡。
墙变绿了。不是现在的墙真的变色。他知道自己还站在中心。可另一层画面硬贴在视野上。旧楼道。灯泡忽明忽暗。一只年轻很多的右手扶着墙。手背有一道新鲜擦伤。不是顾衡的手。有人从楼下喊:
“老陈!照相馆那边还有人!”
陈树平——至少顾衡现在只能这样标记——往楼梯口跑。跑了两步,又回头。402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灰工装。右眉断了一小截。周大成。顾衡看见那张脸的瞬间,胃里猛地缩了一下。不是因为认识。是这具身体不想靠近。很具体。脚底往后蹭。右手已经摸向腰侧的手电。楼道里的周大成没动。他站在402门外。门里有人问:
“小周?”
周大成张嘴。声音没出来。顾衡却知道——不,是那段记忆里的陈树平知道——不能让他回答。右手抬起来。要拦。画面在这里断了。顾衡重新听见器材间的排风扇。嗡嗡响。有人抓着他左臂。他先看那只手。许照微。再抬头。韩慎行也在。
“顾衡。”
“在。”
“你现在在哪?”
“中心三楼器材间门口。”
“现在时间?”
顾衡看墙上的电子钟。13:07。他声音有点干。“13:07。”
韩慎行没松手。“刚才发生什么?”
“记忆片段。”
“多久?”
“不知道。五六秒?”
许照微看计时器。没说话。顾衡看她。“多少?”
“三十七秒。”
“从我停下来算?”
“从你看向器材间,到你重新回答韩队。”
顾衡低头看地上的文件夹。三十七秒。
他主观上只经历了十几步楼道。最多几秒。
“中间我有说话吗?”
“有。”许照微说。
“说什么?”
她停了一下。“你叫了一个名字。”
顾衡抬眼。“谁?”
“周大成。”
“还有吗?”
“还有一句。”
许照微把模拟录音机倒回去。磁带转动,沙沙两声。接着传出顾衡自己的声音。很低。语气却不是他熟悉的。“别答。”
顾衡盯着录音机。右手食指慢慢蜷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而这一次,他甚至没有碰L-03。没有碰L-04。只是闻到了松香。黑色日志翻开。他写:13:06:31——出现第二次非自主记忆片段。触发因素:疑似松香气味。内容:1998年三栋四楼;疑似陈树平视角;周大成出现在402门外。外部持续时间:37秒。主观持续时间:明显短于37秒。
期间本人对外说话,无自主记忆。写到这里,笔停了。旁边许照微说:“你刚才不是在回忆。”顾衡没抬头。
“我知道。”
“你更像是进去了一趟。”
这句话太像结论。顾衡本来想反驳。可录音机还在桌上。里面那句“别答”,确实是他的声音。也确实,不在他的记忆里。他把日志翻到下一页。只写了四个字:三十七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