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电工的手,为什么还在?顾衡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几秒。手背很干净。指节、虎口、指甲边,都还是他自己的。没有突然多出老茧,也没有陈树平右手那种被电工活磨出来的粗糙皮纹。可刚才反握螺丝刀、拿木柄敲桌沿的动作太顺了。顺到他甚至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这么做。韩慎行先把那把螺丝刀拿走。
“别再碰工具。”
“我没借第二次。”
“我知道。”
“火已经灭了。”
“我也看见了。”
韩慎行把螺丝刀放进证物盘,往远处推了半米。
“问题就是它灭了,你还在敲。”
吴硕靠着门框,眼下发青。
“顾工现在属于火下班了,手还在加班。”
顾衡看他。
“你可以去睡。”
“我怕睡醒你已经考完高级电工证。”
许照微没接话。她把刚才的实验录像倒回去,一帧帧看顾衡的右手。借火开始前,拇指自然伸展。橙点落到虎口以后,手型变了。拇指内收,食指略弯,拿绝缘钳时虎口不完全闭合。借火结束,钳子掉下去。五分钟后,他碰到螺丝刀,又出现同样的手型。
“左手呢?”她问。
顾衡抬左手。
“正常。”
“试试。”
韩慎行看她一眼。
“只做无风险动作。”许照微说,“不通电。”
顾衡没反对。林柯把测试板断电,拆掉电源线,又拿万用表确认一遍。桌上只留三样东西:一字螺丝刀、绝缘钳、两段废旧布包线。
“左手先。”
顾衡用左手拿螺丝刀。普通握法。顺手拧了一颗螺丝。没别的。换右手。手刚碰木柄,食指先沿着柄侧摸了一下。然后反握。
笃。
笃。
桌上又是两声。吴硕没说话。顾衡自己把手停住。
“我没想敲。”
林柯问:“那你想做什么?”
“拿起来。”
“为什么敲两下?”
“不知道。”
“手感呢?”
顾衡低头。木柄有几处掉漆,细小毛刺卡在指腹上。他能摸见。可同时还有另一种不存在的触感。柄应该更滑一点。更旧。拇指压的位置应该有一道凹痕。他把手松开。
“我觉得这把不对。”
“哪里不对?”
“磨损不对。”
林柯把L-04工具箱里陈树平那把旧螺丝刀拿来。还是断电环境。顾衡右手刚握住,指腹一下落进木柄侧面的旧凹痕。严丝合缝。他后槽牙轻轻咬住。不是尺寸刚好那么简单。他的手知道那里有坑。早于眼睛。
“换线。”林柯说。
两段布包线,一段新仿旧材料,一段从报废设备上拆下来的真旧线。外观差不多,标签遮住。顾衡左手摸了一遍。
“看不出来。”
右手接过去。第一段,拇指和食指捻两下。没反应。第二段刚入手,手指自己避开了线皮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口,指甲往旁边一刮。布层下面露出发暗的铜。
“这段老化。”他说。
“你怎么知道?”
“线皮发硬。”
“第一段也做过硬化处理。”
顾衡停了一下。他又捻了捻第二段。
“不是硬度。”
“那是什么?”
他说不出来。右手却已经把线弯成一个很小的弧度,再松开,看回弹。动作很旧。现在做线缆检测不会这么干。可林柯把标签翻过来。第二段确实是1970年代设备上拆下来的布包线。吴硕终于开口。
“这就有点不讲武德了。”
“别用这个词。”顾衡说。
“行。那叫跨专业就业。”
林柯没急着收。她又拿出三个老式陶瓷保险座。外壳都一样,里面只有一个做过接触不良,故障点藏在金属夹片下面,不拆开很难看见。
“最后一组。”
顾衡没拿表。右手把一字螺丝刀反过来,木柄先敲第一只。
笃。
第二只。
笃。
第三只声音只闷了一点点。他的手停在上面。拇指按住保险座边缘,食指去拨内部夹片。
“这个。”
林柯拆开。就是第三只。吴硕看了一眼桌上的万用表。
“你甚至没通电。”
顾衡也在看自己的手。
“我听不出区别。”
“可你选对了。”
“手选的。”
这句话说出来有点怪。顾衡自己先皱了下眉。林柯把三只保险座换位,又做一次。还是对。第三次她故意换成三个都正常。顾衡右手依次敲完,没有挑。这比连续猜中更有价值。它不是逢旧物就乱给答案。至少目前不是。韩慎行这才抬手。
“到这里。”
顾衡却没立刻离开桌子。右手还在捏那根旧线。很轻地蹭。像在确认什么。他能感觉到一种不属于现在这间实验室的黏腻感。机油。夏天手心出的汗。线皮上积了很多年的灰。真实的旧线并没有油。他把东西放下。
“触觉里有额外信息。”
林柯记了一笔。
“幻触?”
“先写主观触觉差异。”
“行。”
天快亮的时候,罗弦来了。他一进隔离区就拎着两袋早餐,先看顾衡,再看他的右手。
“听说顾工昨晚借了个老电工回来。”
“纠正。”吴硕说,“借的是火,留下的是手。”
罗弦点点头。
“那更适合短视频标题。”
顾衡伸手拿豆浆。罗弦把袋子往后一缩。
“左手拿。”
“为什么?”
“我怕右手顺手给豆浆接个地。”
顾衡看了他两秒。罗弦把豆浆递过去。
“开玩笑。别这么看我,怪费电的。”
豆浆很烫。顾衡用左手拿着,右手空在桌边。半分钟后,那只手自己摸向裤袋。空的。他停住。又摸一次。还是空。
“找什么?”许照微问。
“不知道。”
罗弦从早餐袋里翻出一包纸巾。
“烟?”
顾衡不抽烟。陈树平的2017笔录视频里,也没见他抽。韩慎行让林柯调老人的生活资料。十几分钟后,答案出来。陈树平年轻时抽卷烟,退休后戒了。习惯把烟盒放右侧裤袋。吴硕靠在椅子上,揉了一下眉心。
“所以不只是修电。”
顾衡看着自己的右手。
“至少还有动作习惯。”
林柯把2017年的询问录像调出来。陈树平那年已经七十五。镜头里的老人说话慢,回答到“不记得”时,右手总会去蹭食指侧面。遇到不耐烦的问题,拇指会压住食指第二节,压两下。顾衡看了一遍。自己的右手在桌下动了一下。拇指压上去。一下。两下。他立刻松开。罗弦刚好看见。
“这个也同步?”
“别用同步。”顾衡说。
“行,动作撞款。”
“也不是。”
“那你自己起名。”
顾衡没起。名字一旦起得太早,很容易让后面的证据主动往名字里挤。他只在记录上写:非专业性习惯动作,与陈树平历史影像一致。待排除模仿。吴硕从旁边看见“模仿”两个字。
“你刚才都没看视频,怎么模仿?”
“所以写待排除。”
“你这报告要是有脾气,现在应该已经想辞职了。”
“会不会越来越多?”罗弦问。
“不知道。”
“会不会把你自己的盖掉?”
“不知道。”
罗弦张了张嘴。
“你今天这个售后答复很统一。”
顾衡没理。他开始做最笨的记录。每隔十分钟,同一组动作重新测一次。反握螺丝刀。敲两下。捻旧线。右手摸裤袋。最开始四项全有。四十分钟以后,摸裤袋的动作减弱。一个多小时,捻线还在。反握螺丝刀也在。但他已经不会无缘无故去敲桌沿。残留确实在退。但不是一起退。
“不同动作衰减速度不一样。”林柯说。
“也可能触发条件不一样。”顾衡说。
工具、材料、气味。都可能把某些东西重新叫出来。这就不像一段简单的临时技能缓存。更像他的神经系统被硬塞进了一套旧习惯,然后慢慢往外吐。顾衡没把这个比喻写进报告。太早。上午八点十二,他去洗手。冷水冲过右手。很正常。洗手液是中心统一采购的柑橘味,香得有点过头。顾衡搓到虎口时,手突然往回缩。
不是疼。是避。他低头。那里没有伤。可身体刚才明确认为,那块皮肤碰水会刺。他把水关掉。再开。用左手碰右手虎口。没感觉。水冲上去。右手又缩了一下。许照微正好从外面进来,看见。
“怎么了?”
“这里觉得有伤。”
“实际呢?”
“没有。”
她没说“心理作用”。只拿手机查陈树平旧照片。1997年的工会合照里,老人右手握着搪瓷杯。虎口有一道浅白疤。顾衡看了两秒。和他刚才避水的位置一致。
“幻肢不合适。”许照微说。
“嗯。”
“因为肢体还在。”
“只是感觉不属于我。”
这句话说出口,顾衡自己顿了一下。上午九点,韩慎行把第一次借火列入临时封存项目。没有第二次测试。没有重复验证。顾衡签字。这次没争。他昨天中午那二十分钟仍然没有回来。监控能证明他进过餐馆。付款记录能证明他付了十九块八。罗弦甚至从店里要到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顾衡坐在角落,低头挑青椒。
顾衡看着画面,只觉得那个人坐姿有点驼。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我吃过这顿饭”的感觉。证据能把事情补回去。记忆不行。许照微把截图放到基线记录后面。
“别硬想。”
“我没硬想。”
“你盯了七分钟。”
顾衡看时间。确实七分钟。他把屏幕关掉。
“行。”
罗弦把早餐剩下的一颗茶叶蛋推过来。
“补点现实感。”
“什么意思?”
“你现在脑子里一半是九八年配电柜,一半是昨天没吃过的青椒肉丝。吃个今天的。”
顾衡本来不饿。还是把蛋拿了。右手去敲桌沿,敲到一半停住。这次不是陈树平。他平时剥茶叶蛋就这么敲。顾衡看着那颗蛋,突然分不清自己为什么停。不是每一个右手动作都来自借火。这件事反而更麻烦。一旦开始怀疑,连自己的习惯也会被拖进来审。他把蛋换到左手,沿着裂纹慢慢剥。蛋壳细碎地落在纸巾上,沾着一点褐色卤汁。
许照微看了他一眼。
“别把所有动作都当证据。”
“我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一个人一旦开始怀疑自己的手,连端杯子、拧瓶盖这种事都会突然变得很吵。顾衡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再往里钻,就不是验证,是自己给自己制造变量。
“你刚才盯茶叶蛋也盯了半分钟。”
顾衡把最后一块壳扔进垃圾桶。
“今天你计时工作量很大。”
“临时兼职。”
中午前,右手大部分异常动作已经很少出现。顾衡以为这件事至少暂时能停。直到林柯把L-04工具箱重新封存。她清点东西时,从箱底拿出那只红火炬火柴盒,问顾衡:“这个放原位?”顾衡还没开口。右手已经伸过去。不是拿盒子。是按住了她的手腕。动作很快。林柯愣住。顾衡也愣住。
他立刻松手。
“抱歉。”
“你刚才想干什么?”
“不知道。”
他的手心出了汗。火柴盒还在林柯手里。盒面红色火炬已经褪色。顾衡看见它的瞬间,鼻子里突然又有那股焦火柴头的味。接着是一小段画面。很短。不是实验室。旧楼道。墙面刷着半截绿漆。一只比现在年轻很多的手按住另一个人的手腕。那只手里,也拿着火柴盒。有人在近处说:
“老陈,你干什么?”
顾衡的视线很低。像是从陈树平眼睛里往下看。他听见自己的——不,是陈树平的声音。
“别点。”
画面一下断了。顾衡站在原地。林柯叫了他一声。
“顾衡?”
“嗯。”
“你脸色不太对。”
他没回答。右手已经松开,手指却还保持着刚才扣住手腕的角度。这一次,不只是动作。有楼道。有绿漆墙。有一个人的声音。还有一句他从没亲耳听过的话。顾衡低头看自己的手。几秒后,拿起黑色日志。写下:
11:47。
接触L-04火柴盒后出现短暂视觉、听觉片段。
内容疑似陈树平经历。
来源未证。
笔尖停了一下。他又写了一行。
这不是我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