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吗?
那两个字停在防护盒内侧。雾很薄,边缘还在往下淌。灯光从玻璃上反过来,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发虚。
顾衡没回答。
韩慎行站在他侧后方,声音压得很低。
“退。”
顾衡往后一步。字没跟。L-03还是那根烧黑的火柴。室温二十一点二,盒内二十一点一。仪表没有报警,红外里也没有多出一丁点热。
吴硕隔着两米看。
“它这算弹窗吗?”
没人接。
“我就是确认一下,要不要点右上角叉。”
韩慎行看他一眼。吴硕把嘴闭上。林柯把固定摄像机回放拉出来。
画面里能看见盒盖内侧起了一片雾。看不见字。
“肉眼可见,视频没有。”她说。
顾衡记下。观察差异不是第一次。顾衡已经懒得为这个皱眉。麻烦的是那两个字太具体。不是“看”。
不是“来”。是借。跟陈树平留下来的话咬在一起。
“封库。”韩慎行说。
顾衡抬头。
“先别。”
“理由。”
“它问了问题。”
“所以?”
“所以回答本身可能是触发条件。”
韩慎行盯着他。
“这听起来更像封库理由。”
“也可以是实验条件。”
吴硕很轻地“啧”了一声。
“来了。顾工经典节目。”
顾衡没理他。他指了指L-03。
“十三号楼那次,名字必须本人回应。南桥这次又证明,回应的位置可以骗。现在它主动给出一个二选一问题。我们至少该知道,是谁答都有效,还是只对特定对象有效。”
韩慎行没立刻说话。库里冷气一直吹。许照微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突然问:“你真正想试的是哪一步?”
顾衡看她。
“借。”
“我知道。”
“那就没别的。”
她没劝。
只是说:“先把你准备拿什么去烧,想清楚。”
顾衡下意识摸了一下裤袋里的黑色日志。陈树平写得很清楚。第一次,拿记忆换。
问题在于,记忆没法像硬币,提前挑一枚搁桌上。代价要是随机,风险就没边。要是能选,那也得先证明真能选。
韩慎行最后说:“不在这里做。”
半小时后,L-03被转进地下二层的隔离实验间。四面墙,没有窗。门外两层观察区。
供电、照明、摄像、机械表,全部单独走线。网络断开。顾衡还要求把智能语音记录关掉,只留模拟录音机和纸。吴硕看着桌上的东西。
“一根火柴,搞出航天发射既视感。”
“航天发射不会让你忘掉午饭。”林柯说。
“那更贵。”
顾衡正在写基线。
姓名。
年龄。
父亲姓名。
当前日期。
最近三天去过哪里。见过谁。做过什么。
最后十项全是没用的小事。昨天中午吃的青椒肉丝盖饭。店在中心后街。
一次性筷子右边那根劈了,他换了一双。下午在南桥喝过半瓶常温矿泉水,瓶盖掉到沙发底下,是吴硕踢出来的。凌晨两点多,吴硕买错热可可。
自动贩卖机找零口卡过一次硬币。韩慎行站旁边看。
“写这么细?”
“代价如果是记忆,得有足够密的标尺。”
“重要记忆呢?”
“也写。”
顾衡把父亲、实验室、第二次停电、许照微第一次来中心的时间都列进去。许照微看到自己名字,没有说话。她把纸往下压了一点,免得空调风把边角掀起来。
“我再问一遍。”韩慎行说,“你现在退出,可以。”
“我知道。”
“不是流程话。”
“我也不是流程答。”
两个人看了一秒。韩慎行把笔拿走。
“还有一条。任何异常超过四十秒,强制中止。你失去姓名、地点、人物识别中的任何一项,中止。”
“怎么中止?”
“先断隔离,移走L-03。再不行,把你拖出去。”
吴硕在门外举手。
“我负责拖。”
顾衡看他。
“你昨天不是测试耗材?”
“岗位轮换,促进组织健康。”
这句让许照微低头笑了一下,很短。基线做完。先测试非目标回答。
L-03放在防护盒里。雾已经散了。顾衡退出实验间。
吴硕进去,站到一米外。等了十七秒。没字。
三十四秒。还是没有。
他对着盒子说:“借。”
什么都没发生。
“可以借我点年假吗?”他又问。
韩慎行按对讲。
“出来。”
“收到。”
第二组是顾衡的录音。一句很清楚的“借”。播放三次。
无反应。第三组,顾衡本人进去,不回答。八秒后。
盒盖重新起雾。还是那两个字。
借吗?
林柯开始计时。顾衡看了几秒。
“能听见吗?”
门外韩慎行:“能。”
“我准备回答。”
“最后确认。基线完整?”
许照微隔着玻璃问:“昨天午饭。”
“青椒肉丝盖饭。筷子坏了一根。”
“父亲。”
“顾承川。”
“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说,很多禁忌是死人替活人试出来的答案。”
许照微眉角动了一下。
“没让你背原话。”
吴硕在后面说:“职业病,理解一下。”
顾衡看回盒子。雾上的字没有变化。他开口。
“借。”
没有雷声。
没有灯灭。
甚至没有火。
最先变的是右手。虎口一热。不是皮肤表面。
更深。像有一根细针从骨缝里穿过去,紧接着五根手指同时发麻。顾衡低头。
皮肤没变。可那只手突然不太像自己的。拇指先蜷了一下。
食指蹭过中指侧面。动作熟得过分。顾衡确定,自己平时不这么动手。
“时间开始。”林柯说。
盒子里的火柴亮了。不是整根燃烧。焦黑的头部开出一点橙色。
针尖大。仪表温度没变。那一点光从盒里抬起来。
穿过透明盖。没有破损。没有孔。
顾衡眼睛跟着它。橙点落到他右手虎口。那一瞬间,鼻子里突然全是机油味。
很冲。还有旧棉布被烤热后的味。眼前的隔离实验间没消失。
可另一层东西硬挤进来。绿漆配电柜。陶瓷保险。
布包线。一只满是裂口的手,把螺丝刀反过来,用木柄敲了两下柜门。不是完整画面。更麻烦,像那段东西本来就长在他脑子里。
顾衡呼吸停了一拍。桌上摆着林柯准备的测试板。老式刀闸、陶瓷保险座、三组乱序线路。
其中一处人为故障。位置没有告诉顾衡。这是盲测。
“开始操作。”林柯说。
顾衡本来想先测电。右手没听他的。或者说,先动的根本不是“想”。
手指捏住绝缘钳,角度很别扭。他平时不会这么拿。钳口不去碰保险丝,先敲线槽。
一下。两下。第三下停。
拇指甲压住一根已经硬化的布包线,往外一顶。藏在下面的铜接头露出来。松的。
林柯在玻璃外猛地抬头。故障点就是这里。顾衡不知道。
至少借之前不知道。右手却没有停。剥线。
折回。绕接。压紧。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旧。和现在工程师常用的端子处理完全不同。吴硕的声音从对讲里传来。
“顾工。”
顾衡没应。不是听不见。他突然记起一只搪瓷杯。
杯口缺了小块蓝釉。有人把杯子放在机修宿舍三栋一楼值班桌上。
有人说:“老陈,火呢?”
这句话不是顾衡经历过的。他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顾衡。”韩慎行声音变硬,“报姓名。”
“顾衡。”
“地点。”
“中心地下二层隔离实验间。”
“看着我。”
顾衡抬头。玻璃后是韩慎行。许照微。
吴硕。林柯。都认识。
“继续。”韩慎行说。
右手把最后一根线压回去。啪。测试板上的绿色小灯亮了。
不是异常光。正常供电指示。下一秒,顾衡虎口那点热猛地往回抽。
手指一空。绝缘钳掉到桌上。
当。
橙点消失。
L-03重新变黑。
林柯按停计时器。她看了数字一眼,没报。韩慎行已经进门。
“顾衡。”
“在。”
“手。”
顾衡张开右手。五指能动。手心全是汗。
虎口没有烧伤。
“头晕?”
“没有。”
“恶心?”
“没有。”
“记忆检查。”
许照微拿起基线纸。
“姓名。”
“顾衡。”
“年龄。”
“二十八。”
“父亲。”
“顾承川。”
“昨晚我们在哪里?”
“锦安里17栋402。”
“周大成。”
“自述1998年8月17日后记忆中断,现行系统无身份,门锁识别05。”
连续十几个问题。
都对。
吴硕靠在门边,慢慢吐出一口气。
“所以可能没扣费?”
顾衡没回答。
许照微往下看。
“昨天中午吃什么?”
顾衡张嘴。停了。桌上的模拟录音机转着带。
很轻的沙沙声。
“再问一遍。”他说。
“昨天中午。你吃了什么?”
顾衡盯着那张纸。他知道自己昨天中午吃过饭。应该吃过。
十二点多从中心出去。后街。这些逻辑都在。
可“吃了什么”后面是空的。不是菜名卡住。那一段压根没有可供搜索的东西。他看见纸上自己的字:
青椒肉丝盖饭。一次性筷子右边那根劈了。字认识。
信息也能理解。可读起来像别人写的观察记录。许照微没有往下问。
顾衡自己说:“下一项。”
“筷子为什么换?”
“纸上写,劈了一根。”
“你记得换的动作吗?”
“不记得。”
“店里什么味道?”
“不记得。”
韩慎行把基线纸拿过去。
“够了。”
顾衡伸手。
“给我。”
“干什么?”
“继续确认边界。”
韩慎行看了他两秒,还是递回来。后面的记忆大多都在。下午南桥那半瓶水记得。
瓶盖掉到沙发下面也记得。吴硕用鞋尖勾出来,还说了一句“本日运动量达标”。凌晨热可可记得。
父亲记得。许照微记得。昨天中午那顿饭,整块没了。
时间大约二十分钟。
“不是随机散点。”顾衡说。
“你还分析上了?”吴硕嗓子有点哑。
“至少目前是连续片段。”
“你刚丢了二十分钟,还‘至少’。”
“已经没了。”
这句话出来以后,屋里安静了一下。顾衡自己也听见了。有点硬。
他低头把“青椒肉丝盖饭”那一项圈起来。笔尖压破了纸。许照微从他手里把笔抽走。
“别戳。”
顾衡松开。右手指腹还残着刚才握钳子的感觉。粗糙。
稳。虎口应该有茧。可他自己的手没有。
他忽然问林柯:“测试板故障在哪?”
“你找到的地方。”
“故障怎么做的?”
“接头压松,藏在布包线下面。外观看不出来。”
“你告诉过我?”
“没有。”
“现场有人知道?”
“我和韩队。”
韩慎行点头。盲测成立。顾衡看向L-03。
第一次借火。不到一分钟。他借到的不是“火焰”。
是一个死去老电工留在火里的手艺,甚至还混进一小块不属于他的记忆。代价也出现了。昨天中午。
二十分钟。没了。陈树平那张纸上的话忽然变得太直白。
借一盏火,就必须拿自己的东西去烧。烧掉的是记忆。顾衡没把这句念出来。
他只在黑色日志里写:
首次主动借火成立。
获得内容:疑似陈树平的电工操作经验及少量记忆片段。
持续时间:待核。
代价:本人近期生活记忆缺失,约二十分钟。
然后又加一行:
禁止第二次测试。
吴硕看见了。
“这句我支持。”
韩慎行说:“从现在起,L-03转最高限制。没有我和上级双签,不得启封。”
顾衡点头。
“可以。”
“你答应这么快,我不习惯。”
“因为现在数据够了。”
吴硕扶着门框。
“你真是为了数据什么都能说。”
顾衡把日志合上。起身时,右手碰到桌角的螺丝刀。很普通的一字刀。
他本来只是想把它推开。手指却先一步握住木柄。反过来。
用柄尾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动作出来以后,他自己停住。韩慎行也停了。林柯调出刚才实验录像。
画面里,顾衡借火后的第一秒。也是这个动作。螺丝刀反握。
木柄敲两下。许照微看着他的右手。
“你还记得为什么这么敲吗?”
顾衡低头。
“不记得。”
“那你为什么做?”
“不知道。”
手背皮肤还是自己的,指节也没变。可刚才那一下,熟得让他后槽牙轻轻咬住。吴硕这次没讲段子。
顾衡把螺丝刀慢慢放回桌上。右手离开以前,拇指又习惯性地蹭了一下食指侧面。和陈树平笔录视频里,一模一样。
他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次产生一个很具体的问题。火已经还回去了。
那老电工的手,为什么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