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
两个字写在第一页最上面。
下面空着。
顾衡拿着笔,半天没落第二行。
写自己,比写实验记录难。
实验记录至少知道该填什么:时间,设备,参数,结果,误差。
“顾衡”后面能填什么?
二十八岁。
电子系统工程师。
不爱甜豆浆。
这些都是真的。
也都没什么用。
吴硕在旁边等了半分钟。
“要不要我提供一点第三方评价?”
“不用。”
“比如脾气一般,记仇,咖啡难喝也会喝完。”
“第三条错了。”
“你看,已经开始校验了。”
顾衡把笔帽扔过去。
吴硕偏头躲开。
许照微坐在另一边,把那张陈树平的拍立得装进无酸袋。塑料膜擦过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先别写‘你是谁’。”
顾衡看她。
“那写什么?”
“写你确定自己还记得什么。”
这句话比“姓名、年龄、职业”有用。
顾衡重新低头。
第一页。
【本人基线】
姓名:顾衡。
年龄:28。
职业:电子系统、嵌入式、信号处理相关。
然后停住。
他把“相关”两个字划掉,重写:
我会做什么:能独立完成常见嵌入式系统、采集链路、信号分析和现场故障定位。
不是简历。
是现在的他自己确认的能力。
再往下。
【我记得】
第一次进入失联事件中心时,走廊空调太冷。
韩慎行说话很少。
罗弦讲话很多。
吴硕第一次拿错我的测试线,至今不承认。
写到这,吴硕探头。
“这个能不能算私人恩怨?”
“能。”
“那为什么进账本?”
“因为我记得。”
吴硕把头收回去。
“行,私人恩怨属于核心资产。”
顾衡又写。
许照微第一次拿给我的民俗卡片,按证据等级分类。
她办公室的椅子有一点晃。
矿泉水瓶外面一直滴水。
笔停了。
这些是没人替他记录过的东西。
至少他不知道有人记录。
许照微扫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把装好的照片放到桌角。
顾衡翻到第二页。
“格式要固定。”
林柯问:“表格?”
“别全做表格。”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怪。
以前他会第一时间做表。
字段统一,方便对比。
可刚才那句“椅子有一点晃”,塞进表格以后就会变成备注。
再过几页,备注就没人看了。
“事实和记忆分开。”他说。
“怎么分?”罗弦问。
顾衡画了三栏。
A:我记得。
B:外部记录证明。
C:别人告诉我。
吴硕看了一眼。
“像证据等级。”
“不是等级。”
“那是什么?”
“A不能由B补。”
顾衡在最上面写下一句:
【外部记录可以证明事情发生过,不能替代我记得。】
这句话必须放在每一页前面。
他想了想,又加:
【空白就是空白。不要根据照片、聊天、门禁,把空白写成回忆。】
许照微看着那一行。
“这个最重要。”
“嗯。”
前面,他们差点就这么干了。
知道陈树平是谁。
知道见过。
知道谈过六十四分钟。
如果记录够全,顾衡甚至可以把7月29日讲得有头有尾。
那不是记忆。
是复盘。
两者混在一起,比单纯忘掉更危险。
因为人会相信自己补出来的东西。
顾衡把第一页重新编号。
不是“第一章”。
也不是“第一页”。
M-000。
吴硕看见。
“你连自己都要编号?”
“防撕页。”
“懂了。赛博族谱。”
“纸的。”
“那叫传统赛博。”
罗弦在旁边笑了一声。
韩慎行从门外进来时,正好听见后半句。
“谁传统?”
“没谁。”
吴硕低头喝水。
韩慎行把一只文件袋扔到桌上。
“中心同意你做独立记忆档案。但有条件。”
顾衡打开。
第一,纸质主本,不联网。
第二,每日扫描,只存离线介质。
第三,每次借火前后必须进行基线核验。
第四,借火造成的任何记忆损失单独登记,不得用团队口述直接填补。
第五,主本不得由顾衡单独保管。
顾衡看到第五条。
“谁保管?”
韩慎行看向许照微。
顾衡也看过去。
许照微没说“为什么是我”。
她只问:“我能写吗?”
韩慎行:“见证项可以。”
“那就行。”
吴硕慢慢把水瓶放下。
“这就从个人日记升级成双人财务了。”
许照微:“你要不要也开一本?”
“我没资产。”
“你话很多。”
“这属于负债。”
顾衡没笑。
他在文件最后签字。
许照微也签。
她的字比他整齐,但没整齐到像打印体。最后一个“微”字右边收得快,像写到一半想起还有别的事。
顾衡盯了一秒。
然后把这个细节写进A栏。
许照微看见了。
“这个也要记?”
“我现在记得。”
“随你。”
到这里,这本账才算真的开始。
他们又定了一条很土的备份办法。
主本每晚拍一次,不做云同步。
扫描件写进两张只读存储卡,一张锁中心档案柜,一张由韩慎行保管。
许照微还要求每七天做一次纸面对照,随机抽五页,确认扫描件没被改、主本也没少。
吴硕听完评价:
“别人做灾备是防硬盘坏,你们这是防人生被篡改。”
顾衡想了想。
“差不多。”
“你居然承认。”
“因为这次准确。”
第三页不是人物。
是损失。
M-L001。
时间:第一次借火后发现。
确认缺失:2031年7月29日整日情景记忆。
确认依据:借火前仍能主动提取该日细节;借火后无法提取。
关联缺失:与陈树平的相识关系。
不确定项:昨日中午约二十分钟空白是否同一批次。
顾衡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损失不能合并。”
林柯说:“什么意思?”
“七月二十九日和二十分钟先算两项。”
“但都可能来自第一次借火。”
“可能不是确认。”
他另开一行。
M-L002。
昨日中午约二十分钟。
现状:无主观记忆,存在外部记录。
与借火因果关系:未证。
写完之后,顾衡又空出半页。
【以后发现再补。】
吴硕盯着那半页。
“这个留白看着很不吉利。”
“那就别看。”
“我主要怕你以后写满。”
没人接这句。
空调送风从头顶压下来。
纸边轻轻动。
顾衡用手指把页角按住。
第四页开始写人。
不是所有人。
先写核心联系人。
韩慎行。
A栏:
第一次正式见面时,他把证件推到我面前,没有解释太多。
习惯先确认撤离路线。
不喜欢重复命令。
有时会直接把风险方案收走。
B栏:
行动组负责人。
多次现场记录可证。
C栏:
暂无。
最下面,他单独留了一栏:
【我为什么信他】
顾衡写:
他会阻止我做对他有利、但风险不明的实验。
写完,他自己看了两秒。
韩慎行就在旁边。
“有意见?”
“没有。”
“那别看。”
“我没看。”
韩慎行说完把文件袋往桌里推了推。
第五页。
吴硕。
A栏写得比韩慎行长。
爱说话。
紧张时会抠矿泉水瓶标签。
真正危险时反而少说。
第一次拿错蓝灰测试线。
愿意做高风险误认实验,但会提前问谁来签字。
吴硕看着最后一句。
“我那是合理流程。”
“嗯。”
“你这个嗯很敷衍。”
顾衡继续写:
【我为什么信他】
会害怕。
但害怕时没有把别人推出去。
吴硕没再说话。
他拿起桌上那瓶水,瓶盖拧开又拧回去。
第六页。
罗弦。
顾衡写到炒粉店,罗弦立刻抗议。
“能不能别把豆浆事故写进永久档案?”
“不能。”
“我以后要是成行业大牛,这属于黑历史泄露。”
“那你先成为。”
“这句话攻击性很强。”
顾衡写:
嘴快。
设备交付很少出错。
遇到真正不确定的通信现象,会把猜测和测量结果分开。
【我为什么信他】
他会开玩笑,但不会拿数据开玩笑。
罗弦看到这一句,安静了一会儿。
“顾工。”
“嗯。”
“你这本账有时候写得挺肉麻。”
顾衡抬头。
“可以删。”
“不用。”
罗弦把椅子往后拖了点。
“留着吧。以后涨价。”
第七页。
许照微。
笔落下以后,顾衡写得最慢。
A栏:
第一次见面,她说,很多禁忌,是死人替活人试出来的答案。
记忆好。
看材料快。
不把民俗当答案,只当旧记录。
遇到无法解释的现象,会先问“谁记录的”。
喝水慢。
写字时最后一笔常收得很急。
写到这里,许照微敲了一下桌面。
“后两条有什么用?”
“不知道。”
“那还写?”
“没用的细节才不容易从档案补。”
她没反驳。
顾衡继续。
【我为什么信她】
这里空了很久。
吴硕和罗弦已经识趣地去了另一张桌。
韩慎行也没催。
顾衡盯着那一栏。
写“她不会编证据”太工作。
写“她救过我”又不准确。
最后他写:
当她不知道的时候,她会说不知道。
写完,许照微把本子转过来,看了一眼。
“就这个?”
“目前。”
“行。”
她拿起自己的笔,在C栏第一次写字。
【如果你以后不记得我:不要只看这页。先问我问题。】
顾衡皱眉。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刚写的。”
她点了点最上面那句。
外部记录不能替代记忆。
“我要是照着这页背,你最多知道一个叫许照微的人值得信。那不是认识。”
“所以?”
“所以重新问。”
“问什么?”
“随便。”
她想了想。
“问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觉得我烦。”
顾衡看她。
“我没觉得你烦。”
许照微停了一下。
“那看来这条不用写。”
吴硕在远处没忍住,咳得很假。
顾衡把他当没听见。
下午,账本做了第一次故障测试。
林柯随机抽走三页复印件,只留下B、C栏,让顾衡判断哪些是自己记得,哪些只是记录。
他两次差点把外部事实说成亲历。
一次是吴硕误认实验里的具体秒数。
一次是程家第三条规则出现时,蓝笔墨水“还湿”这个细节。
顾衡记得纸。
记得那行字。
却不确定自己是否亲眼看过墨水湿润。
最后核录像,那个判断来自林柯的检测,不是顾衡自己摸过或看见反光。
他在账本总则加了第三条:
【不要因为“知道得很熟”,就默认自己亲历过。】
写完,吴硕说:“这句话适合发朋友圈。”
“不发。”
“加个‘成年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更像了。”
“闭嘴。”
傍晚六点,第一版账本完成。
不是完整人生。
只有二十七页。
顾衡本人基线。
已确认损失。
核心联系人。
黑域事件里的几个关键记忆锚点。
最后一页是“借火记录”。
次数:1。
对象:L-03 / 陈树平余火,暂定。
借用持续时间:短时。
获得:老电工操作经验、部分动作习惯、后续出现外来记忆片段。
已确认代价:M-L001。
可能代价:M-L002及其他未发现缺口。
顾衡在“剩余可承受次数”后面停住。
写:
未知。
韩慎行伸手。
“给我。”
“干什么?”
韩慎行拿走笔。
把“未知”划掉。
写了一个数字。
0。
吴硕盯着看。
“韩队这个风险控制挺有领导风格。”
顾衡把本子拉回来。
“这不是数据。”
“是命令。”
“如果现场必须借?”
“到时候我判断。”
“你不一定在。”
韩慎行看着他。
“那就让在场的人拦你。”
顾衡没说话。
许照微把账本合上。
硬壳封面发出一声闷响。
“先按零算。”
“理由?”
“你连第一次到底烧掉多少都没数清。”
她把本子推回顾衡面前。
“第二次拿什么付,你自己都不知道。”
顾衡低头看封面上那四个字。
记忆账本。
第一页写着顾衡。
后面写着他认识的人。
像给一个还活着的人提前做失物清单。
看着不舒服。可有用。
他把账本装进防潮袋。
准备交给许照微保管。
就在拉链合到一半时,内线响了。
林柯接起。
只听了十几秒,脸色没变,手却把听筒握紧了一点。
“地下库L-03有反应。”
韩慎行问:“什么反应?”
“温度没变。传感器也正常。”
“那是什么?”
林柯看向顾衡。
“盒盖起雾。”
顾衡没动。
上一次,雾里写的是——借吗?
林柯停了一下。
“这次只有一句。”
“什么?”
“不要借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