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
从早到晚。
整整一天。
顾衡看着纸上这三行,第一反应不是“借火”。
他把最后那两个字划掉了。
“先别叫烧掉。”
吴硕抬头。
“章名都替你起好了。”
“那是你的问题。”
“我没起。”
“闭嘴。”
吴硕把嘴边那句收回去,低头继续翻门禁表。
缺掉的日期是2031年7月29日。
三周前。
离第一次借火还有很远。
这就麻烦了。
如果那一天早就不在了,就不能把账直接算到L-03头上。人本来就会忘事,顾衡自己也不是录像机。区别只在于——普通遗忘是缺细节,不该整天被挖成一个干净的洞。
许照微把第四张日期纸压在桌角。
“先证明一件事。”
“什么?”
“借火以前,你记不记得这一天。”
顾衡点头。
这比继续查7月29日发生过什么更重要。
林柯先拉出时间范围。
从7月30日到第一次借火之前。
找顾衡主动提过7月29日的记录。
聊天、录音、纸本、会议纪要都行。
不是系统替他记。
要他本人说过。
罗弦被临时叫进来时,还戴着一只耳机。
“我刚把通信日志跑到一半。”
吴硕指了指桌上。
“现在改跑顾工的人生日志。”
罗弦看了一眼顾衡。
“这个项目听着就没有验收标准。”
“有。”顾衡说,“找7月29日。”
“那天怎么了?”
“我不记得。”
罗弦停了一下。
耳机慢慢摘下来。
“整天?”
“整天。”
他没再贫。
四个人开始翻。
七月三十一日,没有。
八月二日,有一条顾衡发给林柯的设备清单,提到“29号那块板”,但内容来自文件编号,不能证明记忆。
八月七日,一次项目讨论录音里,顾衡说过:
“那根探头不是周一坏的,周二下午我回来以后才换。”
7月29日正好是周二。
还是不够。
他也可能看过维修记录。
一直翻到八月十五日。
罗弦忽然说:“等等。”
通信室的内部聊天。
当晚22:13。
罗弦发了一张外卖照片,桌上两盒炒粉,一杯冰豆浆。
【下次再让我陪你吃这家,我就申请工伤。】
三分钟后,顾衡回:
【7月29那次是你自己加辣。】
罗弦:
【我说微辣。老板理解成微微辣死。】
顾衡:
【你还把豆浆碰翻了。】
罗弦:
【你怎么只记黑历史?】
顾衡:
【因为你拿实验室镊子夹纸巾擦桌。】
聊天到这里。
会议室没人说话。
顾衡看着自己的四句话。
字是他打的。
时间在第一次借火之前。
而且不是一条能从账单里抄出来的信息。
豆浆碰翻。
镊子夹纸巾。
这种破事没必要进项目记录。
罗弦也看懂了。
“所以十五号你还记得。”
“至少那时候能提取出这些细节。”
顾衡把手机往旁边推。
手指碰到桌面时有点凉。
第一条证据有了。
八月十五日22:16,他还能回忆7月29日。
现在,没有。
中间发生过什么?
第二次停电。
十三号楼。
程舟。
扬声器阵列。
402。
周大成。
1998停电夜。
还有——第一次借火。
不能只挑最顺眼的那个。
顾衡在纸上写:
记忆缺失形成时间:8月15日22:16之后,8月18日14:40之前。
后一个时间,是他们做三十七秒复盘、随机抽到那天的时候。
范围还是太大。
“继续缩。”他说。
八月十六日。
第二次停电当天。
下午一点四十九,行动组刚完成设备交接,顾衡跟罗弦有一段十一分钟的语音。
内部工作电话全程本地录音。
林柯调出来。
前面都是十三号楼设备。
第九分钟,罗弦突然说:
“对了,上回那炒粉店老板问你,那个戴帽子的后来有没有找到东西。”
顾衡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
“没有。”
“他到底找什么?”
“不清楚。那天只说掉了个小铁盒。”
“你还陪他回去找了半小时。”
“顺路。”
“从后街绕两条巷子,顺哪门子路。”
录音里的顾衡停了两秒。
“他年纪大。”
“懂了,嘴硬式热心。”
录音结束。
现实里的顾衡坐着没动。
他不记得这段对话。
更不记得“戴帽子的人”。
罗弦抬头。
“我也快忘了。”
“你见过?”
“见过一眼。”
“谁?”
“我真不知道名字。”
“长什么样?”
“男的,五六十?戴灰帽子。那天你们在后街路口说话,我骑车过去,你让我先走。”
顾衡问:“7月29日?”
“应该是。”
“为什么刚才没想起来?”
罗弦摊手。
“三周前路边一个人,我又没给他建人物小传。”
这很正常。偏偏正常最碍事。
顾衡把这条也记下来。
至少到8月16日下午,他还能回答“没有找到东西”,还能解释自己陪人绕路的原因。
那一天还在。
时间继续往后缩。
八月十七日。
十三号楼事件结束后,凌晨一点十二。
黑色日志里有一条顾衡自己的手写补记:
【回中心后查7/29旧街监控。灰帽,铁盒。】
纸本。
不是电子系统。
顾衡盯着那行字。
“我写的。”
“废话。”吴硕说,“你那字别人模仿成本挺高。”
“我不记得写。”
这已经不是7月29日当天的问题。
连“后来我追查过这件事”也一起没了。
许照微把那页往灯下挪。
“第一次借火几点?”
林柯报时间。
八月十八日凌晨。
黑色日志这条,在借火前几个小时。
于是窗口被压得很小。
八月十七日01:12,他还记得7月29日。
第一次借火之后,再抽查时,整天归零。
韩慎行一直站在门边,这时候才开口。
“现在能叫烧掉了?”
顾衡没马上答。
他把聊天、录音、手写日志三个时间点排成一列。
三种介质。
三次独立提取。
都发生在借火前。
至少能排除“早就自然淡掉”这一种。
借火以后,它没了。
“相关性高。”顾衡说。
吴硕揉了揉脸。
“都这份上了你还高。”
“没有过程记录。”
“行。你继续科学。”
顾衡在标题旁边重新写下两个字:
烧掉。
写完,他手指在纸边停了两秒。
第一次借火。
他们最初以为代价是昨天中午二十分钟。
现在看,不止。
那二十分钟只是他们当时刚好问到了。
账显然没在现场结清。更准确点,他们根本不知道它怎么扣。
“先重建7月29日。”韩慎行说。
顾衡抬头。
“重建不是恢复。”
“我知道。”
“外部记录只能告诉我做过什么。”
“我也知道。”
韩慎行顿了一下。
“但我们得知道烧掉了什么。”
上午十点,桌上铺满7月29日。
8:13,顾衡进入中心。
9:05,实验室设备校准。
10:22,给大学那边回邮件。
11:47,罗弦来过一次。
12:06,两人一起离开中心。
午饭就是那家炒粉。
账单两份。
一杯冰豆浆。
监控还能看到罗弦手忙脚乱擦桌,拿的真是镊子。
吴硕看到这一帧,没忍住。
“这操作放网上得被骂八百条。”
罗弦面无表情。
“年轻人解决问题不要被工具定义。”
“三周前你也不年轻。”
“滚。”
顾衡没笑。
录像里的自己抬手,把纸巾从罗弦镊子上扯下来。
动作很熟。
他看见了。
可没感觉。
就像在看某个长得很像自己的人。
12:51,回中心。
13:36,临时访客登记。
一人。
登记人:顾衡。
访客姓名那一栏,不是空。
写了三个字。
墨迹在扫描件上有点糊。
第一个像“陈”。
后两个认不清。
“原件呢?”顾衡问。
“纸质。”林柯说,“档案柜。”
五分钟后,登记本拿来。
纸边卷了。
蓝黑色水笔。
访客姓名:
陈树平。
屋里一下静了。
吴硕先抬头。
“不是2019年去世那个?”
“同名先处理。”
顾衡声音没变。
可右手已经把笔帽捏得咔了一声。
陈树平2019年去世。
2031年7月29日,不可能作为普通访客来中心。
登记表下方还有顾衡的签字。
他亲自带进来的。
14:02,二号会议室使用。
15:11,访客离开。
没有电子证件扫描。
访客登记备注:
“证件系统无法识别,人工核验。”
签字仍然是顾衡。
许照微问:“监控呢?”
中心普通监控保留三十天。
还在。
林柯调13:34。
大厅里人来人往。
外卖员。
维修工。
两个抱文件的实习生。
然后顾衡从门内出来。
他站在闸机旁等了十几秒。
画面边缘走进一个戴灰色帽子的男人。
顾衡的喉咙一下发紧。
男人背对镜头。
灰帽。
旧短袖。
右手提着一个很小的铁盒。
他走到顾衡面前。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顾衡抬手指闸机。
随后刷自己的员工卡,把人带了进去。
罗弦靠近屏幕。
“就是他。”
“你确定?”
“帽子,身高,那个盒子。那天后街也是这个。”
顾衡盯着屏幕。
没有一点熟悉。
林柯把后续监控接上。
14:07,两人进入二号会议室。
14:52,顾衡一个人出来,去茶水间倒了两杯水。
15:11,男人离开。
顾衡送到门口。
临走时,对方把铁盒塞进顾衡手里。
顾衡没接稳。
盒子掉了一下。
男人伸手托住。
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盒盖。
录像没有声音。
可就在这个动作出现时,顾衡右手虎口猛地缩了一下。
疼。
不是旧伤那种避水感。
这次是真实的刺痛。
他低头。
皮肤没破。
手心却已经出了汗。
“暂停。”
林柯停住。
画面定格。
灰帽男人侧过半张脸。
分辨率不高。
但够看见右边眉毛。
缺了一小截。
吴硕慢慢站直。
“陈树平。”
没人接。
顾衡看着屏幕。
2019年去世的人。
2031年7月29日来过中心。
他亲自登记。
亲自带进去。
亲自送出来。
八月十七日以前,他还记得这件事。
第一次借火以后——
整天没了。
18:42之后的记录也被补齐。
19:06,他在家附近超市买了鸡蛋、垃圾袋和一瓶洗衣液。
20:31门锁开过一次。
21:17,家里的离线工程终端登录,修改了一份信号滤波参数。
22:48,手机接上充电。
23:12,房间照明关闭。
每个时间点都能对上。
这一整天甚至比很多正常日子留下的数字脚印更完整。
顾衡却只能“知道”这些事情。
超市空调冷不冷,不知道。
洗衣液什么味,不知道。
回家时电梯里有没有人,也不知道。
外部世界替他把一天记得明明白白。
脑子里没有。
不只是午饭。
不只是一个戴帽子的老人。
是从早上睁眼,到晚上关灯。
连同他见过谁、说过什么、拿过什么。
一起烧掉。
顾衡看了很久,才问:
“铁盒去哪了?”
林柯已经查当天物品登记。
没有。
门禁录像里,15:11以后,盒子在顾衡手里。
18:42他下班,手里已经没有。
“办公室。”顾衡说。
几个人都看他。
“那天如果我没登记入库,又不记得带回家,最可能临时放办公室。”
韩慎行说:“别碰任何东西。”
“知道。”
顾衡站起来。
右手还在发麻。
走到门口时,罗弦忽然叫他。
“顾工。”
“嗯?”
“你刚才说,那一天全没了。”
“对。”
“可现在我们发现,那天你见过陈树平。”
“嗯。”
罗弦没往下说。
顾衡替他把问题补完。
如果烧掉的是“7月29日”这一整天。
那他到底付出的,是一天时间。
还是那一天里某一段不能留下来的东西?
比如——一个已经死了十二年的人。
顾衡没回答。
办公室门打开。
桌子还是原样。
显示器。
文件架。
半盒回形针。
他把最下面的抽屉拉开。
里面有一个灰色铁盒。
很小。
盒盖上压着一张便利贴。
是顾衡自己的字。
只有一句:
【如果我不记得他,先别打开。】
顾衡盯着那个“他”。
很久。
然后拿出黑色日志。
日志末页,他写:
7月29日已确认存在。
借火前可回忆。
借火后整日缺失。
缺失日内出现已故人员陈树平。
铁盒未开。
他停笔。
下面又写了一句。
我烧掉的到底是一天。
还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