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是谁吃的。”
顾衡问完,没人接。
第五碗饭还在桌上冒热气。
杨静站在餐桌旁,手指碰着碗沿,像是想把它端走,又没动。陶志成看了她一眼,筷子横在碗口。陶可的手机扣到桌面上,陶鸣还咬着半块黄瓜,嚼了两下才想起来咽。
屋里只有抽油烟机的低响。
顾衡把那只碗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
“先别收。”
杨静松开手。
“真就是多拿了一只。”
“有可能。”
“那你们还——”
“所以要确认。”
顾衡没说“第五个人”。
现在说这个词,只会让所有人的回答往一个方向长。
韩慎行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分开问。”
陶志成皱眉。
“我们一家人还得分开审?”
“不是审。”顾衡说,“同一道题,别互相提醒答案。”
吴硕在旁边补了一句:“类似开卷考试突然收手机。”
陶鸣看他。
“那不就是最恐怖的考试?”
杨静瞪儿子。
“少插嘴。”
十分钟后,402被临时分成四个地方。
陶志成在客厅。
杨静去厨房。
陶可进自己房间。
陶鸣坐到玄关换鞋凳上,膝盖顶着鞋柜,明显不舒服,又懒得换地方。
顾衡先问最简单的。
“家里几个人?”
“四个。”
“谁?”
“我、我爱人、女儿陶可、儿子陶鸣。”
“还有长期住在这里的人吗?”
“没有。”
“老人以前一起住过?”
陶志成摇头。
“双方老人都没住过这边。偶尔来吃饭。”
“保姆?”
“没有。”
“亲戚借住?”
“最多住两三天。也很多年没有了。”
答案干净。
杨静那边也一样。
陶可报出四个人名字,顺手还说了父母手机号后四位。陶鸣更快,说完以后反问一句:“要不要背身份证?我爸的我真不会。”
没人能给出第五个家庭成员。
顾衡让韩慎行查户籍。
陶志成、杨静,婚姻关系正常。
陶可,二十岁。
陶鸣,十四岁。
402登记居住人四名。
物业常住名单四名。
医保家庭账户四名。
陶可小时候的入学家庭信息、陶鸣出生登记、近几年的保险受益人,都没有多出一个人。
吴硕拿着平板翻了几页。
“这次系统和人终于站一边了。”
“只能说目前一致。”顾衡说。
“你能不能让‘终于’多活两秒?”
“不能。”
吴硕把平板递回去。
“已老实。”
陶可还把家庭群翻出来。
群名就叫“陶家四口”。
四个头像,四个成员。
置顶消息是杨静发的缴费截图,下面陶鸣回了个“收到”,又被她追一句“收到就去倒垃圾”。再往前是陶志成催陶可带伞,陶可嫌他一天说三遍。
都是这种没什么价值的东西。
至少从能翻到的聊天记录里,看不出还有谁长期参与这个家。
顾衡开始看房间。
三室。
主卧是陶志成和杨静。
次卧陶可。
靠北的小房间是陶鸣,门后挂着两件校服,书桌上压着一张没写完的物理卷子。
没有第四间卧室。
阳台也没有折叠床。
储物间只有吸尘器、纸箱和一辆陶鸣小时候骑过的小自行车,轮胎瘪得贴地。
生活空间能解释四个人。
但餐桌解释不了。
顾衡回到饭厅。
第五碗饭已经不冒热气了。
位置在长桌靠窗一侧。
不是桌角。
也不是临时找地方搁下。
碗前面有一套餐具。
一双深棕色木筷。
一个小汤勺。
杨静刚才说自己“拿多了”。
可多拿一只碗,不等于会顺手给它配筷子和勺。
“这套餐具谁放的?”顾衡问。
陶志成想了想。
“她吧。”
杨静从厨房出来。
“不是你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陶可说:“我刚才只拿了自己的筷子。”
陶鸣举手。
“我负责吃,不负责摆。”
杨静看过去。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顾衡蹲下,看第五个位置。
桌面有一块很淡的圆形水印。
不新。
木纹表层已经被擦得发白,说明那里长期放过杯子或碗。桌边漆面也磨掉一小块,位置刚好是一个人右手经常碰到的地方。
椅子推进桌下。
椅脚外侧有一道反复摩擦留下的浅痕。
旁边另一把备用椅没有。
吴硕也蹲下来。
“这座位有人常坐。”
“可能。”
“顾工,你这时候又开始保守了。”
“痕迹能证明椅子常被用,不能证明谁坐。”
许照微从客厅那边过来,手里拿着四张便签。
“他们的座位问完了。”
四个人,四张。
陶志成坐靠厨房一侧。
杨静坐他对面。
陶可靠窗左边。
陶鸣靠门。
顾衡把便签贴到对应椅背。
剩下那个磨损最明显的位置——
正好没人认领。
“你们平时这把椅子谁坐?”韩慎行问。
陶志成:“客人吧。”
杨静说:“平时没人。”
陶可想了会儿。
“我朋友来过会坐。”
陶鸣靠在墙上。
“外卖也没必要坐吧。”
杨静回头:“谁问外卖了?”
“我随便说的。”
一句话散掉。
顾衡没继续逼。
普通家庭的旧家具本来就能留下很多无意义痕迹。
要分开“异常”和“住了十几年的房子”,不能靠感觉。
他把桌面全部清空。
碗、筷子、盘子放回厨房。
“做个测试。”
杨静看他。
“又测影子?”
“不测影子。”
“那测什么?”
“摆桌子。”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衡说:“像你们平时吃晚饭一样,摆碗筷。不要数人,也别想刚才的第五只碗。按平时习惯来。”
陶志成先来。
其他三个人回房间,门关上。
他从消毒柜拿碗。
一只。
两只。
三只。
四只。
第五只。
动作没停。
顾衡在第五只落到桌面的时候按下秒表。
陶志成自己又往前走半步,准备拿筷子。
然后看见桌上五只碗。
脚停了。
“啧。”
他皱着眉,伸手把第五只端起来。
“习惯拿多?”
顾衡问。
“不知道。”
“以前会这样吗?”
“谁记这个。”
“第五只放哪?”
陶志成低头。
还是那个无人认领的位置。
靠窗,长桌中段。
第二个杨静。
她比陶志成更快。
四只碗落桌以后,转身又拿一只。
五双筷子。
五把勺。
最后还把第五只碗往右推了一点,避开桌上那道旧水印。
动作熟得不需要看。
等她摆完,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我又拿多了?”
顾衡没回答。
“为什么要往右推?”
“什么?”
“第五只。”
杨静看着那只碗。
“挡着……杯子吧。”
桌上没有杯子。
她也看见了。
手指蜷了一下,收回围裙边上擦了两次。
第三个陶可。
她进厨房前还特意问:“我要故意只拿四个吗?”
“不。别控制。”
“这很难。”
“那就慢一点。”
她最后还是摆了五份。
看到第五份时,自己先吸了口气。
“我刚才真的没数。”
“位置呢?”
“我不知道。”
“你把它放在同一个位置。”
陶可低头看桌面,没说话。
第四个陶鸣最不配合。
“我平时不摆。”
“那就按你偶尔帮忙的时候来。”
“我偶尔帮忙的时候都被嫌弃。”
“正常发挥。”
陶鸣打开消毒柜。
第一只拿出来,筷子放错边。
第二只忘了勺。
第三只顺手把自己的碗放到靠门位置。
第四只。
他关上柜门。
顾衡看表。
三秒。
陶鸣又把柜门拉开。
拿出第五只碗。
“……”
他盯着自己手里那只碗。
吴硕站在门边,本来抱着胳膊,这时慢慢放下来。
陶鸣没把第五只放桌上。
“这算什么?”
“你为什么又拿一只?”顾衡问。
“我不知道。”
“准备给谁?”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还少一个?”
陶鸣张着嘴。
半天没出声。
最后憋出一句:“手欠。”
杨静隔着卧室门听不见这边。
没人笑。
四次。
四个人。
没人提前看到别人的结果。
都在第四份之后,多准备了一份。
而且前面三个人把第五份放在同一个固定位置。
陶鸣没放下,但拿了。
顾衡在日志里写:
家庭成员自述人数:4。
独立餐具准备:4/4出现第五份倾向。
第五席位置:高度一致。
他没有写“第五名成员存在”。
证据还不够。
许照微看着桌子。
“不是记忆。”
“嗯。”
“至少不像能直接说出来的记忆。”
顾衡知道她在说什么。
四个人都能明确回答家庭成员。
可一旦绕过语言,换成做了很多年的动作,身体给出的数字是五。
这不新鲜。
人每天关门、插钥匙、摸开关,有些动作自己都说不清先后。
问题是,四个人同时保留同一个错误习惯,时间还不知道有多长。
“找老照片。”顾衡说。
陶可拿来家庭云盘。
顾衡先让她关掉自动人物分类。
机器标签现在没价值。
他们只看照片本身。
去年除夕。
四个人在餐桌旁合照。
桌上六个菜。
五只碗。
前年陶鸣生日。
蛋糕摆中间,四个人入镜。
桌边能看到五双筷子。
再往前。
陶可高中毕业。
家里吃火锅。
照片只拍到陶志成、杨静和两个孩子。
锅边还是五套餐具。
“可能拍照的人坐那儿?”陶志成说。
“照片是定时拍的。”陶可指右下角,“手机架还在电视柜上。”
继续翻。
2026。
2025。
2023。
不是每顿都有第五份。
但出现得太多。
而且位置几乎不变。
最早一张是2018年。
陶鸣还小,坐儿童增高垫。
一家四口。
桌上第五只碗放在靠窗的位置。
顾衡把时间记下来。
这意味着至少八年前就有这种行为。
不可能是今天下午扬声器实验才造成的。
陶志成的影子却是在今天十八点十三到十九点零七之间才出现外部不可见。
两个现象有关系,也可能没有。
先不能绑。
吴硕翻到一张2021年的照片。
“这把椅子。”
顾衡凑过去。
还是现在这把。
靠窗。
照片里椅背搭着一件灰色外套。
不是陶志成现在穿的风格,尺码看着也偏大。
“谁的?”吴硕问。
陶志成看了半天。
“不记得。”
杨静过来看。
“可能我爸的?”
“你爸那年不是住城西?”陶可问。
“是。”
“外公也不穿这种。”
杨静没再说。
顾衡放大。
衣服袖口旧,右边口袋鼓着,像塞了什么方东西。
看不出人。
也没有姓名。
他让陶可把原图离线导出,先不上传。
“从2018以前找。”
“云盘没那么早。”陶可说,“以前照片在旧电脑,还有纸相册。”
“纸相册在哪?”
“储物柜。”
陶志成忽然抬头。
“有一箱老东西。”
“什么东西?”
“前房主留下的报纸、杂志。搬进来时就在柜子最下面,我一直没扔。”
顾衡看过去。
“前房主?”
“不是直接前房主。”陶志成说,“这房子以前是单位房,产权转过两次。我买的时候,柜子都是老的。”
许照微问:“哪个单位?”
陶志成想了一下。
“机械厂吧。岚江机械厂。”
顾衡手里的笔停住。
这名字他听过。
十三号楼。
沈童。
1998年。
他没有马上往下接。
同一个旧厂区的东西出现在这里,不代表一条线已经连起来。
岚江这种老城,单位房改了又卖,本来就乱。
“箱子别动。”他说。
“怎么了?”
“先留着。”
陶志成还想问。
这时杨静开始收桌上的测试碗。
她把四只摞起来。
第五只单独剩在桌上。
陶鸣坐沙发刷手机,眼睛没抬。
“别收。”
杨静停住。
“什么?”
“那碗。”
陶鸣拇指还在屏幕上滑。
“他还没回来。”
屋里一下没声了。
陶鸣自己也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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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静看着儿子。
“谁还没回来?”
陶鸣慢慢抬头。
“……谁?”
“你刚说的。”
“我说什么了?”
“你说他还没回来。”
陶鸣嘴唇动了动。
脸上的血色往下退了一点。
“我不知道。”
“你想到谁了?”顾衡问。
“没有。”
“叫得出名字吗?”
“没有。”
“男的女的?”
陶鸣抬手抓了抓耳后。
“我真不知道。”
他的视线却往那把空椅子落了一次。
很短。
顾衡看见了。
他刚要继续问。
玄关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电子提示音。
滴。
所有人转头。
402的智能门锁亮起绿色指示灯。
女声提示很清楚。
“验证成功。”
陶志成、杨静、陶可、陶鸣。
四个人都在屋里。
门外的把手,缓缓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