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好了。”
屋里那声喊完，陶志成还站在餐桌边等他们。
顾衡看了眼门槛。
四个人的影子落进去。陶志成没有。
韩慎行先迈步。
“只问几分钟。”
“你们都测半天了，也不差这一口。”陶志成把门再推开些，“进来吧，菜真要凉。”
顾衡跟进去。
402比他想的窄。玄关右边塞着一只换鞋凳，下面全是鞋，男式运动鞋、女式拖鞋，还有一双鞋带永远不肯塞进去的帆布鞋。冰箱侧面贴着水电缴费单，最下面压了一张超市积分券。
厨房抽油烟机还开着。
红烧肉、青椒炒蛋、冬瓜排骨汤。桌上另有一盘拍黄瓜，蒜下得很重。顾衡胃里又缩了一下。
一个女人端着汤出来，四十多岁，围裙前面溅了几点油。
“老陶，他们到底查什么？”
“灯。”陶志成说。
顾衡看了他一眼。
陶志成补了一句：“还有我影子。”
女人端汤的手顿在半空，汤面晃出一圈油花。
“影子怎么了？”
韩慎行做了简单说明，没提黑域，只说楼内出现特殊光学异常，需要复核。
女人先看陶志成脚下。
“这不在吗？”
顾衡的笔刚拿出来，又停住。
“你看得到？”
“当然看得到。”
她说完还往地板上指了指。
客厅顶灯在陶志成左上方。如果有影子，应该往右后侧落，碰到餐椅前腿，再压过一条木地板拼缝。
女人指的正是那里。
顾衡眼里，那里只有椅子自己的影子。
“你叫什么？”他问。
“杨静。”
“陶志成爱人？”
“对。”
“你一直能看见？”
杨静眉心挤出一道细纹。
“不然呢？”
她低头又看。鞋尖在地板上蹭了两下，几秒后，伸脚踩住那块空地。
“就在这儿。”
顾衡没往下解释。
餐桌另一边坐着两个孩子。
女孩看着十九岁上下，头发随手夹在脑后，手里还捏着手机。男孩小一些，校服短裤没换，上衣是件印着篮球队标的黑T恤。
陶志成介绍：“女儿陶可，大一。小的陶鸣，初二。”
陶鸣立刻纠正：“开学初三。”
“还有半个月。”
“暑假作业都快写完了。”
杨静从厨房里回一句：“数学最后两页空着也叫快写完？”
陶鸣低头夹黄瓜。
“互联网时代，看整体完成率。”
吴硕没忍住：“这个统计口径不错。”
杨静看他一眼。
“别夸，他能顺杆爬到开学。”
陶鸣筷子重新动起来，瓷碗碰出一声轻响。
顾衡没接这个笑点。他看向陶可。
“你也能看见你爸的影子？”
陶可抬头。
“能啊。”
“具体在哪？”
她没和母亲商量，伸手指向同一块位置。
椅腿右后方。
跨过那条地板缝。
“我呢？”顾衡问。
陶可看他脚边。
“也有。”
“吴硕？”
“有。”
“你弟？”
“也有。”
只有陶志成这个答案，和顾衡他们看到的不一样。
陶鸣放下筷子。
“你们真的看不到我爸的？”
“看不到。”吴硕说。
男孩盯着父亲脚下看了一阵，又看吴硕。
“那现在到底谁眼睛有问题？”
吴硕指顾衡。
“这个问题问他。他负责把简单事情说复杂。”
顾衡没抬头。
“目前样本七个人，三个人看得到，四个人看不到。”
“看吧。”吴硕说，“一句话就复杂了。”
顾衡让杨静、陶可、陶鸣分开做了一次最简单的指认。
不说影子在哪，不互相提醒，只让他们拿便签贴出陶志成影子末端。
三张便签。
位置差不到半块地砖。
然后顾衡让陶志成往前走一步。
杨静重新贴。
陶可再贴。
陶鸣最后。
三个人给出的变化方向都对。
不是随便指，也不像提前商量。
许照微蹲下看了一会儿。
“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个东西。”
“至少描述一致。”顾衡说。
陶志成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拉开椅子。
“先吃行不行？你们不吃，我们也得吃。”
韩慎行点头。
“你们正常吃。我们不动菜。”
“站旁边看一家人吃饭更奇怪。”陶志成说。
杨静已经去厨房拿碗。
“盛点饭。锅里多。”
韩慎行刚要拒绝，顾衡肚子很配合地响了一声。
很清楚。
陶可低下头，嘴角动了动。
吴硕转过脸。
“设备可以伪造定位，胃目前不支持。”
顾衡看他。
“你今天话很多。”
“正常水平。”
最后他们还是没上桌。
杨静给每人拿了个一次性纸杯，盛了几口汤。说是“不算吃饭，算你们站这儿的工位补贴”。
顾衡端着纸杯。
汤有点烫，排骨油浮在边缘。喝一口以后，空了一下午的胃总算不再抽。
陶家四个人开始吃饭。
这反而比刚才的测试有用。
至少顾衡能看见他们不配合调查时是什么样。
陶志成吃红烧肉只夹瘦的，把肥的边咬掉一点就放在碗边。杨静看见两次，第三次直接把一块全瘦的扔他碗里。
“血脂高还天天装挑食。”
“我这是控制。”
“你昨晚十一点吃花生的时候怎么不控制？”
陶志成不说话了。
陶鸣趁他们说话，把盘里最后一块鸡蛋夹走。
陶可筷子伸到一半，停在空盘上。
“你是真快。”
“竞技体育。”
“你这是偷袭。”
“结果导向。”
杨静用筷子敲了敲他碗边。
“少在网上学词，吃你的。”
这些东西没办法证明一个人是谁。
但顾衡还是看得很仔细。
陶志成端汤的时候，会先用拇指擦一下碗底。杨静给他递纸，不抬头，位置却正好。陶可嫌冬瓜煮软了，只喝汤。陶鸣嘴上说不吃肥肉，姐姐盘里剩下的那块最后还是进了他碗。
都很小。
小到不值得编。
顾衡想起程家那张“睡觉踢被子”的便签。
他把这个念头压住。
两个案例还不能硬套。
“下午六点到七点，你们分别在哪？”韩慎行问。
杨静想了想。
“楼下疏散以后，我和孩子在东门那边等。老陶说干等着也没用，去南门超市买菜。”
“什么时候分开的？”
“大概六点二十？”
陶可抬头：“六点二十三。我给室友回消息的时候刚好看过时间。”
“后来联系过他？”
“我六点五十一给他发微信，让他别买香菜。”
陶志成用筷子点了一下桌上的拍黄瓜。
“然后她妈让我买了。”
“你听我的还是听她的？”杨静问。
“所以我只买一小把。”
“很会平衡。”吴硕说。
陶志成看他。
“结婚以后都这样。”
吴硕把纸杯往嘴边送，没接这句。
顾衡记时间。
18:23，陶志成与家人分开。
18:47，超市付款。
18:51左右，收到女儿消息。
19:07，返楼，外部观察无投影。
“你回来以后，”顾衡问杨静，“第一眼看见他，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没有。”
“影子呢？”
“我哪会专门看他影子。”
“现在回忆。”
杨静筷子停了一下。
“我就记得他拎着菜进来，鞋底湿，把门口踩了好几个印子。我还说他两句。”
她看向陶志成。
“影子……应该一直有吧。”
“不是应该。”顾衡说，“只说你确定的。”
杨静看了他几秒。
“那我不确定。”
这个答案比“肯定有”值钱。
顾衡记下。
陶可忽然说：“我可以拍一张吗？”
“拍什么？”陶志成问。
“你的影子。”
她把手机摄像头打开。
顾衡没有阻止。
陶志成坐在灯下。
快门响了一声。
陶可低头看照片。
“有啊。”
她把屏幕转过来。
顾衡看见陶志成。
餐桌。
椅子。
桌下两条清楚的椅腿影子。
陶志成脚边还是空的。
“你指给我。”
陶可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指按在屏幕右下区域。
“这儿。”
她沿着一条顾衡看不见的边界往下划。
“到这里。”
顾衡没接手机。
“陶鸣，你看。”
男孩凑过去。
“有啊。”
杨静也看。
“这不是吗？”
同一块屏幕。
同一张照片。
三个人都看得到。
顾衡、韩慎行、许照微、吴硕，都看不到。
吴硕手机举到一半，嘴里那句本来要说的话也没出来。
他把自己手机拿出来，对着陶志成拍了一张。
“你们看这个。”
陶可接过去。
“也有。”
顾衡看吴硕手机。
没有。
设备是谁的，不重要。
至少这一轮不是。
许照微问：“如果把照片发给别人？”
顾衡说：“先别发。”
陶可手指停在屏幕上。
“为什么？”
“我们不知道这个差异跟图片走，还是跟人走。”
“有区别？”
“区别很大。”
如果图片本身携带异常，传播就是增加变量。
如果只跟观察者有关，那发再多份也只是复制普通文件。
现在没必要拿外人试。
顾衡让陶可把照片保留原机，不上传云端，不转发。
陶鸣盯着父亲，又盯照片。
“爸，你现在算什么？”
杨静立刻说：“吃饭。”
“我就问一下。”
“先吃。”
陶志成自己倒没躲。
“算一个还得洗碗的人。”
陶鸣低头扒饭。
“那确实挺真实。”
陶志成抬手要敲他脑袋。
手停在半路，自己先看了一眼墙。
墙上没有手的影子。
顾衡看见他指节慢慢收紧，又松开。
最后那只手只是在儿子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吃饭。”
没人再说影子。
饭吃到一半，顾衡注意到餐厅的吊灯会随着空调风很轻地晃。
陶志成坐着不动。
椅子、碗、筷子的影子都跟着灯位改变。
他的没有。
可杨静偶尔低头时，视线会很自然地避开她所认为的那块暗影。陶鸣把脚伸到桌下，也绕了一下，像不想踩到父亲脚边。
他们不是只会在被问的时候“看见”。
这个影子已经参与了他们的空间判断。
顾衡在日志上写：
陶志成投影缺失具有观察者分组现象。
同一实时场景、同一静态照片，家庭成员报告可见；外部观察者报告不可见。
可见组对投影位置、方向描述一致。
原因未知。
写完，他又加一句：
暂不称“家庭规则”。
许照微站在他旁边，看见这行。
“怕又来一条假的？”
“怕我们自己编一条。”
她点了下头。
餐桌那边已经快吃完。
杨静起身去厨房添饭。
“谁还要？”
陶志成说不要。
陶可摇头。
陶鸣举碗：“半碗。”
杨静接过去。
她打开电饭锅，白汽冒出来，锅盖内侧的水珠往下滚。
顾衡正准备收本子。
动作停了。
杨静左手拿着陶鸣的碗。
右手从消毒柜里又拿出一只。
接着第三只。
第四只。
第五只。
她把五只碗并排放在料理台上。
先给陶鸣添饭。
又顺手给另外四只都盛了小半碗。
动作很快。
没有数。
像做过很多次。
顾衡看着那五只碗。
陶家四个人都在餐厅。
他们四个调查人员一直用的是纸杯，没人碰过家里的饭碗。
杨静端着碗回来。
第一只给陶鸣。
第二只放到陶志成面前。
第三只放自己位置。
第四只推到陶可手边。
然后她手里还剩一只。
她站住了。
桌边也安静下来。
杨静低头看那碗饭。
“我……”
她把碗往回收了收。
“拿多了。”
没人说话。
陶志成看了眼那只碗。
“你今天怎么回事？”
“忙昏了呗。”
杨静转身要放回厨房。
顾衡开口。
“等一下。”
她停住。
“这碗先别动。”
韩慎行看过来。
顾衡走到桌边。
碗和另外四只一样，白瓷，边沿印着一圈很淡的蓝线。米饭刚盛出来，热气还在往上冒。
不是多拿了一只空碗。
她连饭都盛了。
顾衡问：“你刚才为什么给它盛饭？”
杨静张了张嘴。
“顺手。”
“顺什么手？”
“就……拿多了。”
“你们家平时几个人吃饭？”
“四个。”
“确定？”
她这次答得很快。
“当然确定。”
陶志成也皱着眉。
“我们一家四口。”
陶可点头。
陶鸣没说话，筷子停在嘴边。
顾衡看了一圈。
陶志成。
杨静。
陶可。
陶鸣。
四个人。
然后他低头。
桌上五碗饭。
第五只还冒着热气。
顾衡翻开刚合上的黑色日志。
19:42。
402晚餐。
家庭成员自述：四人。
餐具准备：五份。
他写到这里，笔尖在纸上停住。
餐厅顶灯轻轻晃了一下。
四个人的影子，在杨静他们眼里也许都好好的。
可顾衡现在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那第五碗饭。
平时是谁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