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数字停在四。
顾衡抬头的时候,门已经合上了。
那个拎青菜和鸡蛋的男人上了四楼。
大厅顶灯还亮着。
顾衡低头又看一遍地面。
自己脚边有影子,韩慎行刚从外面进来,影子被玻璃门切成两截。周师傅站得更靠后,工具包也在瓷砖上压出一块深色。
刚才那个男人,没有。
不是淡。
是真的没有。
“韩队。”
韩慎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看见了。”
吴硕刚从侧门进来,手里还剩半瓶水。
“看见什么?”
顾衡没解释,先指大厅监控。
“回放十九点零七。”
周师傅掏钥匙的手顿了一下。
“你们还查?”
“最后一个。”
“你下午说最后一轮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吴硕在旁边点头。
“周师傅已经掌握项目规律了。”
顾衡看他。
吴硕把瓶盖拧紧。
“已闭麦。”
物业监控室就在一楼。
值班员刚吃上盒饭,青椒炒肉的味道闷在小房间里。显示器旁边压着一张外卖单,汤汁洇了一角。
十九点零七分十三秒。
男人出现在门外。
白短袖。
灰裤子。
左手青菜,右手鸡蛋。
画面里看得清楚。
他从大厅外走进来,和一个抱猫的女人擦肩,侧身让了一下,又对保安点头。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停。”顾衡说。
值班员按空格。
画面定住。
顾衡指地面。
抱猫女人的影子斜向右后方。
保安的影子更短。
塑料袋里的青菜在地上也有一团乱轮廓,鸡蛋盒边缘清楚。
男人自己脚下却只有地砖纹路。
吴硕把脸凑近屏幕。
“这是什么新型抠图?”
“别挡。”
“我没挡。”
“你影子挡了。”
吴硕低头,往旁边挪了一步。
“行。今天第一次觉得有影子也算一种优势。”
顾衡让值班员往前调。
下午。
中午。
上午。
同一个人七点四十二分出过一次门。
还是这身灰裤子,换了件深蓝色短袖,手里拎垃圾。
晨光从玻璃门斜进来。
他有影子。
很清楚。
顾衡把上午和晚上的画面并排。
同一个机位。
同一块地砖。
灯光条件当然不同,但“有”和“没有”不需要做复杂算法。
上午,脚边一块完整的人形投影。
晚上,空的。
韩慎行问:“中间最后一次有影子是什么时候?”
值班员往后拖。
十点零八。
十一点二十一。
十二点五十六。
那个男人中午回来过一趟,提了一袋外卖。
影子还在。
十六点四十二,他再次下楼取快递。
影子也在。
十八点十三分,出门买菜。
还有。
十九点零七回来。
没了。
顾衡看时间。
他们最后一轮扬声器实验结束在十八点出头。
程家恢复测试在十八点以后。
时间靠得太近。
但靠得近不等于有关。
他只在本子上写:
18:13,投影可见。
19:07,投影不可见。
变化窗口:54分钟。
未确认与声学实验相关。
许照微站在门边,忽然问:“人是谁?”
周师傅回忆了一会儿。
“陶志成,四楼402。老住户,住十几年了。”
“确定?”
“确定。他家水管前年爆过,我去修的。厨房吊柜拆半天,最后发现阀门在冰箱后面,谁设计的我到现在都想骂。”
细到连冰箱摆哪儿都记得。
顾衡抬眼。
“身份证、门禁、物业缴费,查一下。”
五分钟后,全有。
陶志成,四十六岁。
402业主。
门禁记录从小区系统启用那年一直到今天,没有断层。
车位、物业费、水电缴费也正常。
不像程舟。
系统没有把他漏掉。
也不像周明。
他的身份和生活痕迹并不冲突。
唯一少掉的,好像真就只是影子。
吴硕盯着资料。
“听起来还挺克制。”
“什么?”
“以前是一整个人不进系统,现在只删一个影子。异常开始做减法了。”
许照微:“也可能是你总结太快。”
“我撤回。”
顾衡已经起身。
“上四楼。”
他们没坐电梯。
刚才那个男人进过。
这不是说电梯一定有问题,只是楼梯多一条观察路径。
四楼走廊比十二楼旧一点,墙上贴着清理楼道杂物的通知,边角卷起。有人家刚炸过鱼,油味混着洗衣粉味,从门缝里钻出来。
402在东侧。
门口一双男士凉鞋,一把折叠伞,还有两袋没拆的米。
门关着。
顾衡先看地面。
一串湿鞋印从电梯口一路过来。
停在402门前。
说明那个人确实回了这里。
鞋印有。
影子没有。
鞋印有,影子没有。顾衡盯久了,眼睛总想替它补上一块黑。
韩慎行按门铃。
里面很快有人答。
“来了。”
男人开的门。
还是刚才那件白短袖。
看到他们,他先愣了下,右手还沾着水。
“物业?”
韩慎行出示证件。
“陶志成?”
“是。”
“楼里刚才有设备异常,想问你几个问题。”
陶志成看了眼周师傅,又看他们。
“又是消防广播那个事?”
“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下午一直喊什么名字,后来物业让下楼,我就出去买菜了。”
他说得很自然。
顾衡低头。
402门内是暖黄色灯光。
陶志成站在门框正中。
韩慎行的影子落进去一截。
顾衡自己的也有。
陶志成脚下依旧什么都没有。
“能出来一下吗?”顾衡问。
陶志成看他。
“为什么?”
“做个很简单的光照测试。”
“光照?”
“不会碰你。”
陶志成没马上答。
屋里有人喊了一声:“老陶,谁啊?”
“下午那帮检查设备的。”
他回头说完,才穿上门口凉鞋。
“行吧。多久?”
“五分钟。”
“菜还在锅里。”
“尽量三分钟。”
吴硕在后面小声说:“顾工第一次给实验承诺工期。”
陶志成听见了,倒是扯了下嘴角。
“那我争取配合你们按时交付。”
第一项甚至算不上实验。
周师傅打开走廊顶灯,又关掉其中一组,只留下陶志成右后方一只壁灯。
单一光源。
墙上每个人都有投影。
顾衡。
韩慎行。
吴硕。
陶志成没有。
他手里的钥匙串有。
钥匙影子清清楚楚落在墙上,随着手腕晃动。
握钥匙的那只手,没有。
顾衡盯着交界位置。
这比大厅里更麻烦。
如果只是整体曝光、地砖反光或者监控压缩,都还能解释一点。
现在不行。
一个人的手不投影。
被他拿着的金属钥匙却投影。
吴硕也看出来了。
“这物理老师看了得连夜注销账号。”
没人接这个梗。
陶志成皱眉。
“你们看什么?”
顾衡问:“你自己看墙上。”
陶志成侧头。
然后指了一下。
“不是在这吗?”
他的手指指向一块空墙。
顾衡没说话。
“你看到自己的影子?”许照微问。
“当然。”
“具体在哪?”
陶志成往旁边移一步。
“这里啊。”
他又移回来。
“现在这里。”
他的指向跟正常几何位置完全一致。
可是顾衡眼里,墙上还是空的。
韩慎行把手机摄像头对过去。
屏幕里也没有。
许照微拿拍立得拍了一张。
相纸慢慢显影。
人有。
钥匙影子有。
陶志成没有影子。
“给我看看。”陶志成伸手。
韩慎行没递。
“先等一下。”
陶志成脸上的那点配合终于收住。
“你们到底查什么?”
顾衡问他:“你今天有没有哪一段时间,记不清自己做过什么?”
“没有。”
“有没有突然认不出家人、门、楼层?”
“没有。”
“有人叫错你的名字?”
“也没有。”
“下午六点到七点之间呢?”
陶志成想了想。
“六点多出去买菜。在南门超市,排队排了十几分钟。有个老太太买鸡蛋非要一个个挑,后面人都堵着。”
很细。
不像临时编的。
“付款记录呢?”
“有。”
他掏手机。
十八点四十七分,南桥生鲜。
金额正常。
路线也正常。
顾衡看见他手机锁屏照片,是一家人在江边拍的合照。没细看人数,只注意到照片里的陶志成脚边有影子。
“这张什么时候拍的?”
“今年五月。”
“原图还在?”
“在。”
照片放大。
太阳从左侧过来。
陶志成的投影完整。
顾衡又让他翻几张。
去年。
前年。
都有。
陶志成终于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走廊灯把别人的影子压在地砖上。
他盯了好几秒。
然后抬头。
“不是有吗?”
吴硕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顾衡问:“你现在看得到?”
“看得到。”
“颜色?”
“黑的啊,还能什么颜色?”
“边缘到哪?”
陶志成伸脚踩了一下自己认为的影子末端。
位置没错。
他不是随便指。
顾衡在黑色日志里写:
多人观察及相机:无投影。
本人主观视觉:投影存在,方向与光源关系正确。
对象无法察觉差异。
写到这里,他手停了一下。
“热成像。”
吴硕把便携模块递过来。
陶志成体表温度正常。
脸、手臂、胸腹,和一个刚做过饭的人差不多,手指温度还稍低,大概刚碰过水。
毫米波目标也正常。
呼吸微动能抓到。
走动有轨迹。
顾衡让他站到体重秤上。
七十七点八公斤。
“我上周七十六。”陶志成说。
“秤有误差。”
“不是,最近夜宵有点多。”
他自己拍了拍肚子。
没人顺着聊。
现在能确认的反而更别扭。
有体温。
有重量。
能被雷达测到。
相机能拍到人。
门禁、付款、物业系统全认识他。
只是光在经过“陶志成”这一层之后,少了一个本来应该留下的结果。
顾衡不喜欢“影子被偷走”这种说法。
那已经是在替现象起故事名。
他们现在只有现象。
陶志成看了一眼厨房方向。
“还有吗?”
“最后一个。”顾衡说。
他拿出一张白色A4纸,让陶志成横着举在胸前。
纸本身会挡光。
墙上立刻出现一块方形暗影。
陶志成的手臂没有。
白纸有。
他把纸放下。
暗影消失。
顾衡又把纸交给吴硕。
吴硕举起来。
纸、手、胳膊,三层影子都在。
不用再试。
顾衡还是多加了一项。
他让陶志成站到玄关那面穿衣镜前。
镜子里,人正常。白短袖、湿着的右手、额角刚冒出来的一点汗,全有。陶志成抬手,镜中也同步抬手,没有延迟。
顾衡把手电从侧后方照过去。镜子里本该落在墙面的那块暗影,仍旧没有。
“镜子没问题,影子有问题?”吴硕问。
“只能说成像还在,投影缺失。”
“听着更离谱了。”
“现象不负责好听。”
顾衡又让陶志成伸手挡在照度计前。数字只下降了一点,远低于吴硕用同样姿势遮挡时的变化。可陶志成本人明明就在光路上。
他没继续测。这个结果已经够他们带回去慢慢吵。
边界不是衣服。
不是物体。
至少目前看,是“这个人”。
韩慎行低声说:“到此为止。”
顾衡点头。
陶志成站在门口,看他们收设备。
“所以我到底怎么了?”
顾衡把相纸收进证物袋。
“我们确认到一个视觉异常。其他生理指标目前正常。”
“视觉异常是谁的?”
“这个还不能确定。”
“你们四个都有,我没有?”
“对。”
陶志成盯着他两秒,忽然低头又看脚边。
“可我真能看见。”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出来以后,顾衡自己顿了一下。
他以前也对别人说过差不多的话。
别人看不到他看到的东西。
设备不承认。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东西就在那。
现在位置反了过来。
陶志成成了唯一看得见自己影子的人。
屋里又有人喊:“老陶,菜要凉了。”
这次近一点。
还伴着碗筷碰桌子的声音。
陶志成往屋里看了眼。
“要不你们进来吧。”
韩慎行:“不用。”
“都到门口了,问也没问完吧?”
他把门又拉开一点。
热气和饭菜味一下出来。
红烧肉里放了八角,另外还有炒辣椒的呛味。顾衡下午到现在只吃了半个面包,胃在这时候很不给面子地缩了一下。
陶志成听见,低头看他肚子。
“吃两口再问。家常菜,没什么讲究。”
吴硕压低声音:“顾工,设备可以骗,胃不行。”
顾衡没搭理。
他看向门内。
餐厅灯开着。
木地板被照出一块暖色。
陶志成先走进去。
顾衡、韩慎行、许照微和吴硕还站在门外。
四个人的影子被走廊灯推过门槛,先落进402。
陶志成已经走到餐桌旁。
脚下仍旧什么都没有。
他回头招了下手。
“进来啊。”
顾衡没马上迈步。
厨房里又传来盘子落桌的声音。
“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