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当晚所有时间重新排一遍。”
顾衡说完,林柯把会议室那块旧白板拖了过来。轮子有一个坏了,推的时候一顿一顿,地砖上留下很难听的摩擦声。凌晨零点二十七。桌上堆着从402带回来的旧报纸、牛皮纸、门锁日志打印件,还有一份刚调出来的机械厂老档案目录。周大成坐在隔壁观察室。许照微留下来。
韩慎行去安排陶家四个人的临时住处。吴硕本来被赶去睡觉,十分钟后又端着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回来。
“睡不着。”
顾衡看他杯子。
“你买的是热可可。”
吴硕低头。
“……怪不得第一口觉得人生没那么苦了。”
没人笑太久。顾衡在白板最上方写:
1998年8月17日。
下面画一条横线。
20:17——机修宿舍三栋先停电。
20:31——有人敲402。
20:48——“小周下楼”。
21:05——“孩子在照相馆”。
21:22——灯亮。
21:39——“小周回来了”。
23:06——三栋再次停电。
七个时间点。没有一个完整。最麻烦的是21:39。如果牛皮纸是真的,周大成当晚就回来过。可第二天的报纸写,他直到十八日晚二十二点左右才“自行返家”。差了整整一天。吴硕盯着那两行。
“总不能一个周大成回家,一个周大成失踪吧。”
顾衡没接。这句话现在不能当玩笑处理。许照微把牛皮纸推到灯下。
“先查谁写的。”
机械厂旧档案的电子目录做得很差。很多文件只有标题,没有正文。
“机生安巡-98-0817”这组编号倒能对上。
机生安巡。机械厂生活区安全巡查。1998。0817。
“有纸质原件?”顾衡问。
林柯看系统。
“市档案馆库房。没数字化。”
“今晚拿不到。”
“能拿到缩微胶片目录。”
二十分钟后,一份黑白扫描传过来。不是原件。是当年档案馆做缩微备份时拍下的索引页。顾衡把图片放大。8月17日那栏里一共四份东西。
《生活区线路故障记录》
《夜间巡查简报》
《机修宿舍三栋人员异常登记》
《临时照明领用单》
最后一项让顾衡停了一下。
“临时照明。”
吴硕看他。
“手电?”
“可能。”
“蜡烛?”
“也可能。”
许照微说:“别替它选。”顾衡点头。先查线路。老电力记录比新闻报道详细。
20:16:42,三栋低压总闸跳脱。
20:17,值班室接到报修。
20:24,维修电工到场。
记录写得很短:
“总闸无烧蚀,线路绝缘正常,试送失败。”
21:21:38,再次试送。
成功。
21:22,三栋恢复照明。
这和牛皮纸对得上。但后面多了一行。
23:05:51——三栋照明全灭。
原因栏写:
“供电正常,室内无电。”
吴硕把热可可放下。
“这几个字挺有技术含量。”
“什么意思?”许照微问。
“就是上游有电,线路没断,楼里却黑了。”
顾衡看着那句。如果记录人没写错,那么第二次停电不是普通跳闸。
23:07,电工再次到场。
23:09,检查一层配电箱。
23:13,检查三层支路。
23:18,记录中断。
下面整整一页空白。不是缺页。页码还连着。记录人在23:18之后,没再写。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四,另一个人补了一句:
“现场恢复,原因不明。”
顾衡在白板上把23:06圈起来。第一次停电有线路层面的异常。第二次更怪。可真正让他觉得不舒服的,是两次停电之间那一个多小时。所有失踪、返回、敲门、照相馆,都挤在这段时间里。
“人员异常登记。”他说。
林柯打开第三份缩微图。画质更差。纸面上有五行姓名。前四行被涂过。不是档案馆处理。像当年就有人用黑笔划掉。第五行能认出:周大成。
状态栏:未归。
登记时间:21:10。
备注:家属称20时许外出买盐。
下面还有一句手写补充。
“21:39疑似返回,未进入402。”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吴硕先开口。
“疑似。”
“嗯。”
“所以牛皮纸写‘小周回来了’,其实有人没认他?”
“至少登记人没有确认。”
顾衡把这句话写到白板旁边。
21:39——疑似周大成出现,未进入402。
这就能和第二天报道对上一部分。那个21:39回来的人,可能被家里拒绝了。也可能根本不是周大成。还缺证据。许照微忽然问:“敲门呢?”顾衡看向20:31。有人敲402。比“小周下楼”早十七分钟。如果记录没错,当时真正的周大成还在家。那门外是谁?他们重新看牛皮纸背面的字。
20:31——有人敲402。
没有姓名。没有“开门”或“未开”。只是“有人敲”。顾衡想起第21章以后那些门。也想起韩慎行第一次告诉他的经验。如果有人敲门,不管说自己是谁,都别开。这条经验显然不是从他那一晚才开始有的。
“查当年的住户口述。”
档案里没有正式笔录。只有新闻采访和厂工会后来做的一份事故回访。其中一段来自三栋301住户。老人当年五十九岁。记录里写:
“停电以后,楼道很吵,有人挨家挨户敲门。问是谁,不回答。后来有人说是保卫科,让大家别开门。”
另一份来自502:
“听见楼下有人喊名字。喊了两三家。有人答应,后来就没声了。”
吴硕看完,手指在杯盖上停住。
“这味儿是不是太熟了?”
顾衡没有否认。喊名字。敲门。回答。三十三年前已经出现过。但记录里没写结果。也没人知道那些答应的人后来发生了什么。顾衡继续往下翻。第三份口述,来自一个当年只有十二岁的孩子。
“停电时我在院里。三栋有一扇窗亮着,橘黄色,不像电灯。后来那扇也灭了。”
时间不明。楼层不明。
“橘黄色。”许照微重复了一遍。
顾衡看她。她没解释。他也没往“余火”上靠。太早。一盏煤油灯、一根蜡烛,都能是橘黄色。
“临时照明领用单。”
最后一份。单子上列着厂保卫科当天发出去的东西。手电筒六把。干电池十八节。蜡烛二十包。煤油灯三盏。火柴十盒。领用人一栏大部分有签字。三栋这边只有两个名字。一个是保卫科员陈树平。另一个字迹糊了,只能认出姓周。吴硕看向隔壁观察室方向。
“周大成?”
“不一定。”顾衡说。
机械厂姓周的人不会只有一个。顾衡让林柯把签字单独截出来。再调周大成旧工卡。没有签名样本。老工资表倒有领款签字。扫描很差。
“周”字能看。
后两个字有点像,又不能确认。顾衡写:待原件比对。凌晨一点四十,他们去观察室问周大成。老人没睡。塑料袋放在桌脚,盐还在里面。
“你记得停电后拿过照明工具吗?”
“手电吧。”
“确定?”
“不确定。”
“蜡烛?”
周大成摇头。
“家里应该有。”
“煤油灯?”
他想了一会儿。
“以前厂里值班室有。”
“火柴呢?”
老人抬眼。
“谁家没火柴?”
这个答案没用。顾衡又问:“20:31,有人敲你家门。记得吗?”
“不记得。”
“20:48,你下楼。”
“买盐。”
“21:39,有人看见你回来。”
“我没印象。”
“23:06,三栋第二次停电。”
老人手指动了一下。顾衡看见了。不是明显反应。只是右手食指在桌边蹭了一下。
“你记得?”
“不知道。”
“刚才想到什么?”
周大成低头。桌上没有东西。他却像在看一处很具体的位置。
“有味儿。”
“什么味?”
“焦的。”
“电线?”
“不像。”
“木头?”
他又摇头。
“纸?”许照微问。
周大成还是摇。过了几秒,他抬手摸右手虎口那块浅白旧伤。
“像火柴头。”
顾衡视线落过去。
“你这伤怎么来的?”
老人摸了两下。
“忘了。”
“什么时候有的?”
“不知道。”
“1998以前的照片有吗?”
这次老人没回答。顾衡回会议室,把旧报纸那张周大成照片放大。右手被身体挡了一半。虎口看不清。他们需要别的照片。照相馆。顾衡忽然想起沈童那组照片。
1998年8月17日。
孩子最后进入机械厂照相馆。第五张照片里,还有那个不该出现的顾衡自己。他们一直盯着人。没仔细查过背景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把之前出现的那批底片重扫。”
林柯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旧底片的高精度扫描文件还在隔离服务器。他们不用重新取原件。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顾衡让林柯把暗部拉开,不做AI修复,只调整曝光曲线。照相馆后门的木桌慢慢显出来。桌上有剪刀。相纸盒。搪瓷杯。还有一只很小的玻璃罐。第五张。沈童站画面左侧。远处是那个与顾衡高度相似的反光人影。黑衣女人在边缘。
顾衡没有看他们。他看桌子。玻璃罐还在。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火柴。已经烧过。只剩黑色短杆,横在相纸盒边上。顾衡后背慢慢离开椅背。
“上一张有吗?”
林柯切回第四张。没有。
“下一张?”
第六张底片损坏严重,只剩右半边。桌面还能看见一点。火柴不见了。许照微站在屏幕旁。
“拍照间隔?”
“原记录没有精确时间。”林柯说,“按胶卷顺序,最多几分钟。”
顾衡放大那根烧过的火柴。颗粒很粗。只能确认形状。不能确认是不是他们后来在L-03见过的那一类余火残留。他不允许自己跳过去。火柴就是火柴。先到这里。吴硕却忽然指屏幕右上角。
“等等。”
那里是照相馆墙上的挂钟。旧式圆钟。第四张照片里,分针指向五分附近。第五张——
21:06。
顾衡看了一眼白板。牛皮纸写:
21:05——孩子在照相馆。
只差一分钟。
“时间对上了。”吴硕说。
“至少照片时间和记录接近。”
顾衡把第五张图单独导出。又看那根火柴。如果21:05沈童在照相馆。
21:06,火柴出现在桌上。
21:22,第一次恢复供电。
21:39,一个“疑似周大成”的人回来。
23:06,三栋第二次停电。
这根火柴夹在所有事情中间。它可能毫无意义。也可能不是。凌晨两点十三。档案馆值班员又传来一页缩微目录。来自1998年8月18日早上的保卫科交接。最后一栏写着:
“从照相馆取回临时照明物一件,来源不明。”
物品名称被墨水洇掉。后面备注倒还清楚:
“仍可点燃。”
吴硕盯着四个字。
“停一晚上,还能点?”
顾衡没说话。他把照片中的烧过火柴,和这行“仍可点燃”并排放在屏幕上。不是证据链。至少现在不是。许照微却从那张交接表底部看到一行编号。
“等等,这件东西有入库号。”
编号很短:L-03。顾衡看着那三个字符,没立刻动。林柯先把屏幕放大。L-03。和他们中心后来给那处残留样本使用的编号一模一样。吴硕张了张嘴。
“这个编号……不会是巧合吧?”
“可能。”顾衡说。
“你这时候还能说可能?”
“因为我们不知道现在的编号是不是沿用了旧档案。”
他让林柯立刻查编号来源。中心数据库里,L类编号启用时间写的是2017年。L-03条目最早录入也是2017年。没有1998来源说明。可缩微胶片上,那串字符确实已经存在。这不是能靠“沿用”两个字轻松处理的东西。顾衡把两张图分别存档,不做合并。一张标“1998交接表”。一张标“2017数据库”。
同一编号。来源关系:未知。这四个字让吴硕看得直叹气。
“你这个人现在连撞鬼都要先做版本控制。”
“有用。”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鬼看了也累。”
凌晨两点二十六,顾衡重新站到白板前。七个时间点之外,他又加了三个:
21:06——照相馆出现烧过的火柴。
23:06——三栋第二次停电。
次日清晨——“来源不明”的临时照明物入库,编号L-03,备注:仍可点燃。白板快写满了。笔墨味混着热可可剩下的甜味,闷得人脑子发木。顾衡退后半步。他突然发现,今晚他们一直在追“谁回来了”“谁失踪了”。可1998年的记录里,还有另一件一直没人问的问题。在那场停电里,所有正常电源都不可靠。
照相馆却留下了一件能被叫作“临时照明”的东西。而且第二天还“仍可点燃”。它是不是火柴,不确定。是不是余火,也不确定。但它显然值得单独查。第49章的问题已经自己摆到桌面上。顾衡在黑色日志下一页写:
1998年8月17日,21:06。
照相馆内首次出现烧过的火柴。来源未知。
他停笔,又补了一行。
火,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