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把手压到一半。
停了。
没人说话。
陶鸣的手机还在播广告,女声很欢快:“新人下单立减——”
他手忙脚乱地按掉。
屋里一下只剩门锁电机那点细小的嗡声。
顾衡先看陶家四个人。
都在。
陶志成站餐桌旁,杨静手里还端着那四只摞好的碗。陶可靠着沙发,陶鸣坐得最远,脚已经从拖鞋里缩出来半只。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进。
“谁?”陶志成问。
没人答。
韩慎行抬手,示意其他人别动。
顾衡看门锁。
绿灯还亮着。
验证成功。
不是机械误触。
至少门锁自己认为,门外那个人有权限。
“门锁有几个人的指纹?”顾衡问。
杨静声音发紧。
“四个。”
“确定?”
“我、老陶、陶可、陶鸣。”
陶可补了一句:“我奶奶以前录过,换锁以后没录。”
“这把锁什么时候换的?”
“前年。”
门把手又往下压了一点。
咔。
锁舌缩回去。
门开了两厘米。
一股楼道里残留的洗衣粉味钻进来。
韩慎行站到门侧。
“别开。”
他说的是屋里的人。
门外那只手却已经松开。
门就停在两厘米的位置。
顾衡蹲下去,从门缝看。
先看见一双旧布鞋。
深灰色。
鞋边洗得发白。
裤腿很宽,黑色,脚踝处有一小块油点。
不是刚才白短袖的陶志成。
也不像这家任何一个人。
“谁在外面?”韩慎行问。
门外还是没声。
顾衡抬头。
陶鸣正盯着那道门缝。
刚才还发白的脸,一点点僵住。
“你认识?”
“没有。”
他说得太快。
顾衡没追。
韩慎行把门往里拉开一点。
一个老人站在门外。
六十多岁。
灰衬衫,黑裤子,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里像是装了两只苹果,还有一包盐。
他头发稀,右边眉毛断了一小截。
最普通不过的一张脸。
老人抬头看见屋里这么多人,自己也停了一下。
“你们谁啊?”
他语气不冲。
更像回家发现客厅坐满陌生人,有点烦。
陶志成盯着他。
“你找谁?”
老人看向陶志成。
“找谁?”
他反问了一遍。
然后抬脚就往里走。
韩慎行挡住。
“先别进。”
老人皱眉。
“这是我家。”
屋里没人动。
杨静手里的碗轻轻碰了一下。
叮。
很脆。
顾衡看门锁。
绿灯灭了。
门锁历史记录刚刷新。
19:48:11。
指纹解锁。
用户:05。
顾衡把手机递给韩慎行。
“第五个用户。”
陶志成一下走过来。
“什么05?”
“锁里有第五份指纹。”
“不可能。”
“现在有。”
老人站门外听了半天。
“你们拿我家门锁查什么?”
顾衡看他。
“你叫什么?”
老人明显觉得这个问题多余。
“周大成。”
“住哪儿?”
“402。”
“住多久?”
“二十多年。”
陶志成嘴角动了一下。
“我在这住十五年了,从来没见过你。”
周大成转头看他。
“你不就是老陶吗?”
陶志成没接。
老人又看杨静。
“小杨,你们今天家里怎么回事?”
杨静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
她把碗抱到胸前。
“你认识我?”
“废话。”
周大成看陶可。
“可可,你学校不是还没开学?”
陶可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是陶鸣。
老人看到他时,表情明显松了一点。
“小鸣,作业写完了?”
陶鸣嘴唇动了几下。
没声音。
顾衡看见他的右手在裤缝上来回蹭。
“你刚才说‘他还没回来’。”
陶鸣猛地看顾衡。
周大成也看过来。
“谁没回来?”
陶鸣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再看一眼。”
“顾工。”杨静叫住他。
顾衡没继续逼陶鸣。
他换了一个问题。
“周大成,你有身份证吗?”
“有。”
老人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在裤兜里摸。
摸了半天。
没有。
“落家里了。”
“你说的家里,是这里?”
“不是这还能哪儿?”
吴硕从后面低声说:“这问题已经开始像售后客服验证身份了。”
韩慎行看他一眼。
吴硕闭嘴。
顾衡没有让老人进门。
先在门口做最简单的核验。
姓名:周大成。
年龄:他说六十八。
出生年月:1963年11月。
原单位:岚江机械厂机修车间。
这句话出来,顾衡手里的笔停了半拍。
“哪个机械厂?”
“还能哪个,岚江机械厂。”
“哪一年进厂?”
“八一年。”
“什么时候离开?”
老人想了想。
“厂子改制以后。”
“具体?”
“九几年,记不清。”
许照微站在顾衡旁边,没有插话。
顾衡能感觉到她也听见了那个关键词。
机械厂。
又是机械厂。
他不喜欢这种过于顺手的线索。
线索越像答案,越应该先拆。
韩慎行让总部查周大成。
三分钟。
没有结果。
不是失踪。
不是死亡。
是查无此人。
至少现行人口系统里没有符合姓名、年龄、原单位组合的人。
老人听完,先是没反应过来。
然后笑了一声。
“你们系统查不到,就说我不存在?”
“没人这么说。”顾衡说。
“那你们堵着我家门干什么?”
“因为屋里四个人都不认识你。”
周大成转头。
他一个个看过去。
陶志成。
杨静。
陶可。
陶鸣。
看得很慢。
“真不认识?”
杨静先摇头。
陶可也摇。
陶志成干脆说:“没见过。”
最后是陶鸣。
他盯着老人右眉那道断口看了很久。
“……不认识。”
周大成脸上的纹路像一下深了点。
没有大动作。
只是把红塑料袋往上提了提。
里面两只苹果互相碰了一下。
“行。”
他说。
“都不认识。”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鞋。
“那我门怎么开的?”
没人回答。
顾衡问周师傅调门锁后台。
周师傅还在楼下,一听“第五个指纹”,直接回了一句:“你们今天能不能别再刷新我职业生涯。”
五分钟后,他上来。
门锁本地数据库确实有五个指纹用户。
01陶志成。
02杨静。
03陶可。
04陶鸣。
05没有姓名。
创建时间:2029年3月14日,21:06。
也就是两年半以前。
“谁录的?”韩慎行问。
门锁只记录管理员操作。
添加05的人是——01。
陶志成。
陶志成盯着屏幕。
“我没录过。”
“日志说你录的。”
“我真没有。”
周师傅问:“会不会你忘了?”
陶志成张嘴,没立刻回答。
这句话在今天太难用了。
顾衡换问题。
“2029年3月14日你们家发生过什么?”
没人记得。
陶可翻聊天记录。
那天她还在高三。
晚上八点多,家庭群里杨静发过一句:
【别等了,先吃。】
陶志成回:
【再等等。】
九点十二分。
又发了一句:
【门开了。】
没有上下文。
陶可看着这三条聊天。
“我完全不记得在等谁。”
杨静也不记得。
陶志成盯着自己那句“门开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没点。
顾衡问:“当天照片?”
没有。
付款记录倒有。
十九点四十三分,陶志成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瓶啤酒、一盒花生。
数量不说明问题。
但那天家庭群的语气,确实像有人没回来。
顾衡又让陶可把前后一周聊天都拉出来。
没有人直接提第五个人。
倒是3月12日,杨静发过一句:【明天记得买他吃的那个咸面包。】
陶志成回了个“好”。
没人追问“他”是谁。
3月15日,陶鸣那时还小,在群里发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画。
五个火柴人站在一张桌子旁。
陶鸣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
“这不是我画的吧?”
陶可说:“你那时候就画这么丑。”
“姐,现在是讨论灵异,不是人身攻击。”
杨静却没笑。
她把手机往回拿了一点,拇指在第五个火柴人上蹭过。
“为什么有五个……”
没人回答。
这些旧记录没有给出名字。
只是越来越像一个被拿走了标签、却没完全擦干净的位置。
陶鸣突然说:“是不是……他?”
所有人看他。
他指了指周大成。
“不知道。”
“我就觉得刚才那几句话有点熟。”
“哪几句?”顾衡问。
“别等了。”
“还有?”
“门开了。”
他说完搓了搓胳膊。
“就熟。想不起来。”
周大成一直站门外。
他听见这些话,脸上没有轻松。
反而问:
“2029年?”
“对。”
老人摇头。
“不对。”
“哪里不对?”
“我没活到2029。”
楼道里没人出声。
吴硕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出一点响。
周大成抬起头。
“我记得我最后一次回这儿,是1998年。”
顾衡看着他。
“哪一天?”
老人沉默。
很久。
“停电那天。”
许照微的笔停住。
顾衡问:“几月几号?”
“八月。”
“几号?”
“十七。”
1998年8月17日。
沈童失踪的那一天。
顾衡没有把这个关联说出来。
他只问:
“你为什么回来?”
周大成抬了抬手里的红塑料袋。
“买盐。”
“然后呢?”
“回家吃饭。”
“谁做饭?”
“我媳妇。”
“叫什么?”
老人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孩子呢?”
还是没有。
“你记得402里住谁?”
周大成皱着眉往门里看。
他的目光从餐桌扫过去。
最后停在那把没人认领的椅子上。
“我。”
“还有?”
“……”
他抬手按了按额头。
“想不起来。”
顾衡看见老人右手虎口有一块浅白色旧伤。
像烫过。
不大。
他没有问。
现在问题已经够多。
陶志成忽然说:“让他进来。”
杨静转头。
“老陶。”
“门都认他。”
“你也不认识他。”
“我知道。”
陶志成说完,喉结动了一下。
“可我总不能让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在门口站到天亮。”
韩慎行不同意。
“先不进。”
周大成倒没争。
他把塑料袋放到脚边。
“那给我把椅子拿出来。”
“哪把?”顾衡问。
老人指屋里。
靠窗。
那把没人认领、椅脚磨得最重的。
“我的。”
陶家四个人同时看过去。
顾衡没让人动。
“为什么是你的?”
“我一直坐那儿。”
“谁坐你旁边?”
周大成下意识开口。
“阿——”
声音断了。
他嘴唇还保持着那个开头。
过了几秒,摇头。
“忘了。”
许照微轻声问:“姓什么?”
“不知道。”
“名字几个字?”
“不知道。”
“你只记得一个‘阿’?”
周大成抬眼看她。
“不是名字。”
“那是什么?”
“我好像每次叫她,都叫这个。”
顾衡心里那根线绷了一下。
不是完整记忆。
是剩下的称呼习惯。
和第五只碗一样。
说不出人。
动作还在。
他们没让周大成进门。
先让物业搬来一把塑料凳,放在402外。
老人坐下以后很自然地把红袋子放右手边。
两只苹果,一包盐。
没有别的东西。
顾衡站在门里,看那把靠窗椅子。
杨静已经把桌子收了一半。
第五只碗还单独放着。
她走过去,本来想端。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这碗……”
“先留着。”顾衡说。
杨静点头。
没问为什么。
晚上九点,调查中心送来老人口述信息的初步交叉结果。
岚江机械厂旧职工名录里,没有周大成。
至少电子转录版没有。
但1998年8月18日的一份地方晚报扫描件里,检索到了“机修工周某”三个字。
不是失踪启事。
是停电事故报道。
扫描件质量很差。
标题只识别出一半:
《岚江机械厂生活区昨夜……》
正文提到:
“……机修工周某返家途中失联……”
后半页被折痕挡住。
顾衡把手机屏幕放大。
图片底部还有一张很小的现场照片。
一栋旧宿舍楼。
楼门口站着几个人。
最右边那个男人,只有半张脸。
右眉断了一小截。
顾衡抬头看门外。
周大成正坐在塑料凳上。
红袋子放脚边。
人没动。
走廊顶灯把他的影子清清楚楚压在墙上。
而屋里的陶志成,仍然没有。
顾衡低头,在黑色日志里写:
402第五人:周大成,自述1998年8月17日返家后失去后续记忆。
现行系统无身份。
门锁存在2029年添加的第五指纹权限。
家庭四人无显性记忆,但保留第五席位、第五套餐具及等待行为。
他停了一下。
没有写“死人”。
也没有写“回声”。
手机上那份旧报纸还没看完整。
顾衡把页面保存到离线设备。
文件名改成:
1998_0818_岚江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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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发灰。
但还能认。
《停电夜后,机械厂生活区第五人仍未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