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口本上只有三个人。”
顾衡停在五楼平台。
韩慎行那边风很大,话筒里一直有塑料警戒带拍东西的声音。
“地址发你了。南桥,锦安里十七栋,1204。”
“多出来的是谁?”
“儿子。”
“这家有女儿?”
“有。”
“所以现在四个人。”
“对。”
“全家都认识他?”
“都认识。”
电话挂了。
许照微还在上面一层等他。她抱着资料盒,刚爬七楼下来的那点气还没喘匀。
“又来?”
“南桥。”
“多远?”
“二十分钟。”
“今天算田野调查工伤吗?”
“你可以问学校。”
“问了,多半让我先走流程。”
两个人下楼。
顾衡经过赵广宁家门口时又看了一眼。
门关着。
楼道灯亮着。
什么都没有。
十九点零三,他们到锦安里。
小区不新,楼下停满电动车。有人在架空层打麻将,塑料牌拍桌面的声音隔着半栋楼都能听见。十二楼走廊里还有油烟,辣椒炒肉,呛鼻子。
吴硕守在1204门外。
看见顾衡,他先指了指里面。
“四个。”
“都能看见?”
“都能。热成像也是四个,雷达也是四个。人家不是幽灵,至少设备目前不这么认为。”
许照微看他。
“‘目前’学得不错。”
吴硕:“近顾工者严谨。”
“别赖我。”
韩慎行从屋里出来。
“进去以后先别问‘谁多出来的’。”
顾衡:“为什么?”
“家里人状态不稳。”
“谁?”
“全家。”
1204三室两厅。
进门左边是鞋柜。
四双拖鞋摆在外面。
男式两双,女式两双。
最上层还有一双四十四码运动鞋,鞋底沾着已经干掉的浅灰泥。不是刚从商店拿来的,鞋后跟磨得很明显。
客厅坐着四个人。
父亲程岳,四十五。
母亲秦婉,四十三。
女儿程晓禾,十六。
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一岁。
程舟。
顾衡第一眼先看他的脸。
普通。
短头发,黑T恤,右手拇指边上一块倒刺被他抠得发红。桌上摆着半瓶冰红茶,瓶身全是水珠,他没喝,只一直转瓶盖。
没有橙色余火。
顾衡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程舟察觉到视线。
“你看什么?”
“确认你在不在。”
年轻人嘴角动了下。
“今天这句话已经第三遍了。”
程岳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本户口本。
封皮已经被汗浸得有点软。
“他是我儿子。”
韩慎行说:“我们知道你这么认为。”
“不是认为。”
程岳声音一下高了。
他又压回去。
“我养了他二十一年。”
秦婉坐在旁边。
“他小时候右手烫过。九岁,打翻电饭锅。”
程舟把右手翻过来。
虎口附近真有一块旧烫疤。
“我还因为这个被我爸打了一顿。”
程岳抬头。
“我没打你。”
“你拿拖鞋追了我两圈。”
“没打着不算。”
程晓禾低着头,鼻子里出了一声。
不知道是笑还是想咳。
他们说话没给顾衡留出什么“灵异感”。
就是一家人吵旧账。
也正因为这样,“多出来”三个字更别扭。
韩慎行把户口本推过来。
第一页,程岳。
第二页,秦婉。
第三页,程晓禾。
没有程舟。
公安人口系统也是三个人。
出生医学记录,没有程舟。
学校学籍,没有。
社保,没有。
身份证系统,没有。
可程舟钱包里有一张身份证。
卡是真的卡。
材质、膜层、芯片响应都正常。
姓名:程舟。
出生日期:2010年3月12日。
号码格式也没问题。
读卡器一刷——
查无此人。
吴硕把结果递给顾衡。
“这属于卡比人有编制,人比卡没编制。”
程舟听见了。
“我谢谢你。”
“不是,我没嘲讽你。”
“听出来了。”
“那就好。”
“听出来你嘴欠。”
吴硕闭嘴。
顾衡去看程舟的房间。
不是临时收拾出来的。
书桌边沿有磕痕。
床垫中间下陷。
衣柜里从夏装到冬装都有,最下面塞着一双鞋头开胶的篮球鞋。墙上还贴着一张早几年停服的网游海报,胶带已经黄了。
门框上有身高刻痕。
2016,125。
2018,141。
2020,158。
旁边还有程晓禾的。
两个人的线交错着往上长。
“谁画的?”顾衡问。
秦婉站在门口。
“我。”
“哪年开始?”
“他上小学。”
“学校呢?”
秦婉嘴张了下。
停住。
“南桥二小。”
“班主任?”
“姓……”
她皱着眉。
手摸到围裙边,捏住一小块布。
“姓什么来着。”
程舟接话。
“宋。宋建平。”
秦婉立刻点头。
“对,宋老师。”
吴硕已经在查。
南桥二小确实有宋建平。
但2016到2022的学生名册里没有程舟。
程舟看完,拇指又去抠那块倒刺。
这次抠破了。
一点血冒出来。
许照微从桌边抽了张纸递给他。
“先按住。”
“谢谢。”
“别再抠。”
“我尽量。”
“这个词一般等于还会。”
程舟没反驳。
顾衡又查照片。
客厅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
2029年,海边。
四个人。
程舟站在程岳旁边,晒得比其他三个人黑一圈。
照片背面写着:北汀,7月18。
秦婉手机里也有同一天的照片。
不是云端下载,本地原图。
顾衡一张张翻。
还是四个人。
数字设备能记录程舟。
这点跟顾衡自己不一样。
也跟LJ-V-031不一样。
顾衡又做了个笨办法。
四个人分开写。
不准商量,只写“昨天下午六点,这个家里住着谁”。
程岳写四个名字。
秦婉也是。
程晓禾写到“程舟”时笔尖重了一下,把纸戳出一个小凹点。
程舟自己的纸最简单:爸,妈,晓禾,我。
四张纸摊在餐桌上。
字迹完全不同。
内容一样。
顾衡把它们夹进证物袋。
“这能证明什么?”程岳问。
“证明你们现在的记忆一致。”
“就这?”
“就这。别嫌少。”
很多时候,能先确定一件小事已经算赚。
“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前年暑假。”程晓禾说。
“谁拍?”
“路人。”
“那次旅行谁订的票?”
程岳:“我。”
“订单呢?”
他翻手机。
酒店订单是家庭房。
两大一小。
没有程舟。
高铁订单也只有三张票。
冰红茶瓶盖被程舟拧出一声轻响。
没人马上说话。
程舟把纸巾按在拇指上。
“那我怎么去的?”
没人答。
他自己又说:“我记得我坐在靠窗。”
程晓禾抬头。
“你还抢我充电宝。”
“明明是你没电了找我借。”
“你就是抢。”
两个人对上几句,又一起停住。
他们都记得。
记录不记得。
顾衡把这一条写下。
十九点三十一。
程舟可被当前数字设备正常记录。
家庭内部存在多年连续生活痕迹及共同记忆。
外部身份、教育、交通等记录缺失。
暂不判断哪一侧被改写。
写完,顾衡闻到厨房里有点糊味。
秦婉猛地起身,跑进去关火。
锅里炖着汤,水已经快收干了。她站在灶台前半天没动,最后只拧小火,又盛了一碗水倒进去。
四只碗已经摆在餐桌另一头。
筷子也是四双。
没人提。
程岳看见最后一句。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先假定他是假的。”
程舟抬了下眼。
第一次真正看顾衡。
韩慎行说:“说门。”
程岳手指在户口本上压紧。
“六点左右,他出去扔垃圾。”
“然后?”
秦婉接话。
“回来敲门。”
“他有钥匙。”程晓禾小声说。
“我忘带了。”程舟说。
“重点不是钥匙。”秦婉声音发干,“我开门以后,不认识他。”
顾衡:“完全不认识?”
“我问他找谁。”
“多久?”
“十几秒。”
程岳:“十七秒。”
顾衡看过去。
“你计时?”
“手机录像。”
视频还在。
画面里程舟站在门外。
秦婉挡着门,一脸防备。
程舟一开始还笑,说“妈你干嘛”。
第三秒,笑没了。
第七秒,程晓禾从客厅出来,问了一句:
“这谁?”
第十秒,程岳也走到门边。
他看了程舟两秒。
没说名字。
十七秒整,程舟一步跨进门。
视频里的秦婉突然伸手抓住他胳膊。
“你怎么站外面?”
中间没有“慢慢想起来”。
十七秒前后,像两段被硬接在一起的录像。
顾衡把视频看第二遍。
“他跨进来之前,你们一直看得见他。”
“看得见。”程岳说。
“只是认不出来。”
“对。”
“他进门,马上恢复?”
“差不多。”
许照微问:“你们之后试过吗?”
三个人一起摇头。
程晓禾却看向冰箱。
顾衡顺着看过去。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A4纸。
蓝色圆珠笔。
两行。
一、哥别出门。
二、别说“家里只有三个人”。
字很年轻,第二行还画了两道下划线。
顾衡:“你写的?”
程晓禾点头。
“第二条怎么来的?”
程岳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我报警的时候说了那句话。”
“原话?”
“我说,我们家明明只有三个人。”
秦婉手里的杯子碰到茶几。
嗒。
她没抬头。
程岳继续。
“说完以后,我突然想不起小舟叫什么。”
“只有你?”
“她们两个也一样。”
“多久?”
“还是十七秒左右。”
程舟问:“我呢?”
“你一直记得。”
“身体变化?”
“没有。”
“照片、物品?”
“没注意。”
顾衡看那两行字。
“先叫临时避险措施,不叫规则。”
程晓禾小声问:“有区别吗?”
“有。规则容易让人不查为什么。”
她点点头。
不一定听懂。
韩慎行把程舟叫到门口。
“不做十七秒。”
顾衡明白他的意思。
只测阈值,不把人往未知结果里送。
门开着。
程舟站里面。
先一只脚出去。
无变化。
两只脚。
身体还在门框内。
秦婉叫他:“小舟。”
正常。
再往前半步。
整个人离开门框。
一秒。
两秒。
三秒。
程晓禾盯着他。
四秒。
她眉头皱起来。
“哥……”
后半个字没出来。
韩慎行直接把程舟拽回屋。
门没关。
程晓禾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
“程舟。”
名字回来了。
顾衡看机械表。
六秒不到。
比下午那次更快。
“够了。”韩慎行说。
没人反对。
顾衡写:
程舟完全离开户内空间后,家庭成员对其姓名/亲属称谓提取出现异常。
返回后恢复。
触发时间不稳定。
不继续测试。
许照微在旁边看完。
“这次不嘴硬说可能是集体走神?”
“走神一般不会三个人一起忘同一个儿子。”
“有进步。”
“谢谢。”
“不是夸你。”
“知道。”
天已经彻底黑了。
程家没人开电视。
冰箱压缩机隔一会儿响一次,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水声很轻。
顾衡把户口本、身份证、照片和门口视频的编号核完,准备撤。
程舟忽然问他。
“我今天晚上怎么办?”
顾衡没立刻答。
“先留在屋里。”
“明天呢?”
“不知道。”
程舟低头看拇指。
刚结的血点又被他抠开了。
“如果外面一直不认识我呢?”
顾衡看着他。
顾衡手里的笔没动。
这问题现在没有能写进记录本的答案。
“先把今晚过完。”
程舟嗯了一声。
声音很低。
程晓禾从冰箱那边扯了张纸巾递给他。
“你再抠我就给你戴创可贴手套。”
“什么东西?”
“十根全贴。”
“你有病吧。”
“比你把手抠烂强。”
秦婉终于说了句:“家里还有碘伏。”
很普通的一句话。
顾衡却多站了两秒。
四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抬头纠正“家里”到底该算几个。
就在这时,程晓禾忽然“咦”了一声。
她站在冰箱前。
手里还捏着纸巾。
“我没写这个。”
顾衡转头。
那张A4纸还贴在原处。
原本只有两行。
现在下面多了一行字。
蓝色圆珠笔。
笔迹跟程晓禾一模一样。
三、别让它认错人。
客厅里没人出声。
程晓禾手里的纸巾慢慢掉到地上。
顾衡走过去。
没碰纸。
先看墨水。
还没干透。
第三行最后那个“人”字,右下角挂着一小滴蓝墨。
他抬头。
桌上的蓝色圆珠笔还在程晓禾作业本旁边。
笔帽盖着。
顾衡翻开黑色日志。
19:58。
家庭自写临时措施出现第三条新增文字。
无人承认书写。
内容:别让它认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