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项:七日灯。
顾衡写完这五个字。
2011年采集手记摊在桌上。
4月12日,16:10,仍补。
17:32,旧宅空屋内一盏白炽灯自行亮起。
已断总闸。
4月19日。
七日灯灭。
中间七页被撕走。装订线还留着纸茬,毛边方向一致。不是自然掉页。
罗弦拿尺比了一下。
“下手挺稳。”
“你关注点挺特别。”林柯说。
“主要看多了异常,现在看到纯手工破坏反而亲切。”
许照微把本子从他手边拿走。
“亲切归亲切,别摸。”
“我戴手套了。”
“你刚才拿手套捡过螺丝。”
罗弦低头看自己的手。
“……已老实。”
顾衡没接话。
他在看4月19日那四个字。
七日灯灭。
字迹不是许照微。
更不是北河老人。
采集手记扉页写了名字。
赵广宁。
岚江大学民俗资料室,讲师。
也是那句“赵老师提议按旧版图样补全”里的赵老师。
韩慎行问:“人呢?”
许照微翻手机。
“退休了。七十一。”
“能联系?”
“上午联系过一次,家属接的。”
“怎么说?”
“说他记性不太好。”
罗弦:“这句话最近出现频率有点高。”
顾衡看他一眼。
“这次先别默认异常。”
“知道。人七十一,忘事很正常。”
“所以要找同期材料。”
许照微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薄文件夹。
不是正式档案,全是复印件。
2011年北河旧宅拆迁协调表、访谈签到、车辆出入登记、资料室领用单,连食堂报销小票都在。
罗弦翻到最后。
“证据链还包含青椒肉丝?”
“田野调查也得吃饭。”
顾衡把小票放回去。
“先排时间。”
北河旧宅第一次调查是4月10日。
4月12日补门神。
那天之后,调查组没有撤。
按车辆登记,他们每天都去。
一直到4月19日。
整整七天。
但正式报告只写了两句。
“因现场照明异常,暂停入内观察。”
“4月19日恢复正常,封存相关实物。”
顾衡看完。
“太少了。”
“所以才有人撕手记。”
“谁?”
“不知道。”
韩慎行看着车辆表。
“除了他,还有谁?”
许照微念名字。
“赵广宁,周岚,陈立,学生两名。还有拆迁办一个现场负责人。”
顾衡问:“周岚是谁?”
“我外婆。”
屋里静了一下。
许照微手指还压在那张名单上。
没往回收。
顾衡看了她一眼。
“她当时也在?”
“七天都在。”
“你上午说完整那部分,是听她讲的。”
“对。”
“她讲过七日灯?”
“讲过。”
“为什么昨天没说?”
“因为你们还没把门神测完。”
罗弦在旁边小声:“许老师这个连载节奏确实稳。”
许照微抬头。
“你要不要现在出去?”
“我闭嘴。”
顾衡没笑。
“她怎么说?”
许照微把那叠复印件重新理齐。
“她说,第一天灯亮的时候,大家都以为线路没断干净。”
“查了?”
“查了。入户总闸断,电表不走,灯座两端测不到稳定电压。”
顾衡抬眼。
“白炽灯为什么亮?”
“你问我?”
“记录。”
“有。”
许照微把一张旧实验记录翻出来。
不是民俗资料室的格式。
更像理工科实验纸。
灯泡:25W白炽灯。
灯座:老式螺口。
亮度约正常三成。
灯丝温度异常。
“多少?”
“测温枪显示二十九度。”
罗弦愣了。
“灯泡亮着,灯丝二十九?”
“测温枪当年误差不小,但手靠近玻璃也没明显热。”
顾衡记下:
发光,无对应热;无供电。
韩慎行:“第二天呢?”
许照微没马上说。
她去柜子里取了一盒磁带。
外壳贴着发黄标签。
北河04-13。
“第二天没拍到什么。”
“录到了?”
“嗯。”
旧磁带机是失联事件处提供的。
罗弦熟练接线。
按下播放。
先是噪音。
风。
门外有人说话,听不清。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
“六点零七。灯又亮了。”
应该是周岚。
声音比顾衡想象的年轻一点。
后面有人问:“昨天几点?”
“十七点三十二。”
“今天晚了三十五分钟。”
另一个男声说:“是不是光控?”
“总闸都断了,光控个鬼。”
磁带里有人笑了一下。
很短。
接着是赵广宁。
“不要开门。”
顾衡的手停在日志上。
磁带还在转。
有人问:“为什么?”
赵广宁没解释。
只说:“老人昨天说过,灯亮以后别开。”
周岚的声音马上接上。
“老人还说少一张别补。你昨天已经没听。”
没人说话。
磁带里传来衣服摩擦声。
过了几秒,赵广宁说:“所以今天先听。”
许照微伸手停掉磁带。
罗弦看她。
“你外婆说话挺不客气。”
“她对谁都这样。”
罗弦识趣闭嘴。
顾衡把时间写下。
第一日17:32。
第二日18:07。
相差三十五分钟。
“第三天?”
许照微换磁带。
04-14。
这次灯在18:42亮。
还是晚三十五分钟。
第四天19:17。
第五天19:52。
每晚固定后移三十五分钟。
第六天20:27。
顾衡把六个时间排成一列。
“等差。”
罗弦:“这灯还挺守排班。”
“先别给它安排劳动合同。”
“我就说一句。”
顾衡盯着纸。
如果继续,七天的第七次应该是21:02。
“第七天呢?”
许照微把最后一盒磁带放上去。
04-18。
盒里没有带。
空的。
罗弦翻过来又看。
“拿错了?”
“编号没错。纸页撕了,磁带也没了。”
韩慎行:“4月19日写‘七日灯灭’。说明至少有人知道第七天发生过什么。”
顾衡问许照微:“你外婆说过?”
她这次停得更久。
“说过一点。”
“什么叫一点?”
“她不肯讲完整。”
“为什么?”
“她说那一晚,不要学。”
顾衡皱眉。
“原话?”
“原话。”
“不要学,不是不要记?”
“对。”
“学”这个字让顾衡多看了一眼。
他没追问。
他先把已有时间做了简单外推。
第七日21:02。
“有没有别的同期记录能对?”
许照微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保安巡查表。
4月18日。
21:05,北河旧宅东侧有人影。
21:11,门口发现赵老师。
21:23,赵老师自行离开。
顾衡盯住第三行。
“赵广宁进去了?”
“表上没写。”
“人影是谁?”
“不知道。”
“有没有签名?”
巡查表底部有两个。
保安。
周岚。
没有赵广宁。
韩慎行问:“他后来怎么说?”
“他说自己没进去。”
“有人看见他进去吗?”
“没有。”
顾衡把这句话划了框。
没人看见进入。
21:11却在门口发现。
这就很烦。
他又翻当天车辆记录。
赵广宁的车20:40进场。
22:06离开。
人在。
时间也对得上。
“有没有照片?”
“有一张。”
许照微从文件夹最里面抽出一张黑白复印件。
原件还在大学。
照片拍的是北河旧宅外墙。
窗里有一盏灯。
右下角时间手写:21:03。
门口站着一个人。
背影。
格子衬衫。
赵广宁当天签到照片里穿的就是这件。
顾衡拿放大镜。
人站在门外。
不是屋里。
可窗灯亮着。
“七日灯?”
“应该是。”
“为什么叫七日?”
“你先看下一张。”
还有一张。
21:18。
灯还亮。
门口没人了。
窗玻璃里却多了个人影。
不是很清楚。
只有上半身。
罗弦凑过来。
“赵老师?”
“体型像。”
顾衡没说。
因为照片里的人穿的不是格子衬衫。
是深色中式上衣。
领口扣到最上面。
北河旧宅原住户,是个八十四岁的老太太。
顾衡翻前面的访谈照片。
老人穿过一件几乎一样的衣服。
“她当时还活着?”顾衡问。
许照微点头。
“活着。搬去女儿家了。”
“那照片里这个?”
“没人确认。”
“赵广宁本人看过吗?”
“看过。”
“他说什么?”
许照微把复印件翻面。
背后有一行赵广宁手写。
不是她。
也不是我。
顾衡看了两遍。
“‘我’指他自己。”
“应该。”
“‘她’指老人?”
“应该。”
又是“应该”。
顾衡没再纠这个词。
“第七天之后,他有变化吗?”
许照微把照片收回来。
“有。”
“什么?”
“他开始记不住自己家门牌号。”
罗弦手里的笔停了。
“多严重?”
“最开始是门牌,后来会走错楼。家人、工作、名字都记得。”
顾衡翻开一张2011年后续访谈摘要。
赵广宁,四十八岁。
4月19日起出现短时定向异常。
无脑外伤。
无发热。
神经检查未见明显问题。
5月后症状减轻。
三个月后基本消失。
“基本?”
“他一直有个后遗症。”
“什么?”
许照微说:“晚上回家以后,不开客厅灯。”
顾衡抬眼。
“以前开?”
“他妻子说,以前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开灯。”
“为什么后来不开?”
“不知道。”
“他自己解释呢?”
“说没必要。”
罗弦:“这解释特别像被问到为什么不开会员自动续费。”
没人接。
顾衡往后翻。
还有一条。
赵广宁从2011年以后,每年4月18日都住酒店。
不回家。
“这个他怎么解释?”
“说换环境睡得好。”
“你信?”
“我负责记。”
韩慎行靠在桌边。
“联系本人。”
许照微拿手机。
家属这次没接。
第二次。
还是没有。
第三次直接关机。
“算了。”韩慎行说,“先不追。”
顾衡却盯着那张21:18的照片。
灯。
窗里的人。
赵广宁后来出现的轻度身份和空间错位。
这些东西还拼不成结论。
但离得太近了。
“你外婆说第七天‘不要学’。”他问,“她有没有提过赵广宁做了什么?”
许照微手指在照片边缘压了一下。
“提过一句。”
“说。”
“灯亮的时候,他在门外学屋里的人走路。”
罗弦愣住。
“什么?”
“隔着窗。”
“为什么?”
“不知道。”
“实验?”
“可能。”
顾衡看她。
“你知道的比档案多。”
“我早说了。我们家有些东西靠口述。”
“具体怎么学?”
“她说,屋里人抬手,他也抬。屋里人转身,他也转。”
“持续多久?”
“十七分钟左右。”
顾衡的笔尖停住。
“十七?”
“她这么记。”
“然后?”
许照微看了他一眼。
“灯灭以后,窗里只剩一个人。”
屋里没人说话。
空调出风口有一小片塑料膜松了,哒、哒,隔几秒响一下。
顾衡问:“哪个人?”
“她没说。”
“赵广宁还在门外吗?”
“第二天人正常回来了。”
“那窗里那个呢?”
“没记录。”
顾衡看着那张照片。
到这一步,“灯亮七天”已经不太像一句空口禁忌。
七天里,时间稳定后移。
最后一晚,门外有人模仿窗内的人。
随后灯灭。
某个人出现短期的方向和生活习惯变化。
但谁影响谁,还没法定。
许照微把所有纸重新按日期排好。
“我们家对七日灯的旧说法,不是给死人照路。”
顾衡看她。
“那是什么?”
“我外婆说,灯亮七天,是让屋里和屋外互相认。”
“认什么?”
“认谁该留在哪边。”
罗弦慢慢靠回椅背。
“这话听着就很不适合做沉浸式体验。”
顾衡没理。
“有证据支持吗?”
“没有完整证据。”
“那就先当假设。”
“可以。”
许照微顿了顿。
“不过还有一个东西。”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很小的纸。
不是2011年的。
更旧。
抄写件。
原文来源:北河旧宅住户周氏口述。
内容只有两句。
灯亮第一夜,别照人。
灯灭第七夜,别照镜子。
顾衡盯住第二句。
“镜子?”
“嗯。”
“2011年现场有镜子吗?”
许照微没回答。
她去翻那本采集手记封底。
里面夹着一张没登记的拍立得。
边缘已经发黄。
照片上是4月19日的北河旧宅。
灯灭以后。
屋里很暗。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面老式长镜。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赵广宁。
格子衬衫。
脸很清楚。
而照片真正拍到的房间里——
镜子前,没有人。
罗弦的椅子腿在地上擦了一下。
顾衡没动。
镜子里的赵广宁右手抬着,五指贴在镜面内侧,手掌朝外。
像站在另一边。
照片背后有周岚的字。
4月19日。
灯灭。
赵老师已回宿舍。
拍摄时间:22:14。
顾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又看黑色日志。
“这张为什么不在正式档案里?”
许照微声音很轻。
“因为我外婆带走了。”
“她为什么带走?”
“她说,第二天再去找的时候,镜子里的人不见了。”
“赵广宁呢?”
“还在。”
“所以她觉得没事了?”
许照微摇头。
“她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许照微指尖按住照片背面。
“她说,从那以后,她再见赵广宁,总觉得他回来的那部分——少了一点。”
顾衡没马上记。
他盯着镜子里那只贴着玻璃的手。
眼前的问题已经够清楚。
如果镜子里留下了一个赵广宁。
那后来继续生活的那个——
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