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九点零六。
北河旧宅那块纸门神,被装进双层证物盒送进失联事件处。
许照微跟着一起来。
门口登记又卡了一次。
值班员在电脑里搜不到她,纸质访客单倒已经填好。她拿着笔站了半分钟,最后自己在“来访单位”后面补了五个字:岚江大学。
顾衡看了一眼。
“工号呢?”
“今天没有。”
“昨天也没有。”
“那说明系统发挥稳定。”
罗弦正好从里面出来,听见最后一句。
“这位就是传说中系统不认识的许老师?”
许照微看他。
“你是陈大壮?”
罗弦脸上的笑停了。
顾衡没忍住,偏开脸咳了一声。
“谁跟你说的?”
“顾衡。”
罗弦转头。
“不是,哥们,这种黑历史也共享?”
“实验记录。”
“你是真的一点人情味都不掺。”
韩慎行从实验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聊完再进。”
没人聊了。
纸门神摆上台,没什么特别。
放到不锈钢台面上,就是一块掉色的旧红纸。巴掌大,边缘起毛,背面粘着发黑的胶和木屑。画上的半只眼睛已经褪成暗褐色,胡须倒还清楚。
林柯先做最普通的检查。
纸纤维。
颜料。
胶黏物。
紫外。
热成像。
电磁背景。
连表面颗粒都取了两份微量样。
结果干净得过分。
全都正常。
老纸。
旧印刷颜料。
淀粉类胶。
一点木门表层残留。
没有奇怪金属,没有放射性,也没有能解释“余火”的东西。
罗弦站旁边看完整套流程。
“所以结论是,科学鉴定它是一张很有年纪的纸。”
“目前是。”林柯说。
“文物老师听了会欣慰吗?”
许照微:“不会。他们会先问你为什么徒手靠这么近。”
罗弦默默往后退半步。
顾衡没参与。
他一直在看那一点橙色。
还在。
比昨天清楚。
不亮。
更像一粒烧到最后、只剩边缘发红的灰。
位置也变了。
昨天悬在纸边外面。
现在贴在背面第二行残字附近。
……替门认……
顾衡低头记。
09:31。
门神残片常规物质检测未见异常。
本人仍可见橙色余火样点位,位置较昨日发生偏移。
仅本人可见。
韩慎行签完字。
“下一步。”
顾衡把三个复制样本摆出来。
第一张,普通打印。
第二张,用档案馆拍立得照片按比例翻印。
第三张最麻烦,林柯找了相近纤维的旧纸,再按现存图样手工描了一份。
许照微看着第三张。
“你们昨天晚上干这个?”
林柯:“他要求的。”
顾衡:“排除图案。”
“你们工程师对门神最大的尊重,就是复刻控制组。”
“挺尊重的,尺寸误差不到一毫米。”
许照微看了他一眼。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三张复制品没有橙色。
贴近原件,没有。
压在原件下面,也没有。
把原件翻面、旋转,橙点始终跟着原件。
林柯又把背面放到斜光下。
昨天在档案馆只能看出“……替门认……”,今天条件好,胶层下面还压着两三个很淡的铅笔笔画。
她没擦胶,只换近红外和侧向光各拍一组。
纸上慢慢多出两个字。
里外。
拼起来仍然不是完整一句,但已经接近:
……替门认里外……
罗弦看了两遍。
“门自己还分不清里外?”
许照微把照片拉近。
“以前有些地方说门有门脸、门背。人进出久了,哪边朝街,哪边朝屋,本来就不是一块木板能说明的。”
“民俗说法。”顾衡说。
“对。别又自动升级成机制。”
“我还没写。”
“你眼神已经在写。”
顾衡把这句先抄进日志,后面照例补了四个字:来源未明。
写完他又看了一眼“里外”。
这两个字太土了,土到很难拿来唬人。可偏偏跟刚才门板无效、真正门框有效的结果撞在一起。
他没画等号。
只在旁边点了个小问号。
做到这里,谁都很容易先怪这张纸。
顾衡却没停。
他让后勤又搬来一块拆下来的旧门板。
只有门板,没有门框。
靠墙立着,远看也像扇门。
原件贴上去。
橙点没动。
把门板横过来,竖起来,再模拟开合,还是没动。
罗弦扶着门板,胳膊都酸了。
“所以它还挑编制?离职的门不算门?”
许照微蹲在旁边看固定纸角。
“民俗里本来也不是看一块木板。门是人每天进出、关上、上锁以后才成的。”
顾衡看她。
“使用关系?”
“你爱叫什么叫什么。”
“那先叫功能边界。”
“听着很贵。”
顾衡把这条也写下。
脱离门框及实际通行功能的门板,不触发现有可见变化。
问题被往外推了一层。
不是“这张纸会怎样”。
而是它得贴在一扇真的门上,才开始有反应。
“上门。”
罗弦:“真上?”
“昨天不是说先测门神?”
“我以为是比喻。”
“我不是许照微。”
许照微:“这话听着不像夸我。”
测试间里已经临时装了一扇旧木门。
不是哪里拆下来的“凶宅门”。就是后勤仓库报废的办公室门,深棕色,锁芯坏了,合页会响。门框两边都是实验室自己的白墙,后面还有毫米波、门磁、录音和两台胶片相机。
顾衡不想拿真实场景直接试。
A7教过他一次。
规则越像真的,越不能急着把自己塞进去当耗材。
第一组。
复制品贴门。
关门。
开门。
人通过。
什么都没有。
第二组,原件不贴,只放门边桌上。
还是没有。
第三组。
原件按LJ-V-031照片的位置,贴到门右侧。
许照微没用胶。
她拿两个无酸纸角套固定。
“别给我往文物上抹双面胶。”
罗弦:“这句话应该裱起来挂后勤办公室。”
门关上。
咔。
合页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门外是观察走廊,门内是空测试间。
为了不把“看见点移动”当成全部结果,林柯还在门缝上下各贴了一条极薄的测振片,又放了热电偶和磁场探头。
顾衡眼里的橙点动了。
不是很快。
从纸背面挪到门缝。
停在锁舌高度。
“动了。”他说。
屋里几个人同时安静。
林柯看仪器。
“哪个?”
“橙点。到门缝了。”
门磁正常。
毫米波正常。
接触振动正常。
热电偶没变。
磁场也没跳。
空气声更没有。
顾衡能报出那点橙色在哪,仪器却统一表示:没这回事。
这状态他已经熟了。
熟归熟,还是烦。
许照微站在门左边。
“开?”
“先等。”
十七秒。
没有第二个变化。
三十四秒。
还是没有。
顾衡抬手。
“开门。”
林柯拉门。
吱——
橙点立刻从门缝退回纸上。
顾衡记下。
再做。
关门。
点位去门缝。
开门。
回纸。
三次一样。
罗弦盯着那扇破旧办公室门。
“所以这玩意儿不是贴门装饰,它真认开关门?”
“只说明我看到的东西跟门的闭合状态相关。”
“顾工免责声明虽迟但到。”
许照微没笑。
她盯着纸门神。
“换位置。”
把原件贴到门左侧。
关门。
橙点不动。
贴门中央。
不动。
上下颠倒。
也不动。
只有放回照片里的右侧位置,门一闭,那点橙色才滑到门缝。
顾衡把透明网格盖到照片上。
“不是图案本身。”
许照微接了一句。
“是位置。”
“至少位置是条件之一。”
“你一定要加后半句?”
“要。”
“行。”
她已经开始习惯了。
下一轮换门的朝向。
把整扇测试门连框转过一百八十度太麻烦,后勤的人骂骂咧咧拆了半天。螺丝落地滚进墙角,罗弦趴下去捡,出来时额头粘了团灰。
许照微递了张纸巾。
“你现在有点像刚从机箱里爬出来。”
“谢谢,今天第一次收到正向反馈。”
“不是夸你。”
“怎么你们都这样?”
门换向后,原件还是贴原来那一侧。
关门。
橙点没动。
顾衡重新按“人站在门外时看到的右侧”调整位置。
关门。
橙点出现。
这次不在锁舌。
在门框内缘。
更靠里面。
顾衡盯了两秒。
“它认的可能不是物理坐标。”
韩慎行:“说人话。”
“跟门的哪一边是外、哪一边是内有关。”
“怎么定义内外?”林柯问。
顾衡没答。
门外是公共观察走廊,门内是封闭测试间,这个区别对人很清楚,对纸没理由清楚。
他们又把“入口”“出口”两张打印纸对调贴了一次。
没影响。
把门牌号也换了。
还是没影响。
罗弦站在走廊那头看。
“它不识字。”
“至少不吃你这套标牌。”顾衡说。
最后让三个人连续从另一侧进出十几次,也没把橙点的位置改过去。
顾衡把记录里的“内外”两个字圈起来。
这东西认的如果真是边界,也不是临时贴个箭头就能改。
许照微从档案盒里拿出昨晚抄的残字。
“替门认。”
顾衡看她。
“你觉得门神是在替门判断内外?”
“我说了吗?”
“你脸上写了。”
许照微停了一下。
“你学得挺快。”
“谢谢。”
“也不是夸你。”
他们没继续拿人走门。
先拿工具车。
推过去。
正常。
纸箱。
正常。
一件穿着罗弦外套的假人架。
也正常。
罗弦看着自己的外套从门里被推来推去。
“它今天工时比我长。”
“你可以申请轮休。”顾衡说。
“韩队听见了吗?”
“没听见。”
韩慎行头都没抬。
顾衡原本还想做第四组。
把那张手工复制的“完整纸像”补到残片旁边。
许照微先拦了。
“这不是控制组。”
“为什么?”
“原纸背面写着少了一张别补。”
“那句话没验证。”
“所以更不该直接补在原件旁边。”
顾衡看着她。
“可以分开测试。”
“你是准备先把雷踩一遍,再回来总结哪里有雷?”
“这话从民俗角度很合理。”
“从活人角度也合理。”
两个人僵了几秒。
最后韩慎行拍板。
“不补。”
顾衡没争。
不是因为那句禁忌。
是因为现有测试已经证明,门的开合和位置确实会改变他看到的现象。
新变量太多。
没必要为了证明自己“不迷信”硬加一项。
下午一点,实验暂停。
测试间里一股旧木头和热塑料混在一起的味儿。后勤拆门留下的木屑还在墙角,罗弦拿鞋尖扒拉两下,找到上午滚丢的螺丝,举起来给大家看。
“失而复得。”
韩慎行:“装回去。”
“我以为至少有个表彰。”
“没有。”
罗弦认命去找螺丝刀。
许照微把门神装回盒子。
橙点离开门以后,又贴回背面。
这次停在那句“少了一张,别补”旁边。
顾衡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2011年收它的时候,有没有试过补?”
许照微动作停住。
“我不知道。”
“查。”
“我上午就让人把同批原始手记送过来了。”
她从包里抽出一本薄薄的黑皮笔记。
边角都起了毛。
封面写:
北河旧宅采集手记。
2011.4。
不是正式档案。
里面夹着车票、饭店小票,还有一张买矿泉水的收据。前面十几页都很散,谁访谈、谁拍照、老人家耳背、午饭太咸,什么都写。
翻到4月12日。
顾衡看见一行:
右门纸像残损,赵老师提议按旧版图样补全,便于拍摄复原照。
下面有人用红笔写:
老人不同意。
再下一行。
16:10,仍补。
许照微手指压住纸页。
顾衡往下看。
17:32。
旧宅空屋内一盏白炽灯自行亮起。
已断总闸。
18:05,灯灭。
18:22,再亮。
之后那页被撕掉了。
不是自然掉。
装订线旁边还留着半截纸茬。
顾衡翻到下一页。
日期已经是4月19日。
中间整整七天。
第一页只有四个字。
七日灯灭。
下面一片空白。
罗弦站在旁边,刚才还在嚼口香糖,这会儿停了。
“中间七天呢?”
许照微翻到封底。
“没了。”
顾衡看着4月19日那四个字。
七日灯灭。
他又看向证物盒里的纸门神。
背面那句“少了一张,别补”,突然没那么像一句老人的迷信。
更像一条有人已经替他们踩过一次的事故记录。
他翻开黑色日志。
在“先测门神”下面,加了一行。
下一项:七日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