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它认错之前,有没有人先替它说出那个名字。”
顾衡把这句话写完,天已经亮了。
窗外第一班公交从滨江北路拐过去,刹车声拖得很长。办公室空调开了一夜,纸边发干,摸上去有点脆。
手机还扣在桌上。
那句“下一次,别叫错”没有消失。
顾衡没截图。
截图这种东西现在只能算参考。
他把内容抄进黑色日志,后面加了两行:
来源:本机备忘录异常出现。
可信度:未知。
写完,他盯着“别叫错”三个字看了两秒,又划了一道横线。
不是删。
只是给自己留个刺眼的记号:这句话暂时不配当结论。
八点四十,韩慎行进门。
手里一袋包子,两杯豆浆。
“睡了?”
“二十分钟。”
韩慎行把豆浆放他面前。
“那叫闭眼。”
顾衡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温的。
没糖。
他皱了下眉。
“你买错了。”
“能喝就行。”
“这句话不适用于实验。”
“也不适用于早餐。今天适用。”
十分钟后,许照微和吴硕到了。
吴硕一进门先看白板。
顾衡已经把昨晚的东西改成四步:
看见。
判断。
命名。
接受。
吴硕站着看了一会儿。
“你这是准备给黑域做用户流程图?”
“差不多。”
“需求谁提的?”
顾衡指了指桌上的A4纸。
吴硕立刻摆手。
“已老实。我不跟甲方对线。”
许照微把包放下。
“第四步为什么是接受?”
“因为叫错一次,不一定触发。”
顾衡翻到程晓禾叫错外卖员那页。
“她下午把外卖员顺口叫成‘哥’,没有异常。秦婉那次不一样。程舟已经处于身份提取不稳定状态,她看着吴硕,真的有一瞬间把吴硕当成了小舟。”
“所以不是嘴瓢。”许照微说。
“至少嘴瓢不是充分条件。”
韩慎行咬了口包子。
“你想怎么试?”
顾衡把昨晚写的方案推过去。
韩慎行看完第一行,眉头就压下来。
“让它认错人?”
“对。”
“拿谁?”
“先不用人。”
上午十点,他们重新去了程家。
门一开,顾衡先闻到煎鸡蛋的油味。
程岳请了假,坐在餐桌旁削一根已经削过头的铅笔。铅笔只剩半截,他还在削,木屑落了一小碟。
秦婉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得很小。
程晓禾趴在餐桌写作业,旁边贴着一张便签:
程舟——右手烫疤、怕香菜、睡觉踢被子、修东西先拆右边。
顾衡看了两秒。
“你写的?”
程晓禾把本子往前一挡。
“防忘。”
程舟从房间出来,刚好看见。
“睡觉踢被子能不能删?”
“不能。”
“我二十一了。”
“二十一也踢。”
秦婉在厨房说:“还磨牙。”
“妈。”
吴硕低头咳了一声。
“家庭证据链挺完整。”
没人笑得很明显。
顾衡却把那张便签记了下来。
不是因为“怕香菜”有多重要。
恰恰因为这种东西太不重要。
真要造一个“程舟”出来,谁会特意准备一句“睡觉踢被子”。这种没用的小事,反而最难处理。
第一组测试很简单。
程舟不出门。
他们把一件他的旧黑外套套在人体模型上,模型摆在玄关外。
鞋也是他的。
帽子压低。
从客厅看过去,背影有七八分像。
秦婉站在原位。
顾衡说:“只看,不叫。”
十秒。
没变化。
“现在叫。”
秦婉看着假人。
嘴唇动了动。
“小舟。”
三秒。
五秒。
十七秒。
什么都没有。
门内的程舟坐在椅子上,名字、关系、照片匹配,全正常。
吴硕把假人扶正。
“我宣布,衣服不能继承户口。”
许照微:“这结论发论文会被退稿。”
“我发朋友圈。”
“现在也没必要。”
“行。”
第二组换成程舟的照片。
拍立得。
手机照片。
旧全家福裁下来的局部。
秦婉分别叫“小舟”。
都没有变化。
第三组,录音。
不是播放“小舟”这个名字。
顾衡让程舟本人站在卧室里,通过实时对讲说:“妈,我回来了。”
声音从门外的小音箱出来。
秦婉听见第一句,眼睛下意识往门口移。
“这是小舟。”
顾衡看表。
没有异常。
程舟本人也没有身份提取波动。
吴硕关掉音箱。
“声音也不吃?”
“至少单独不吃。”
顾衡在纸上打叉。
模型、照片、实时声音都不够。
光“像程舟”没用。
至少目前看,它还需要一个先被人当作“人”来看的目标。
这句话写完,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必须是活人?”韩慎行问。
“目前只能这么怀疑。”
顾衡没有立刻把程舟推出门。
还差一个对照。
吴硕本人站到玄关外,什么伪装都没有。程舟坐在客厅,身份稳定。
秦婉很不情愿。
“非得叫?”
“只叫一次。你心里必须清楚他不是小舟。”
她看着吴硕。
“小舟。”
说完自己先皱了眉。
吴硕举手。
“本人对该称呼保留意见。”
五秒。
十秒。
十七秒。
灯没闪,设备没重启,没人提取不出吴硕的名字。
程晓禾甚至翻了个白眼。
“太假了。”
顾衡把这一组单独框起来。
活人 + 错误称呼,也不够。
异常发生前,还需要程舟那边先进入不稳定状态。
换句话说,他们昨天不是随口喊错了一个人。
是先出现了一个“空位”,再把另一个活人错塞进去。
这说法不技术,甚至有点糙,但现场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许照微看着他的记录。
“像门牌掉了,然后有人把隔壁门牌挂过来。”
“先当比喻。”
“知道。待验证。”
吴硕叹气。
“你俩现在已经能自动对接了。”
程舟从客厅那边开口。
“刚才听我妈对着别人叫我的名字,挺怪的。”
顾衡看他。
“哪里怪?”
“像有人穿错了我的鞋。”
程舟低头碰了碰拖鞋尖。
“明知道鞋还在自己脚上,还是会下意识看一眼。”
顾衡把这句记在页边,没有塞进正式结论。
这种描述不够测量。
但现场有些东西,先留下比先解释强。
吴硕拉开餐椅。
“所以,又到我了是吧。”
顾衡抬头。
“还没说。”
“你每次说‘先不用人’,后面基本都有个但是。”
“这次你可以拒绝。”
吴硕拉开餐椅坐下。
椅脚刮地,刺啦一声。
“拒绝完换谁?”
没人回答。
吴硕看了一圈。
“看吧。成年人经典操作,选择题先给,答案其实只有A。”
韩慎行:“我来。”
“你别。”吴硕说,“你是行动组负责人,真把自己名字搞丢了,回去谁签字?”
“你签。”
“我字丑。”
顾衡把方案压住。
“不重复昨天。”
“只做到错误建立,立刻纠正。”
“全程不超过五秒。”
吴硕把创可贴撕开一张,贴在自己右手虎口。
程舟看了他一眼。
“我那是烫疤。”
“知道。情绪价值。”
“完全不像。”
“那最好。”
测试开始前,顾衡把三个人分开确认。
秦婉、程岳、程晓禾都能准确说出:吴硕,调查中心行动人员,不是程舟。
吴硕自己也在纸上写:
我叫吴硕。
写完还画了个箭头。
“万一忘了,给自己看。”
顾衡把纸收起来。
“如果真忘了,你未必认这张纸。”
吴硕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你这个人确实很会提供情绪价值。”
门打开。
程舟先出去。
两秒。
三秒。
程晓禾还能叫出名字。
三点五。
秦婉眉头开始收紧。
顾衡没有让她继续看程舟。
吴硕往门框里侧站了一步。
距离秦婉一米多。
“看我。”他说。
秦婉转头。
顾衡开口:“现在,如果你有一瞬间觉得他是小舟,直接说。没有就别说。”
一秒。
秦婉看着吴硕。
没有。
两秒。
她视线往吴硕右手那张创可贴落了一下。
“小……”
韩慎行已经抓住程舟胳膊。
顾衡说:“说完。”
秦婉喉咙动了一下。
“小舟。”
顶灯灭了一瞬。
吴硕胸前记录仪黑屏。
和昨天一样。
但这一次,顾衡没有让所有人等它自己恢复。
“纠正。”
程岳立刻说:“吴硕。”
程晓禾:“吴硕,二十九岁,嘴欠那个。”
吴硕:“谢谢,信息很全面。”
许照微站在走廊外,接了一句:“吴硕,调查中心行动组。”
韩慎行:“吴硕。”
顾衡最后才说。
“吴硕。”
四个不同来源。
同一个名字。
两秒。
秦婉眨了一下眼。
“吴硕。”
三秒。
程岳没有卡顿。
程晓禾也正常。
记录仪还没重启。
顾衡看机械表。
五秒。
十秒。
吴硕名字仍然正常。
十七秒整。
记录仪亮屏。
但这次,身份提取异常没有持续十七秒。
它在第二秒就被截断了。
顾衡手里的笔压得纸面发出轻响。
“再确认程舟。”
秦婉转头。
程舟还站在门外。
“小舟。”
名字正常。
程岳:“程舟。”
程晓禾:“我哥。”
都正常。
韩慎行立刻把程舟拉回屋。
“结束。”
没人反对。
吴硕坐到沙发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创可贴边缘被汗浸湿了一点。
“所以我刚才属于什么?”
顾衡写记录。
“错误目标。”
“听着像工作群里被@错的人。”
“差不多。”
“那这异常还挺有职场感。”
许照微把矿泉水递给他。
“喝你的。”
吴硕拧开,喝了两口。
“已老实。”
顾衡没有马上下结论。
他们休息二十分钟,又核了三遍记忆连续性。
吴硕记得昨天所有实验。
程家三个人记得吴硕,也记得程舟。
没有新的空白。
手机、胶片、录音都保留完整。
只有吴硕那台记录仪,在错误建立瞬间重启了一次。
顾衡把两次数据摊开。
昨天:误认建立后,不纠正,身份提取异常持续约十七秒。
今天:误认建立后,多源明确纠正,约两秒恢复。
第三条规则说:
别让它认错人。
可实验结果恰恰相反。
认错并不是一条踩上去就回不了头的线。
他们刚才亲手做错一次,又亲手把它拽了回来。
更重要的是——
当错误目标短暂承接异常时,程舟反而恢复了。
顾衡盯着那一行。
许照微站在他旁边。
“所以第三条是假的?”
“不是。”
“又不是?”
“它描述了现象。”顾衡说,“但它把方向写反了。”
他拿笔,在第三条下面写:
别让它认错人——未证实。
然后另起一行:
可控误认可能用于转移局部身份异常。
吴硕探头看。
“翻译一下?”
顾衡把笔帽扣上。
“它要认人。”
“那就给它一个错的。”
屋里安静了两秒。
吴硕慢慢点头。
“行。”
“这句话终于像人话。”
秦婉却没松手。
她一直抓着程舟袖口,抓得布料起皱。
“那小舟以后能出去吗?”
顾衡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门。
现在还不能。
他们只证明能暂时把异常从程舟身上挪走,再纠正。
没有证明这种操作能长期稳定,更没有证明多做几次不会留下别的东西。
“今天不出去。”
秦婉点头。
手还是没放。
程舟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子。
也没提醒她。
下午四点,他们准备撤离。
顾衡走到门口,又停下。
楼道声控灯刚灭。
黑了两秒。
然后不是一盏灯亮。
是十七层楼的公共广播同时响了一声电流杂音。
滋——
吴硕抬头。
“这楼有广播?”
程岳愣住。
“消防广播。有,平时没响过。”
下一秒。
十二楼头顶的扬声器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
“吴硕。”
吴硕脸上的表情没变。
手却一下按住了胸前记录仪。
十三楼。
另一个扬声器响。
“吴硕。”
十一楼。
“吴硕。”
不是回声。
三个声源位置不同。
间隔也不同。
顾衡站在楼道里,听见更远处又有一个扬声器开始通电。
滋。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叫名字。
像是在等。
顾衡抬手。
“谁都别答。”
吴硕压低声音。
“顾工。”
“嗯。”
“你刚才不是说,给它一个错的?”
顾衡抬头看向那只灰白色扬声器。
塑料网罩积着一圈灰,红色指示灯没亮。
里面却有很轻的底噪,贴着天花板往外漏。
他忽然明白下一步该测什么了。
人会叫错名字。
扬声器也可以。
而且扬声器比人听话。
它不会紧张。
不会犹豫。
也不会在关键时候突然想起一段童年记忆。
顾衡翻开黑色日志。
16:37。
程家局部身份异常完成一次可控误认与纠正。
异常声源随后开始通过楼内公共广播呼叫吴硕姓名。
他写完,停了一下。
最后补上:
下一步——
让它听见更多“吴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