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没有马上验证第三条规则。
那张纸就放在桌上。
白色A4纸。
黑色打印字。
没有特殊符号,没有异常波形,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像陷阱的东西。
越普通,越麻烦。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十分钟。
第三条规则:
别让它认错人。
吴硕站在旁边,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
他打了个哈欠。
“它会认错谁?”
没人回答。
吴硕低头看了一眼咖啡。
“还是说……”
“它根本不知道谁是谁?”
顾衡抬头。
“什么意思?”
“你们有没有想过。”
吴硕把杯子放桌上。
“这个规则不是告诉我们怎么避免。”
“它是在提醒我们,它有能力判断。”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许照微翻资料的动作停住。
“继续。”
吴硕挠了挠头。
“我随便猜的。”
“有时候随便猜的人,反而容易碰到答案。”
顾衡说道。
吴硕看着他。
“顾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那个AI客服了。”
“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
吴硕模仿了一下机械声音。
“您的问题很有价值,目前没有标准答案,请继续探索。”
许照微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轻。
但顾衡看见了。
这段时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是因为事情好笑。
只是因为吴硕这个人,在任何环境里,都能找到一点让人活下去的东西。
哪怕只是吐槽。
顾衡拿起笔。
在规则下面写了三个词。
看见。
判断。
命名。
“第三条规则的问题,不一定在‘认错’。”
他说。
“可能在前面。”
韩慎行坐在会议桌另一边。
“什么意思?”
“人不是先确认,再命名。”
顾衡转动笔。
“很多时候,是先命名,再确认。”
他说:
“比如一个人走进房间。”
“你第一眼看到他。”
“你会先认为他是谁。”
“然后你的大脑才开始寻找证据。”
吴硕皱眉。
“所以?”
顾衡看着那句话。
“所以如果黑域影响的是第一步。”
“它不需要改变现实。”
“它只需要改变判断。”
下午三点。
他们去了南桥便利店。
周明在那里出现过。
准确说。
是有人认为周明在那里出现过。
便利店面积不大。
两个冰柜靠墙。
门口挂着一个旧风铃。
风吹的时候,会响。
但是声音不完整。
像里面缺了一颗小零件。
陈国富说,那风铃挂了八年。
“懒得换。”
他说。
“还能响,就证明它没坏。”
顾衡看了一眼。
很多东西其实都是这样。
人也是。
陈国富五十二岁。
经营这家店十几年。
他说自己记得周明。
因为周明是少数几个会主动说“谢谢”的客人。
“现在年轻人买东西。”
陈国富把货架上的纸箱往里面推。
“扫码。”
“拿东西。”
“走。”
“挺快。”
“周明不一样。”
“他每次买水,都要站这里喝两口。”
他说着,指了一下收银台旁边的位置。
那里放着一个塑料凳。
已经旧了。
凳子腿有一点歪。
旁边还有一道被烟头烫出来的小黑点。
“他以前坐这里?”
顾衡问。
“嗯。”
陈国富点头。
“每天晚上十点左右。”
“固定?”
“差不多。”
“多久?”
老人想了想。
“五六年吧。”
顾衡低头。
五六年。
不是几次接触。
不是偶然遇见。
是一个人的生活轨迹。
陈国富拿出一本账本。
很旧。
边角卷起来。
里面写着很多名字。
其中最多的是:
周明。
第一页。
周明。
矿泉水两瓶。
未付款。
第二页。
周明。
方便面一桶。
未付款。
最后一页。
周明。
欠款:
七十八元。
吴硕看了一眼。
“老板。”
“嗯?”
“你这个账记得这么详细。”
“准备收利息?”
陈国富瞪他。
“我开便利店。”
“不是放高利贷。”
吴硕点头。
“也是。”
“现在网上都说了。”
“成年人最大的安全感,不是存款。”
“是手机里还有没回复的人。”
陈国富没听懂。
“什么?”
吴硕摆手。
“没事。”
“年轻人的废话。”
顾衡低头看账本。
没有说话。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账本上的周明。
太真实了。
真实到不像异常。
“他什么时候失踪的?”
顾衡问。
陈国富擦了一下手。
“去年冬天。”
“具体?”
“十二月十八。”
“为什么记这么清?”
“因为十九号他应该还钱。”
老人说完。
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笑了笑。
“你看。”
“我这人是不是挺奇怪。”
“别人失踪。”
“我先记得他欠的钱。”
顾衡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细节反而证明了一件事。
真正的人。
从来不是靠重大事件被记住。
更多时候。
是因为一些很小的事情。
欠了多少钱。
喜欢喝什么。
坐哪个位置。
晚上十点。
便利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叮。
很轻。
陈国富抬头。
动作停住。
“周明?”
顾衡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外套。
头发有些乱。
脸色普通。
普通到放进人群里,一秒就找不到。
男人看着陈国富。
笑了一下。
“老板。”
“我来了。”
陈国富手里的抹布掉到了地上。
顾衡盯着男人。
第一反应:
不像异常。
没有火焰。
没有波动。
没有任何黑域留下的明显痕迹。
就是一个普通人。
可是。
当他拿出设备查询时。
结果出来了。
空白。
姓名:
无。
身份:
无。
记录:
无。
顾衡抬头。
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还坐在塑料凳上。
喝着矿泉水。
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正在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
喝一瓶属于他的水。
顾衡第一次意识到。
也许黑域最麻烦的问题。
不是让不存在的人出现。
而是让存在的人。
失去证明自己存在的东西。
陈国富看着周明。
手里的抹布还掉在地上。
过了好几秒,他才弯腰捡起来。
“你小子……”
他说了一半。
停住。
像是不知道该骂,还是该问。
周明坐在那里,拧开矿泉水瓶。
喝了一口。
“老板。”
“我欠你的钱。”
陈国富喉咙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
周明愣了一下。
“记得啊。”
他说得很自然。
“七十八。”
“你记账了。”
陈国富低头看了一眼账本。
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半年没见。”
“回来第一句话,就是还钱?”
周明笑了一下。
“人活着,总得把欠的东西还了。”
这句话说完。
便利店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顾衡抬头看他。
这句话很普通。
普通到不像黑域里的异常。
很多异常出现的时候,会带着一种刻意感。
像有人故意写出来的一句台词。
但周明不是。
他说话的时候,会停顿。
会看陈国富的脸色。
会因为老板一句话不知道怎么接。
这些细节很难伪造。
至少目前来看,很难。
回到调查点。
顾衡把周明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一共三份。
第一份。
系统记录。
空白。
第二份。
便利店记录。
完整。
第三份。
现场观察。
矛盾。
吴硕拿着三份资料看了一会。
“所以现在有两个周明?”
“不。”
顾衡摇头。
“不是两个。”
“是同一个人,被两个体系记录。”
吴硕皱眉。
“什么意思?”
顾衡拿起笔。
在白板上写了一句话。
存在。
然后下面写:
身份。
生活。
记忆。
关系。
“正常情况下。”
顾衡说道。
“这些东西应该重合。”
“一个人的身份,证明他是谁。”
“他的生活,证明他存在过。”
“他的关系,让这个身份变得具体。”
他划了一条线。
“但是周明不一样。”
“身份消失。”
“其他部分还在。”
吴硕看着白板。
“那程舟呢?”
顾衡停了一下。
又写下程舟两个字。
“相反。”
“程舟的问题,是身份还在。”
“但是部分人的认知开始脱离。”
吴硕靠在桌边。
“一个少了身份证。”
“一个少了别人记忆。”
“听起来都挺麻烦。”
许照微翻着照片。
“不是麻烦。”
“是说明我们之前理解错了一件事。”
她抬头。
“黑域可能不是攻击人的身体。”
“它攻击的是人与现实之间的连接。”
会议室安静下来。
顾衡看着她。
这句话,他没有反驳。
因为这正是他一直想确认的方向。
晚上十一点。
顾衡开始做第三条规则实验。
不是验证规则。
而是验证人的反应。
他找了三组测试对象。
第一组。
照片。
第二组。
名字。
第三组。
完整资料。
实验内容很简单。
给出一个陌生人的信息。
然后询问:
“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结果很快出来。
人的判断顺序和顾衡猜测的一样。
先形成印象。
再寻找证据。
最后确认。
也就是说。
确认不是第一步。
确认是最后一步。
而黑域如果插入第一步。
后面所有东西都会跟着改变。
顾衡在日志里写:
——规则不是命令。
——规则更像诱导。
——它不告诉你做什么。
——它让你以为,是你自己决定的。
凌晨一点。
顾衡去了程家。
他需要再次确认程舟的情况。
开门的是秦婉。
“还没睡?”
顾衡问。
秦婉摇头。
“睡不着。”
她说完,又觉得这句话没必要。
转身去厨房倒水。
“你坐。”
桌上放着一个旧相册。
没有收起来。
顾衡翻开第一页。
是程舟小时候。
照片里,小孩蹲在一堆拆开的玩具旁边。
旁边还有一个被拆开的遥控器。
程晓禾从房间出来。
看到照片。
笑了一下。
“他小时候就这样。”
“什么东西到他手里。”
“先拆。”
“然后研究怎么装回去。”
顾衡问:
“装不回去呢?”
程晓禾想了想。
“假装没发生。”
顾衡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比如电视少两个螺丝。”
“他说还能看。”
秦婉在厨房喊:
“因为最后都是你爸收拾。”
程岳坐在旁边。
一直没说话。
过了一会。
他说:
“他小时候不是聪明。”
“就是喜欢弄明白。”
顾衡看着他。
“有什么区别?”
程岳低头削苹果。
刀停了一下。
“聪明的人想知道答案。”
“他这种人。”
“想知道为什么。”
顾衡离开程家时。
手机响了一下。
吴硕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
“你有没有发现。”
“我们现在越来越像在给黑域做题。”
顾衡看着屏幕。
没有回复。
因为这句话,某种程度上说中了。
他们调查规则。
分析规则。
寻找漏洞。
可是没人知道。
这些行为是不是本身就在规则里面。
凌晨三点。
顾衡回到办公室。
桌上的第三条规则还在那里。
他突然发现一个细节。
纸张右下角。
有一道很浅的折痕。
之前没有。
他拿起纸。
靠近灯光。
那里似乎被人写过。
然后擦掉。
顾衡拿出铅笔。
轻轻涂过纸面。
几个凹陷的笔画慢慢显现。
不是完整一句。
只有三个字。
你先叫。
顾衡的手停住。
他没有马上记录。
因为这三个字不像提示。
更像要求。
如果第三条规则是:
别让它认错人。
那么“你先叫”。
是什么意思?
谁叫?
叫谁?
为什么必须先叫?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没有电话。
没有消息。
备忘录自动打开。
顾衡盯着屏幕。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下一次。
别叫错。
他坐在那里。
很久。
办公室里的空调发出轻微响声。
桌上的纸角被风吹起。
又落下。
顾衡第一次产生一个念头。
也许从一开始。
他们理解错了。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观察黑域。
记录黑域。
分析黑域。
可是如果黑域也在记录他们呢?
如果那些规则。
不是写给他们看的。
而是在等待他们回应。
那么第三条规则真正的问题,就不是:
“它会不会认错人。”
而是:
在它认错之前。
有没有人。
先替它说出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