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站在冰箱前,没有碰那张纸。
蓝墨还挂在“人”字最后一捺上。
很小一滴。
冰箱顶灯偏白,那点墨被照得发亮。旁边磁贴压着一张超市小票,空调风一来,纸角轻轻抖。
程晓禾的圆珠笔在两米外,笔帽扣着,横在数学作业本上。她本人站在顾衡右后方,手里那张纸巾已经掉到地上,没捡。
韩慎行先说:“所有人别动。”
吴硕把门关上。
不是为了挡谁。
先把现场固定。
林柯不在,顾衡自己戴手套,把A4纸连同冰箱磁贴一起拍了三组。手机、拍立得、胶片。
三种都能留下第三行。
程晓禾小声问:“真不是我写的。”
“先不需要证明你没写。”顾衡说。
“那证明什么?”
“证明它怎么出来的。”
吴硕去调自己的执法记录仪。
他从进门以后一直开着。
画面抖得厉害。
19:56:48,冰箱上只有两行。
19:57:31,还是两行。
19:57:56。
程晓禾走到冰箱边给程舟拿纸巾,挡住了半张A4纸。
两秒后她让开。
第三行在了。
没有写字动作。
也没人接近那支蓝笔。
吴硕把画面倒回去,又看一遍。
“这属于系统自动补全?”
“系统一般不会拿圆珠笔补。”
顾衡放大画面。
第三行不是一笔一笔出现。
被程晓禾身体挡住前没有。
让开以后,完整存在。
中间偏偏缺了两秒。
顾衡盯着进度条来回拖了三次。
没有更多。
这两秒够短,也够麻烦。任何说法都能往里面塞。
韩慎行问:“能验墨?”
“现在只能做快速比对。”
顾衡拿程晓禾的笔,在另一张同型号打印纸上写了同一句。
蓝色接近。
斜光下的反射也接近。
吴硕凑过去。
“笔迹呢?”
许照微没接纸。
先看程晓禾。
“你平时写个‘让’。”
程晓禾写。
又写“错”。
再写“人”。
三张放一起。
“让”字的横折。
“错”右边最后一横。
“人”字收笔往右带的小钩。
都一样。
顾衡把A4纸翻过来,又拿斜光从侧面照。
前两条能看见很浅的笔压。
程晓禾写字用力,尤其是第二条那两道下划线,纸背有明显凹痕。
第三条没有。
纸是平的。
蓝墨在。
落笔留下的压力却不在。
吴硕也蹲下来。
“所以不是有人隐身过来写?”
“至少不像正常拿这支笔写。”
“那这算打印?”
“打印不会长成圆珠笔油墨。”
“行,物理学今天继续上班。”
程晓禾自己看完,手指蜷了一下。
“就是我的字。”
顾衡纠正:“高度一致。”
“这时候你就别安慰我了。”
“没安慰。”
“听出来了。”
她把笔放回桌上,声音很轻。
顾衡又看A4纸。
前两条,是程晓禾自己写的。
第一条来自程舟出门后全家认不出他。
第二条来自程岳说“家里只有三个人”以后,三个人一起提取不出程舟姓名。
都是先发生,再记录。
第三条不一样。
没人知道它从哪来。
它先给了结论。
而且它用了“它”。
顾衡看了很久。
“它”是谁?
程舟?
这套局部异常?
门外那个会让人提取不出身份的东西?
还是写这句话的东西自己?
一个代词,主语都没交代,先让他们照做。
放在事故手册里,这种句子得被人拿红笔圈三遍。
放在黑域里,只会更麻烦。
“这条暂时不算规则。”顾衡说。
程岳抬头。
“纸都自己写出来了,还不算?”
“来源越不明,越不能算。”
“那上面说的是错的怎么办?”
“也可能是故意让你觉得它对。”
程岳嘴唇动了一下。
没继续。
秦婉一直坐在沙发边,双手握着一只没喝过的杯子。杯壁已经没有热气,她还是没放。
“那现在怎么办?”
韩慎行说:“先验证我们已经知道的,不碰第三条。”
顾衡看程舟。
“还能站门口吗?”
程舟拇指上的破口贴了创可贴。
程晓禾真给他贴的。
不是十根。
只一根。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可以。”
“这次不超过三秒。”
“上次六秒不到已经开始忘。”
“所以三秒。”
门开着。
走廊声控灯亮。
程舟跨出去。
一步。
两步。
整个人离开门框。
顾衡看机械表。
一。
秦婉:“小舟。”
正常。
二。
程岳:“程舟。”
正常。
三。
韩慎行把人拉回来。
三个人都没出现卡顿。
再换程岳。
他出门五秒。
屋里三个人都能叫出名字。
秦婉。
一样。
程晓禾。
也一样。
顾衡写:
目前异常仅对程舟离开户内空间后出现。
不是“家里任意成员出门都会触发”。
许照微站在旁边看。
“所以它认的不是门,是人。”
“别给‘它’加主语。”
“纸上自己写的。”
“纸写了不代表真有个东西在判断。”
“那你准备怎么称呼?”
“局部判定过程。”
吴硕在旁边听得牙疼。
“这名字一听就不会害怕,只会想开会。”
顾衡:“有效就行。”
“特别有班味。”
“你可以出去。”
“已老实。”
顾衡没有马上碰第三条。
先做低风险验证。
他让程家四个人分开坐。
每人面前放四张拍立得头像。
不写名字。
先认脸。
全对。
再放四张姓名卡。
程岳、秦婉、程晓禾、程舟。
匹配。
全对。
程舟站到门外两秒,再匹配。
还是全对。
三秒。
正常。
四秒。
程晓禾的手停在“程舟”那张卡上。
没拿。
她抬头看门外。
“这个……”
韩慎行立刻让程舟回来。
程晓禾吸了下鼻子。
“程舟。”
恢复。
顾衡把四秒圈起来。
触发时间比上一次又变了。
不是固定十七秒。
十七更像后续现象常见的周期,不等于所有阈值都必须十七。
这一点得单独写。
“第三条到底什么意思?”程舟问。
没人答。
顾衡看向门口。
认错人。
要先知道“认”是什么。
名字?
脸?
亲属关系?
还是那个说不清的“家里人”身份?
他拿起A4纸。
不碰原件,只看。
“有没有发生过你们把别人叫成程舟?”
程岳先摇头。
秦婉也摇。
程晓禾忽然说:“我今天下午叫错过一次。”
顾衡看她。
“谁?”
“外卖员。”
客厅里几个人一起转头。
“什么时候?”
“六点多。”
“程舟出门前?”
“前面。”
“怎么叫错的?”
“外卖到了,我开门。那个人背影有点像我哥,我顺口说了一句‘哥你放门口’。”
程舟:“你看谁都像我?”
“闭嘴。”
“然后?”
程晓禾抓了下头发。
“没然后。我看见脸就知道不是。”
“那时候有异常?”
“没有。”
顾衡记下。
单纯口误不够。
至少在程舟还稳定待在屋内时,不够。
韩慎行看他。
“你想试第三条?”
“不直接试。”
“怎么做?”
“先让认知变差,但不等到完全忘。”
秦婉手里的杯子一下放到茶几。
嗒。
“拿谁试?”
“不拿陌生人试。”
顾衡看吴硕。
吴硕也看他。
“为什么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因为你站得近。”
“这理由特别充分。”
顾衡没开玩笑。
“只做一次。程舟出门三秒半,吴硕站门内。所有人只报看到的人,不主动叫名字。”
“如果开始卡,立刻终止。”
韩慎行听完。
“可以。三点五秒封顶。”
吴硕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一截。
“我申请声明,我妈只生了我一个,程家不要临时扩招。”
程晓禾这次笑了一下。
很短。
门再开。
程舟出去。
吴硕站在门框里侧。
距离秦婉不到两米。
一秒。
两秒。
秦婉视线还在程舟身上。
三秒。
她眉头开始往一起收。
三点二。
她看了吴硕一眼。
三点四。
嘴唇动了。
“小……”
韩慎行直接伸手,把程舟拽回屋。
“小舟。”
秦婉后半句还是出来了。
但她看着的人,是吴硕。
就这一瞬间。
客厅顶灯闪了一下。
啪。
不是停电。
亮度只掉了不到半秒。
吴硕胸前的执法记录仪发出一声很轻的提示音。
屏幕黑了。
再亮。
顾衡低头。
自己手机还正常。
许照微的也正常。
只有吴硕那台设备重启。
“别动。”顾衡说。
吴硕真没动。
秦婉愣在原地。
下一秒,她脸色变了。
“吴……吴什么?”
吴硕:“吴硕。”
她盯着他。
像知道这是个认识的人,却一时抓不到名字。
程岳也皱眉。
“你是韩队那个……”
程晓禾:“吴叔?”
吴硕嘴角抽了一下。
“我二十九。”
没人理他。
顾衡看表。
四秒。
五秒。
吴硕的名字在三个人嘴里都像被卡住。
而程舟站在门内。
秦婉一眼就能认。
“这是小舟。”
顾衡背后出了一层汗。
身份提取异常,转了。
从程舟转到吴硕身上。
至少表面看,是这样。
韩慎行把吴硕拉到走廊。
又拉回来。
没用。
三个人还是叫不出他的全名。
吴硕自己说了两遍。
“吴硕。口天吴,硕士的硕。”
第十一秒。
程晓禾先恢复。
“吴硕。”
第十三秒,程岳也恢复。
秦婉到十六秒才点头。
“吴硕。”
十七秒整。
吴硕记录仪完成重启。
画面回来。
韩慎行没让任何人先讨论。
桌上还有一支独立录音笔。
它没重启。
顾衡倒回刚才那十几秒。
秦婉那句“小舟”清清楚楚。
紧接着是吴硕说“吴硕,口天吴,硕士的硕”。
不是他们事后一起记错。
声音在。
至少“误叫”这一步真的发生过。
屋里没人说话。
冰箱压缩机就在这时启动。
嗡——
桌上的玻璃杯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顾衡手心有点湿。
他在裤边蹭了一下才拿笔。
“刚才谁先叫错?”
秦婉抬手按住太阳穴。
“我。”
“你当时觉得吴硕是谁?”
“就……小舟。”
“看到脸以后没发现不对?”
“发现了。”
“什么时候?”
“叫出口以后。”
“程舟当时呢?”
“我也看得见。”
“知道是谁?”
“知道。”
这才是最麻烦的。
程舟没有消失。
没有被遗忘。
可吴硕短暂接过了那种“名字提取不出来”的异常。
更像某个原本扣在程舟身上的东西,临时挂到了吴硕身上。
顾衡没给它起名字。
现在起名,只会让人误以为自己已经弄懂了。
许照微看着A4纸。
“第三条。”
顾衡也看。
别让它认错人。
一次误叫。
一次异常转移。
太顺了。
顺得几乎在催人相信。
他反而没往下写“验证成立”。
只记:
20:24。
秦婉在程舟身份提取开始受损时,将吴硕误称为“小舟”。
随后约十七秒,家庭成员对吴硕姓名提取出现异常;同期对程舟身份提取恢复正常。
吴硕设备发生单机重启。
样本一次。
因果未确认。
程岳看完。
“这还不能证明第三条?”
“不能。”
“都这样了还不能?”
“最多证明‘认错’和异常变化同时发生。”
顾衡把笔放下。
“第三条是谁写的,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
“而且样本只有一次。”
“你们刚才是先开始忘程舟,秦婉才叫错吴硕。也可能异常本来就在扩散,只是碰巧撞到那句称呼上。”
程岳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你们这行是不是特别不愿意说人话。”
顾衡:“愿意。”
“那你说。”
“我们还不知道。”
程岳看着他,半天没出声。
许照微在旁边接了一句。
“这句已经是最短版本。”
她把那张A4纸装进透明袋。
程晓禾忽然说:“那要是刚才没把我哥拉回来呢?”
顾衡没答。
没人有必要为了补齐这条数据再做一次。
韩慎行直接下决定。
“今晚停止测试。”
吴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刚重启完的记录仪。
“我赞成。今天这个临时儿子体验卡,时长已经够了。”
程晓禾抬眼:“谁让你占我哥便宜。”
“行,关系解除。”
程舟在旁边扯了下嘴角,没笑出声,只把拇指上的创可贴重新按紧。
“程舟不出门。”
“其他人不要故意叫错名字。”
“这三条都写临时措施,不写规则。”
程晓禾看着原来的A4纸。
“可第三条自己就写在上面。”
顾衡说:“那是它的问题。”
“你不信?”
“我信刚才发生的。”
“不是一回事?”
“不是。”
他把黑色日志合上。
纸页碰在一起,声音很脆。
第三条太像对的了。
对得几乎没有留给人怀疑的位置。
而顾衡这几天学到一件事。
黑域里,最该小心的,往往就是这种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