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放大。”
顾衡把证物袋封好。
塑料边缘压到指甲,有点疼。他松开手,又按了一遍封条,确认编号没写错。
1998-0817-05。
第五张照片。
玻璃里那个没脸的人。
从五栋地下储藏室出来时,天已经快黑透了。青岚里还是没电,楼下有人拿蒲扇坐在小板凳上,边扇边骂物业。一个小孩举着没信号的手机追动画缓存,声音断断续续,倒比13号楼正常。
顾衡经过东门,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异常。
一下子来了四十多条消息。
信号回来了。
紧接着路口红灯亮起,便利店冰柜嗡地启动,压缩机声音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吴硕抬头。
“恢复了?”
韩慎行先看机械表。
18:47:17。
几乎同一秒,13号楼的灯灭了。
从七楼开始。
七。
六。
五。
一层一层往下。
顾衡站在门岗旁边,没有往前走。
最后一楼也黑掉以后,那栋楼还在。
十几秒。
墙面忽然重了一层。
顾衡没听见砖裂,也没觉得脚下震。只是视野里多出第二个轮廓:灰墙还在,花坛的月季也从墙里面透出来,位置正好重着。
他眨了下眼。
再睁开,13号楼没了。
原地只剩花坛。
两只掉漆的扭腰器,一张石凳,还有被人踩秃的草皮。
石凳边上放着一个透明塑料袋。
里面半个西瓜。
切面已经有点发干。
顾衡脚步停住。
吴硕也看到了。
“方芸呢?”
没人回答。
门岗老刘从值班室里出来,顺着他们视线看。
“什么方芸?”
吴硕嘴张开,半天没出声。
顾衡先翻黑色日志。
方芸。
302。
九年入住记录。
她答过一次自己的名字。
字都还在。
韩慎行把那页看完,只说:“先别问周围的人。把现有记录封起来。”
顾衡点头。
这时候挨个抓人问“你认不认识方芸”,大概率只会再多出几份互相打架的记忆。
他抬头。
花坛是真的。
西瓜也是真的。
至于刚才那个嫌二十八一斤太贵、死活想回去拿包的女人——至少现在,没人能把她从小区里找出来。
返程路上,罗弦的电话打进来。
“你们终于活了?”
吴硕开的免提。
“暂时。”
“我这边五个失联点18:47一起恢复,误差不到二十秒。你们青岚里什么情况?”
吴硕看了顾衡一眼。
“楼没了。”
电话里停了两秒。
“哪栋?”
“本来就没有的那栋。”
“……行。”
罗弦吸了口气。
“我请问呢,你们出去一下午,是不是顺便把城市规划也做了个撤回?”
韩慎行把手机拿过去。
“准备暗房。我们带一张照片回来。”
“什么照片?”
“1998年的。”
“拍了什么?”
韩慎行看顾衡。
顾衡说:“可能有我。”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
过了三秒。
“不是,哥们。”
罗弦声音都低了。
“你今年二十八。”
“我会算。”
“1998年你还没出生。”
“所以才回去。”
“……你先回来。这个梗我一时半会儿接不住。”
失联事件处恢复供电后反而更吵。
打印机吐纸,交换机风扇转起来,有人一路喊各区域恢复时间。顾衡进门时差点被一辆推设备箱的小车蹭到鞋。
他没去会议室。
地下模拟影像室已经开了。
林柯戴着一次性手套,把那张老照片夹在无酸纸中间。屋里有一股很淡的醋味,定影液和旧纸混在一起,顾衡以前没进过真正的暗房,鼻子有点不适应。
罗弦蹲在门边啃能量棒。
见他进来,先上下打量一遍。
“目前看还是2031款。”
“谢谢。”
“主要怕你一进门突然自带九十年代滤镜。”
顾衡把黑色日志放桌上。
“你今晚话有点少。”
罗弦咬了一口。
“我在组织语言。”
“失败了。”
“那确实。”
林柯没管他们。
“原照片先不做化学处理。第一轮纯光学放大。”
她用的是旧式翻拍架和光学投影装置。
没有扫描。
没有图像增强。
照片被固定在玻璃板下,白光从斜上方打过去,再通过镜头把局部投到磨砂屏。
先四倍。
沈童。
玻璃门。
反光里的人。
颗粒很粗。
八倍。
肩膀和右手出来了。
那块黑色矩形物也更清楚。
不是设备。
是本子。
黑色硬壳,厚度不到两厘米,右侧露着浅色纸边。
罗弦慢慢把嘴里的能量棒咽下去。
然后看了一眼桌上。
顾衡的黑色记忆日志就放在那里。
没人碰。
尺寸接近。
颜色接近。
连书脊位置都差不多。
顾衡伸手把自己的本子拿起来,量了一下。
A5。
照片里的东西按人体比例估,长度约二十一厘米。
也是A5。
“同规格笔记本很多。”他说。
罗弦:“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了。”
“你现在也开始学韩队?”
顾衡没接。
“继续放大。”
十二倍以后,颗粒开始散。
人的脸还是被玻璃边框挡住大半,只剩右侧。
耳朵。
下颌。
一点鼻梁。
林柯调焦时,投影一度糊掉。她手背蹭到放大镜架,骂了声很轻的“啧”,又重新来。
这次清楚一点。
顾衡盯着那只耳朵。
他右耳耳轮上沿有个很小的缺口。
小时候摔破过,长好以后一直留着。
照片里也有。
罗弦站起来。
靠近半步。
“顾衡。”
“嗯。”
“你右耳……”
“我知道。”
他抬手摸了一下。
指腹刚好卡在那道缺口上。
皮肤是热的。
照片里那个人的耳朵只是一片二十多年前显影出来的颜色。
韩慎行说:“别只看一处。”
顾衡点头。
这个提醒有用。
耳朵可以巧。
脸型能撞。
本子更能撞。
耳朵、脸、本子全撞在一起,已经很难看,但顾衡还是不想把“很难看”直接写成“证明”。
林柯换了一片焦段更长的镜头。
“再往上放,画质不会更好,只能看轮廓。”
“够。”
十六倍。
玻璃里的脸占了半块磨砂屏。
很糊。
可顾衡没再往前凑。
他认识那张脸。
每天洗脸时见。
熬夜以后右眼会比左眼肿一点,眉尾不对称。鼻梁小时候磕过,侧面有一小段不那么直。
这些细节身份证不会管。
镜子每天都管。
现在,1998年的相纸也管。
罗弦这次没说话。
屋里只剩放大装置的小风扇声。
顾衡拿笔。
笔帽拔下来以后,他没写。
过了两秒,又把笔帽扣回去了。
扣错。
卡在笔夹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重新拔下来。
韩慎行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先写你确认的。”
顾衡盯着纸。
“1998年8月17日。”
“嗯。”
“照片里的男人,外貌与我高度一致。”
笔尖停了一下。
“持有物疑似我现在使用的黑色记忆日志。”
罗弦终于出声。
“‘疑似’用得挺顽强。”
顾衡没看他。
“因为就是疑似。”
“脸呢?”
“脸也可以是信息复写。”
“那不还是你?”
“不是一回事。”
他说得有点快。
屋里没人接。
顾衡自己听出来了。
他把笔往桌上放,没放稳,滚出去一截。林柯伸手挡住,给他推回来。
“慢点。”
顾衡嗯了一声。
喉咙有点干。
他又看磨砂屏。
照片里的“自己”站在摄影师后面。
如果那真是他,1998年的顾衡不该在那里。
严格说,1998年根本没有顾衡。
他甚至还没出生。
顾衡把椅子往前拖了一点,椅脚在地上刮出一声。
“做比例比对。”
林柯拿透明网格片。
不用人脸识别。
下颌到耳屏。
耳长。
鼻翼到耳前距离。
再和顾衡本人现场测。
照片有透视误差,不能做身份鉴定。
但每一个可量的比例,都落在误差范围里。
罗弦在旁边记数。
记到第四项,他笔尖突然断了。
“操。”
很小一声。
他找了半天卷笔刀,没找到,最后拿另一支。
没人笑。
“还有一个办法。”韩慎行说。
“什么?”
“你第一次来这里,我们拍过胶片。”
顾衡抬头。
他记得。
林柯用那台老式胶片相机对着他拍了一张。
当时只说待冲洗。
“洗出来了?”
“早洗了。”林柯说,“你忙着去A7,结果放档案里没顾上给你看。”
她去隔壁取。
两分钟后,一张小尺寸黑白照片放到桌面。
顾衡站在失联事件处的白墙前。
能看见。
比数字照片正常得过分。
罗弦扫了一眼。
“这张拍得跟通缉照似的。”
“谢谢。”
“我在缓解——”
“知道。”
两张模拟照片并排。
2031。
1998。
林柯没有上软件。
她把两张照片都投到磨砂屏,按耳朵高度缩到一致,再拿透明片描面部轮廓。
两条线压得很近。
不可能完全重合,1998那张隔着玻璃反光,本来就有变形。
顾衡盯了几秒,视线挪到桌角,又转回来。
顾衡盯了一会儿。
在黑色日志上写:
18:58。
1998.08.17老照片中出现一名与本人高度一致的成年男性。
当时本人尚未出生。
随后又写:
暂不等同于“本人曾到过1998年”。
他把本子推给韩慎行。
韩慎行签字。
罗弦看到最后一句,嘴角动了一下。
“你现在这个免责声明,真的很顾衡。”
“有问题?”
“没有。内核稳定。”
“闭嘴。”
“好。”
顾衡把本子收回来。
黑色封面擦过手心。
他忽然看见磨砂屏上的那本“同款”本子,胃里空了一下。
照片里的男人不只是长得像。
他手里还有一本两天前才发到顾衡手上的东西。
记忆日志是两天前,失联事件处发给他的。
1998年不该有。
“把本子区域单独放。”他说。
林柯调镜头。
黑色封面放大。
纸边。
书脊。
右下角有一道浅白的擦痕。
顾衡低头。
自己的本子右下角,也有一道。
是今天下午在13号楼楼梯间蹭墙留下的。
他记得那一下。
很轻。
当时还用拇指搓过。
顾衡手指停在擦痕上。
这次,他没有说“同款很多”。
罗弦也看见了。
“这还能叫信息复写?”
“能。”
顾衡说完,清了下嗓子。
“只要它能改照片,改进去什么都说得通。”
罗弦看着他。
“那你现在信哪一个?”
顾衡手指还压着那道擦痕。
“不知道。”
说完,他自己先看了一眼记忆日志。
今天第三次“不知道”。
越来越顺口了。
韩慎行忽然问:“如果真是你呢?”
顾衡没马上回答。
“那至少有三种可能。”
“说。”
“照片被后来改写。”
“人影不是1998年留下的,而是最近才进入旧相纸。”
“第二,我的某段信息被投进了1998年的记录。”
“第三——”
他停了一下。
罗弦盯着他。
“你真去过。”
“嗯。”
“这句最离谱。”
“所以排最后。”
“但没排除。”
“没有。”
屋里那股定影液的酸味有点冲鼻子。
顾衡去把排风又拧大一档。
顾衡把窗边排风开大一点,回来时顺手碰翻了罗弦喝空的纸杯。杯子在地上滚两圈,停在柜脚。
他没捡。
罗弦看了他一眼,弯腰捡起来。
“你今天手有点不稳。”
“累。”
“你最好真是。”
顾衡没回。
林柯还在看原照片。
她忽然说:“等等。”
“怎么?”
“我们一直在看玻璃里这个。”
她把遮光板往左挪。
“门外还有一个。”
第五张照片里,沈童站在玻璃门前。
门外那个人之前只看见裤腿。
原照片边缘裁得太紧,肉眼基本看不出更多。
光学投影把暗部拉开后,左侧多出一点细节。
黑色长衣。
不是男人常见的西裤。
下摆过膝。
一只手垂在身侧,手很白。
腕口露出窄窄一圈红线。
顾衡盯着那只手。
“女人?”
“体型像。”林柯说。
“别定。”
“行,疑似。”
罗弦揉了下眉心。
“今天这一屋子疑似,含量有点超标。”
顾衡没理。
他注意到另一件事。
那个站在门外的黑衣人,没有看沈童。
从身体朝向看,她面向玻璃。
准确一点——
面向玻璃里的顾衡。
林柯把焦点往上移。
照片边缘只留下她半张脸。
鼻梁,嘴角,一只眼睛。
顾衡的手先停了。
他见过。
韩慎行第一次拿来测试他的第三张照片。
旧楼梯。
绿色木门。
那个别人看不见的女人。
当时她穿的不是黑衣,照片也糊得厉害。
可顾衡记得那只眼睛。
视线很直。
他指尖慢慢压住桌沿。
韩慎行看过来。
“你认识?”
顾衡没有立刻答。
示波器那句警告又从脑子里翻出来。
不要让他们知道,你看得见。
他已经瞒过太多次。
也已经承认过余火。
可这个女人不一样。
几秒后,他还是开口。
“我见过她。”
韩慎行没动。
“在哪?”
顾衡看着1998年的照片。
“你第一次给我做视觉测试的那张照片里。”
屋里静了。
罗弦皱眉。
“那张脏楼梯?”
“嗯。”
“我怎么没看见?”
顾衡抬眼。
“因为当时只有我看得见。”
磨砂屏上。
黑衣女人站在1998年的照相馆门外。
玻璃里面,是一个还没出生的顾衡。
而她正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