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来了。”
韩慎行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顾衡没动。
不是因为听话。
是因为他刚合上的那本黑色记忆日志还压在手底下。
黑暗里,他先摸到封面,再摸到第一页。纸没少,笔也还夹在里面。
顾衡。
2031年8月16日。
地点:失联事件处。
他刚才亲手写的。
确认完这三样,他才抬头。
窗外其实不黑。
下午两点多,太阳还挂着,办公楼的玻璃窗透进一层发白的天光。真正黑掉的是室内照明、路口信号灯,还有所有本该自己亮起来的设备。
白天停电比半夜更别扭。
太阳还在,街也在,人能把每样东西看得清清楚楚。偏偏整座城市像少了一层本该存在的“运行状态”,看着正常,骨子里已经不对了。
罗弦摸出手机。
屏幕还能亮。
无服务。
Wi-Fi空。
蓝牙空。
定位正在转圈。
“行。”
他把手机塞回去。
“鬼都开始错峰出行了。以前还知道等晚上,现在下午两点直接水灵灵上班。”
韩慎行已经走回来。
“少说话,多看。”
“我在缓解团队焦虑。”
“你先缓解你自己。”
“那确实有点焦虑。”
这回罗弦倒没嘴硬。
林柯从抽屉里拿出一只老式指针万用表,直接去测墙边配电测试端。
表针抬起。
二百一十八伏。
“有电。”
顾衡看了一眼顶灯。
没亮。
UPS没报警。
机房风扇也全停。
“还是那种情况。”顾衡说,“电在,设备不认。”
林柯点头。
“至少我们这里是。”
韩慎行抬手看了一眼机械表。
14:18。
“按预案走。”
这句话一落,走廊里的声音立刻多了起来。
没有人去碰已经瘫掉的电脑。
有人拉开铁柜,拿纸地图。
有人把磁带录音机按下去。
还有人开始往白板上写时间。
失联事件处显然不是第一次演练这种情况。
罗弦看得有点发愣。
“你们这套流程看着像末日版居委会。”
林柯递给他一支笔。
“别站着,记。”
“记什么?”
“每五分钟写一次你在哪、跟谁在一起、做了什么。”
罗弦看顾衡。
“你专属业务现在全员推广了?”
顾衡翻开自己的黑本。
“恭喜,产品下沉。”
“不是,哥们,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韩慎行把两个人分到同一张桌边。
“你们互相签。”
“为什么?”
“防止有人过十分钟不认账。”
罗弦顿了顿。
“你们这个单位的信任机制多少有点阴间。”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老老实实签了。
14:20。
顾衡、罗弦,地下二层资料区。
照明失效。
移动通信失效。
网络失效。
市电测试正常。
两人签名。
刚写完,走廊里一部老式有线电话响了。
叮铃铃——
所有人都看过去。
那电话平时几乎没人用。
接的是独立铜线,不走园区交换网络。
林柯快步过去。
“失联事件处。”
电话那边说得很急。
听不清完整内容。
只听见“城西”“红绿灯”“全断了”几个词。
林柯拿纸记。
“具体位置。”
对面报了个地址。
青岚里。
老城区和科技园之间,一个建了二十多年的住宅小区。
电话刚挂,第二部线响了。
江北。
第三个。
东港。
不到两分钟,白板上多出四个红圈。
彼此不连。
最远两个点隔了十几公里。
顾衡盯着那张城市纸图。
“不是一个连续区域。”
韩慎行也在看。
“嗯。”
“同时出现多个黑域?”
“先叫失联点。”
“你们还挺谨慎。”
“被你传染的。”
罗弦在旁边小声说:“顾工入职三天,已经开始反向优化组织文化。”
顾衡:“我没入职。”
“精神入职也算。”
韩慎行没理他们。
白板上的四个点还在增加。
第五个报上来以后,林柯拿尺子量了一下。
“没有明显同心关系。”
“时间呢?”顾衡问。
“最早都是14:17左右,误差不超过一分钟。”
“范围?”
“还不知道。”
外部通信断得太快,电话能打进来的地方也越来越少。
14:24。
最后一条铜线也断了。
屋里一下又静了。
城市的消息停在五个红圈上。
罗弦盯着地图。
“这次不像一块黑斑。”
“像什么?”林柯问。
“多开副本。”
韩慎行:“说人话。”
“不是一个黑域往外扩。”罗弦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像几个地方一起开。”
顾衡看了两秒。
说法不专业,但挺准。
第一次他们在A7遇到的黑域,有清楚的边界和扩张过程。
现在不是。
五个点几乎同一时间失联。
像有人在城市不同位置,同时按下了开关。
“有没有共同事件?”顾衡问。
韩慎行已经在翻纸档。
“青岚里,去年报过一次误警。”
“什么误警?”
“住户说停电,物业说没停。持续七分钟,没人员失踪,当时没达到收案标准。”
“江北?”
“没有记录。”
“东港有。”
林柯接话。
“陈海波那次就在附近。”
顾衡看向她。
余火。
东港那截烧黑的绝缘皮。
也就是说,至少其中一个点和既往黑域重合。
他刚想继续往下问,桌面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手机。
是那台老式收音机。
它明明锁在屏蔽柜里。
现在柜门里面,扬声器正隔着铁皮发出很低的沙声。
林柯把柜子打开。
收音机没有电池。
指针却在自己动。
不是103.4。
也不是以前记录过的任何位置。
它从最左边开始,一段一段往右滑。
每停一次,就冒出一点声音。
“……东港……”
沙——
“……江北……”
再往右。
“……青岚里……”
罗弦脸色变了。
“它在报点?”
没人回答。
指针继续。
第四个地点。
第五个地点。
和白板上的红圈一一对应。
顾衡走过去,却没碰机器。
“每个点都有声音吗?”
林柯把磁带录音开起来。
收音机再次从头扫。
东港的位置,是男人喘气。
江北,只有持续敲击。
第三处,女人哭。
到青岚里时——
声音突然干净了。
不是底噪变小。
是整台机器像被人把背景声全切掉。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冒出来。
“十二号楼……”
停顿。
“十四号楼……”
又停。
“中间怎么还有一栋?”
房间里一下没人说话。
罗弦抬头。
“什么意思?”
收音机没有解释。
十七秒后,老太太又说:
“我住了二十三年。”
“这里没有十三号楼。”
顾衡看向白板。
青岚里。
韩慎行已经走到地图柜前,抽出一张老城区分区图。
纸图很旧。
青岚里小区的楼号还能看清。
1。
2。
一直到12。
然后——
14。
15。
16。
没有13。
罗弦凑过去。
“这不是很多楼盘都会跳个数字吗?”
“是。”林柯说,“不稀奇。”
“那收音机里的老太太在说什么?”
没人知道。
韩慎行翻出青岚里去年的误警档案。
只有六页。
报案人:周兰芝,女,67岁。
住址:青岚里5栋402。
顾衡看到这个地址,手指停了一下。
“5栋402?”
“怎么了?”
“收音机里出现过。”
那个身份未确认的老太太反复念过:
五栋。
四零二。
钥匙在鞋柜。
别让他进来。
林柯显然也想起来了。
她迅速翻到事件结果。
周兰芝。
去年误警后继续正常居住。
没有死亡记录。
“她还活着?”罗弦问。
“档案上是。”
“那刚才收音机里……”
“可能就是她。”
顾衡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问题。
他们现在联系不上青岚里。
更不知道周兰芝此刻是不是安全。
韩慎行已经开始收东西。
“林柯,带A组去东港。”
“你呢?”
“青岚里。”
顾衡抬头。
“我也去。”
“你留下。”
“理由。”
“你今天认知复核刚出问题。”
“所以更应该跟你一起。至少有人能替我记。”
韩慎行盯了他几秒。
“这不是实习申请。”
“我也没申请。”
“那你去干什么?”
顾衡指向老收音机。
“5栋402的声音我们之前就收到过。现在青岚里又出现在第二次停电里,而且多了一栋不存在的楼。”
“这不能证明你去了有用。”
“你们现在手里,能稳定看见那些东西的人只有我。”
屋里安静了半秒。
罗弦缓缓转头看他。
林柯也停了手。
顾衡说完才意识到。
这句话说多了。
韩慎行却没有露出意外。
他只是看着顾衡。
“终于肯承认了?”
顾衡沉默。
第二句话。
不要让他们知道,你看得见。
那句警告还压在脑子里。
但到现在,继续装什么都看不见,已经开始妨碍判断。
韩慎行没有追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看见。
只说:
“上车以后把你看到过的,重新说一遍。”
“现在不行?”
“现在没时间。”
罗弦小声嘀咕:“这就叫成年人关系。秘密可以排队,活先干,情绪稍后处理。”
韩慎行指向他。
“你留下。”
“为什么?”
“通信恢复后接总台。”
“不是,我刚才还精神入职,现在就被精神调岗?”
“对。”
“可以拒绝吗?”
“可以。”
罗弦闭眼。
“后面还有但是。”
“但是车只有四个位置。”
“已老实。”
14:31。
失联事件处的灯仍然没恢复。
韩慎行、顾衡和另一名行动组成员从地下车库出发。
车辆是老款燃油越野车。
电子导航不能用。
纸地图摊在副驾。
顾衡坐后排,每隔五分钟往黑色本子里写一条。
14:36。
滨江北路。
同行:韩慎行、行动组吴硕。
记忆连续。
14:41。
进入老城区。
手机无信号。
路口信号灯全部熄灭。
越往青岚里走,街上的人越多。
不是逃难。
就是普通停电以后站到店门口的人。
有人举着手机找信号,有人骂运营商,还有奶茶店老板把融化中的冰块往外搬。
大白天的,人天然没那么怕黑。
街边甚至还有人在讨论“什么时候来电”“冰箱里的肉要不要先吃”,听着跟任何一次普通故障都差不多。
这种正常反而更让顾衡不舒服。
顾衡却越来越不舒服。
因为从进入老城区开始,他看见了火。
不是明火。
路边偶尔会闪过一点很淡的橙色。
广告牌下。
公交站旁。
一辆停着的旧电动车后座。
都只是一瞬。
韩慎行从后视镜看他。
“又看见了?”
顾衡这次没否认。
“嗯。”
“多少?”
“不稳定。”
“记下来。”
顾衡低头写。
14:46。
青岚路。
疑似余火点位增多。
这说明第二次停电影响的不只是通信和电力表象。
余火也在变得活跃。
14:51。
车停在青岚里小区门口。
物业值班室还有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保安正拿手电往里照,看见韩慎行亮证件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你们总算来了。”
“谁报的?”
“好几户。”
“周兰芝呢?”
保安一愣。
“5栋402周阿姨?”
“对。”
“她下午跑过来一次,说小区里多了栋楼。”
顾衡抬头。
“多在哪?”
保安脸色有点发白。
他抬手往小区里面指。
“十二号和十四号中间。”
“以前那里是什么?”
“花坛啊。”
“现在呢?”
保安咽了一下口水。
“楼。”
没人再问。
三个人穿过门岗。
青岚里很旧。
六层住宅楼,外墙斑驳,空调外机一层叠一层。
12号楼在左。
14号楼在右。
顾衡记得纸图上的位置。
中间原本应该是一片不到四十米宽的绿化和健身区。
可现在——
那里真的站着一栋楼。
灰色外墙。
七层。
比旁边所有住宅都高一层。
楼道窗户一扇接一扇黑着。
正门上方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楼牌。
没有污损。
也不像临时挂上去的。
三个数字很清楚。
13号楼。
顾衡停下脚步。
韩慎行没说话。
真正让人发毛的不是它突然多出来。
是它看着一点都不像“突然”多出来的。
墙皮旧。
一楼有人装防盗窗。
二楼窗台晒着一件花衬衫。
甚至门口还停着两辆落灰的自行车。
像它已经在这里很多年。
顾衡低头翻自己的记忆日志。
14:51进入青岚里。
下一行还是空的。
他拿笔写:
14:54。
看见13号楼。
写到“13”时,楼道里忽然亮了一盏灯。
啪。
接着第二层。
第三层。
一层一层往上。
最后停在七楼。
全小区都在停电。
只有这栋本来不存在的楼——
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