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罗弦问完,顾衡没立刻回答。
记录本摊在桌上。
那行字就在最下面。
别再碰那根火柴。
字是他的。
“别”字最后一笔总会往右带一点,“火”写得比别的字大半格。顾衡从大学记实验记录开始就是这个毛病,改过,没改掉。
所以没什么好赖的。
确实是他写的。
问题只有一个。
他完全不记得。
“先别脑补。”顾衡说。
罗弦抬头:“我还没说话。”
“你脸上已经开始演我失忆八十集了。”
“我这是担心。”
“像看连续剧。”
“担心和吃瓜可以兼容,人类情感是复杂的。”
韩慎行从走廊折回来,看见两人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
罗弦指本子。
“他写了句话,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
韩慎行脸上那点困意一下没了。
他没问“是不是太累”,也没说“可能记错了”。
第一句就是:
“本子别动。”
林柯被叫回来。
她先给页面做纸质编号,又把前后两页一起封进透明夹。磁带录音、现场纸质记录、走廊值班表全被搬到桌上。
顾衡看着这一套动作。
“你们是不是太熟练了?”
“你昨晚刚听过原因。”韩慎行说。
“接触余火的人会忘东西。”
“我说的是有人会出现记忆异常,没说就是余火导致。”
顾衡点了点头。
这句话他认可。
因果不能这么快下。
罗弦靠在桌边。
“顾工,你现在这个状态特别像成年人经典场景。”
“什么?”
“手机拿手里找手机。”
林柯没抬头。
“还有进厨房以后忘了自己来干嘛。”
韩慎行:“还有凌晨三点还不睡,第二天说记忆力下降。”
罗弦愣了一下。
“韩队,你居然会接生活段子?”
“我也活过。”
屋里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
只有一点。
林柯很快找到一处对不上。
昨晚实验结束后,磁带录音一直没关。
03:09:42,顾衡和韩慎行还在讨论第二天的认知复核。
03:10:06,罗弦去拿咖啡。
03:10:11。
磁带里出现了笔尖刮纸的声音。
很近。
持续大约四秒。
然后是顾衡自己的声音。
“……不对。”
声音很轻。
林柯按暂停。
“你记得说过吗?”
“不记得。”
继续。
磁带转动。
顾衡又说了一句。
“刚才谁碰它了?”
接着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韩慎行的声音响起:
“顾衡?”
然后——
一片空白。
不是磁带没录上。
能听见空调。
能听见远处水管的轻响。
甚至有罗弦在走廊咳了一声。
唯独没有顾衡。
十七秒。
整整十七秒以后,他的声音重新出现。
“没事。”
再往后,就是罗弦回来问他怎么了。
顾衡盯着磁带机。
“这十七秒,你们记得吗?”
韩慎行没马上说话。
“我记得你站在桌边。”
“然后?”
“然后你低头写字。”
“写什么?”
“没看。”
“我问你‘谁碰它了’?”
“没有印象。”
林柯抬头。
“我当时在隔壁封物证,没在房间。”
罗弦摊手。
“我更不用说,我去续命了。”
“咖啡。”顾衡说。
“凌晨三点那叫液体呼吸机。”
顾衡没理他。
现在的问题更麻烦了。
不是只有他记忆里缺了一段。
韩慎行也没记住他问过那句话。
可磁带录到了。
如果是普通疲劳导致的短时记忆失败,不该两个人同时漏掉同一段。
“看监控。”顾衡说。
罗弦下意识接了一句:“你确定要相信监控?”
“所以只是对照。”
地下实验室的数字摄像保存正常。
03:09到03:12,一帧都没丢。
画面里韩慎行在门边。
桌子旁边——
是空的。
顾衡本来就拍不到,这没什么新鲜的。
但桌上的记录本能拍到。
03:10:11,纸页自己往下陷。
像有一只透明的手压着。
笔没出现在画面里。
字也没有出现。
直到03:10:32,监控里的纸面突然多了一行完整文字。
不是一笔笔写上去。
是一下出现。
别再碰那根火柴。
罗弦盯着回放。
“这个我真有点绷不住。”
“哪里?”
“连写字过程都懒得给我们看,直接交付成品。很符合现在甲方对效率的期待。”
韩慎行:“你不困了?”
“突然精神。”
顾衡把时间记下来。
从笔尖声音开始,到文字在画面里完整出现。
二十一秒。
磁带里顾衡消失的区间,则是十七秒。
两个时间不完全一样。
但中心重叠。
韩慎行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现在做基础复核。”
“不是说明天下午?”
“提前。”
“我能拒绝吗?”
“可以。”
罗弦在旁边小声说:“后面是不是还有但是?”
韩慎行看他。
“但是你也一起做。”
“不是,我又没失忆。”
“你昨晚收音机里已经有你的声音。”
罗弦沉默。
“行。成年人最怕体检报告和领导说‘你也来一下’。”
基础测试不复杂。
日期。
地点。
当前时间。
倒背七位数字。
记五个无关联词,隔十分钟再回忆。
顾衡全部正常。
甚至比连续熬夜两天的罗弦还好。
罗弦背到第六个数字时卡住,脸色难看。
“这不能证明我有问题。”
顾衡:“能证明你工作记忆一般。”
“我只是拒绝被标准化测量。”
“错一个以后说这话很像嘴硬。”
“你现在恢复活人感了。”
再测近期记忆。
昨晚几点到A7。
谁先关走廊灯。
Q.M.打火机做了几组对照。
顾衡都答得出来。
直到林柯问:
“昨晚最后一次关灯时,你看见什么?”
顾衡停了。
房间忽然安静。
橙色。
三点。
城西蜡烛芯。
东港绝缘皮。
神秘火柴。
这些他记得。
但他突然意识到,三点火出现以后,还有一个细节。
他想不起来。
像一段视频中间被剪了一刀。
前一秒,他看见火。
后一秒,韩慎行问他:
“看够了?”
中间应该有东西。
不是十七秒那么长。
也许只有几秒。
可确实空着。
顾衡皱眉。
“我当时……”顾衡皱着眉,“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韩慎行抬眼。
“你没说。”
“磁带呢?”
林柯已经往回找。
昨晚关灯那段磁带被单独编号。
播放。
灯灭之后,所有人都安静。
四秒。
五秒。
第六秒。
磁带里出现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任何人在场的人。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衡。”
罗弦脸上的笑没了。
声音又响一次。
“别碰。”
第三次。
“会忘。”
随后韩慎行开灯。
问:
“看够了?”
磁带结束。
顾衡盯着机器。
“你们昨晚听到没有?”
三个人都摇头。
林柯最先反应过来。
“只有磁带录到了。”
“我呢?”
“你当时停了一下。”韩慎行说,“我以为你在看余火。”
顾衡重新看向记录本上的警告。
别再碰那根火柴。
这句话也许不是他凭空写的。
他可能听见了什么。
然后记下来。
再然后,把听见和写下的过程一起忘了。
罗弦靠着椅背,脸色不太好。
“这就有点像脑子被强制撤回消息了。”
顾衡没接梗。
“为什么只有我?”
“你看得见余火。”林柯说。
“这是相关,不是原因。”
“你现在还在卡措辞?”
“越到这时候越要卡。”
韩慎行没说话,起身去档案柜拿了另一份文件。
这次不是“余火”那本。
封面写着:
接触者认知复核。
里面只有七份。
顾衡翻第一份。
短时定向正常。
语言正常。
逻辑正常。
出现局部事件缺失,缺失时长约十一秒。
第二份。
本人无异常主诉。
纸质记录显示曾重复询问同一问题三次,本人不记得。
第三份。
十九秒。
第五份。
十三秒。
没有一个超过一分钟。
“都是接触余火以后?”顾衡问。
“都是黑域结束后二十四小时内。”
“碰过余火?”
“有的碰过,有的没有。”
“看见过?”
韩慎行顿了一下。
“有三个人说看见过类似火点。”
“后来呢?”
“恢复了。”
“完全恢复?”
“至少随访记录上是。”
罗弦接过档案看了看。
“这就像系统偶发掉包,不是硬盘直接格式化。”
“比喻还行。”顾衡说。
“今天第二次被顾工认可,情绪价值拉满。”
林柯却指着最后一份。
“这个不一样。”
那份记录没有姓名。
只有编号。
L-03。
症状一栏写着:
连续接触后,缺失范围扩大。
第一天,十四秒。
第二天,三分钟。
第四天,无法回忆一名同事姓名。
后面没有第五天。
“人呢?”顾衡问。
韩慎行把档案拿回去。
“离开项目了。”
“又是调走?”
“不是。”
“那是什么?”
韩慎行沉默了几秒。
“失联。”
屋里没人说话。
罗弦这次连段子都没接。
顾衡看着那行“无法回忆一名同事姓名”。
这不是熬夜忘了把钥匙放哪。
记忆一旦开始从时间片段扩展到“人”,性质就变了。
“所以你让我别碰火柴。”
“我没让。”韩慎行说,“那句话是你自己写的。”
“但你知道风险。”
“知道有这种可能,不知道机制。”
顾衡靠回椅子。
头有点疼。
不是剧烈。
更像两天没睡以后脑子里塞满了棉花。
他忽然问:“昨晚我吃的什么?”
罗弦愣了。
“什么?”
“晚饭。”
“你在测试自己?”
“嗯。”
顾衡记得炒饭。
罗弦拎来的。
还记得一次性筷子掰开时有根木刺。
“中午呢?”
他记得。
失联事件处楼下的盒饭。
青椒肉丝。
没什么问题。
“前天晚上?”
顾衡停住。
A7第一次异常。
他一直加班。
晚饭……
叫过外卖吗?
好像没有。
吃了什么?
脑子里是一片很普通的空白。
罗弦观察他的表情。
“想不起来?”
“可能本来就没吃。”
“你前天晚上七点多给我发过照片。”
“什么照片?”
罗弦拿手机翻聊天记录。
七点十三分。
顾衡发了一张便利店饭团和咖啡的照片。
配字:
晚饭。健康得像报复自己。
顾衡看着那张照片,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
罗弦也不笑了。
“这时间……还在第一次停电之前。”
“嗯。”
反而是这一点,让顾衡冷静下来。
如果连一顿便利店晚饭都算“异常失忆”,那人类每天起码得有一半时间在闹黑域。正常人本来就会忘掉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条只能记,不能算证据。
真正麻烦的,还是凌晨那十七秒。
顾衡拿纸重新列时间线。
8月14日19:13,便利店晚饭——无记忆。
8月15日03:10,书写警告——无记忆。
关灯观察余火期间,疑似数秒缺口。
三处。
跨度两天。
没有共同结论。
韩慎行说:“今天开始,所有重要经历都写纸。”
“手机不行?”
“你还敢信手机?”
“也是。”
罗弦拍了拍他的肩。
“以后你要是忘了我,记得先看聊天记录。我保证里面全是能让你重新拉黑我的证据。”
“放心。”
“这么感人?”
“你这张脸目前还不至于忘。”
“谢谢,感动收回。”
顾衡从桌角拿了本新的黑色硬皮本,失联事件处统一发的,封面什么都没有。
他翻开第一页,先写名字。
顾衡。
笔尖停了停。
2031年8月16日。
目前确认:存在局部记忆缺失。
原因不明。不要把所有“想不起来”都算到余火头上。
罗弦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你连给自己留遗言都这么像故障报告。”
“不是遗言。”
“那叫什么?”
“记忆日志。”
韩慎行看了一眼,没有评价。
只说:
“每天第一页写日期、地点、同行人。重要决定让第二个人签字。”
“你们以前就这么干?”
“有人这么干过。”
顾衡知道他说的是L-03,也知道再问大概率还是一句“不能说”。
索性省点口水。
下午两点出头,第一次正式认知复核结束。
结果说不上好,也没坏到需要把他绑床上观察。
方向、计算、短时记忆都正常。
真正有问题的,是至少两处无法解释的近期空洞。
韩慎行给出的结论只有一句:
暂停直接接触余火样本。
顾衡签字。
罗弦也在旁边签了个见证。
签完,罗弦还在名字后面补了四个字:
本人活着。
林柯看得直皱眉。
“你加这个干嘛?”
“防止哪天收音机里的我比本人先办入职。”
“删掉。”
“不删。给档案增加一点活人感。”
韩慎行懒得管。
顾衡刚把黑色本子合上,桌上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没人动。
第二下。
林柯已经抬头看配电监控。
“电压正常。”
顾衡和罗弦同时看时间。
14:17。
不是23:47。
第三次闪烁之后,窗外整条滨江北路的红绿灯一下全黑了。
手机信号从满格掉到零。
电脑右下角的网络图标跟着断开。
韩慎行起身的速度比所有人都快。
走廊里有人喊:
“二号区失联!”
紧接着又有人报:“城西也有!”
第三个人的声音更急。
“不是一个点——”
后半句没说完。
整栋楼的灯灭了。
这一次没有倒计时,也没有提前出现的七码。
更不是23:47。
黑暗压下来时,顾衡第一反应不是找示波器。
他先摸到了那本刚写下自己名字的记忆日志。
还在。
纸也在。
他忽然很庆幸,第一页写的是名字。
下一秒,走廊尽头传来韩慎行的声音。
“所有人原地别动。”
停了一下。
“第二次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