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CH7亮起来的时候,顾衡第一眼看的不是示波器。
是物证袋里那根火柴。
它已经烧透了大半。黑色火柴头只剩一小块,木杆靠上的地方焦黄发脆,怎么看都只是随手一捏就会断的废物。
偏偏就是这么个东西,让消失了几个小时的CH7重新冒了出来。
罗弦也凑近看。
“这谁放的?”
林柯已经把物证登记表翻到最后一页。
“没人。”
“别闹。”
“我没闹。”
她把昨晚封存时拍的照片调出来。
透明物证袋里有银色打火机、泡水的烟、纸巾样本和存储卡。
没有火柴。
封条编号一致。
袋口也没被拆过。
韩慎行把物证袋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圈。
“二次封装记录呢?”
“没有。”
“保管柜?”
“02:43入柜,01:58取出。中间没人开。”
罗弦揉了揉脸。
“好好好,实物证据自己水灵灵地入职了。”
顾衡没接梗。
“监控呢?”
林柯看向韩慎行。
两个人都没说话。
顾衡懂了。
“又正常?”
“正常得很。”林柯说,“画面里袋子从头到尾都没变。”
“火柴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知道。”
韩慎行把袋子放回桌面。
“先别开。”
顾衡看了一眼他。
“我没准备直接摸。”
罗弦在旁边点头。
“顾工这两天最大的成长,就是终于知道有些东西不能上手就盘。”
“你要不要出去?”
“我负责气氛。”
“现在不缺。”
林柯先给物证袋拍照。
照片里,火柴在。
视频也能拍到。
这点跟赵启明那部只有顾衡能看见的手机不一样。
至少它已经完全进入普通人的观测范围。
随后是常规检测。
表面温度二十二点六摄氏度。
和室温一致。
没有可测电压。
没有明显磁场。
便携式辐射仪也没动静。
林柯又从袋子外侧闻了闻。
“有焦味。”
顾衡也闻到了。
很淡。
不是刚烧完那种刺鼻味,更像雨后木头被火燎过,湿气里混着灰。
和赵启明门外留下的脚印,一个味道。
这下谁都没说话。
顾衡低头看示波器。
CH7不是固定幅值。
物证袋靠近时,波形抬高。
离远,下降。
重复三次都一样。
“对这根火柴响应。”林柯说。
“也可能是袋子里别的东西。”顾衡纠正。
“那就拆分。”
韩慎行点头。
物证袋在摄像和纸质记录同时留档后才被剪开。
林柯用陶瓷镊子把东西一件件取出来。
湿烟。
没变化。
纸巾样本。
没变化。
存储卡。
轻微波动,幅度很小。
银色打火机靠近时,CH7明显抬高。
这个他们早就知道。
最后是火柴。
镊子刚把它夹离袋底,CH7直接冲上半幅。
罗弦盯着屏幕。
“行,嫌疑人自首了。”
顾衡:“物证。”
“好,物证自己自首。”
火柴被单独放进玻璃皿。
示波器的波形跟着它走。
顾衡让林柯把银色打火机拿远。
五米。
十米。
最后放进隔壁房间。
火柴的响应还在。
“不是打火机现在影响它。”林柯说。
顾衡看着那截焦木。
“至少不是实时影响。”
罗弦听懂了。
“你怀疑它以前碰过这个火?”
顾衡没急着回答。
林柯把火柴放到体视镜下面。
放大以后,焦黑的部分没有出现什么神秘纹路。木纤维断裂,火柴头烧结,表面有少量灰白残渣,看着都很正常。
反倒是林柯看了几秒,忽然“咦”了一声。
“这个头,好像没划过。”
“什么意思?”
她把值班室那盒旧火柴也拿来,抽一根在磷面上划燃,再把两根并排放到镜下。
普通火柴头侧面有明显摩擦擦痕。
那根神秘火柴没有。
罗弦凑过来看。
“所以它不是划着的?”
“只能说没看到典型摩擦痕迹。”林柯说,“也可能烧得太狠,把痕迹破坏了。”
顾衡看着照片。
“如果不是划燃,那就是被别的火点着。”
“你又想说Q.M?”
“我没说。”
“你脸上写了。”
顾衡没搭理。
韩慎行翻了翻赵启明的物证清单。
“他身上发现过火柴吗?”
“没有。”林柯说,“车里也没登记。赵启明平时用打火机。”
“那这根东西更不该在这里。”
顾衡盯着那截焦木,忽然问:“以前的失联事件里,有没有这种烧过的小东西?”
韩慎行没回答,先看了林柯一眼。
林柯想了想。
“有过焦化物。城西那次找到过一截蜡烛芯,东港有烧黑的绝缘皮。都没测出常规异常,当时按现场杂物留档。”
“还在?”
“档案库。”
“先别拿。”韩慎行说。
顾衡看他。
“怕变量太多?”
“怕你今晚把档案库也点了。”
罗弦在旁边低声感叹:“韩队已经开始预判顾工的手欠路线了,成长速度恐怖如斯。”
韩慎行:“我听得见。”
“好的。”
顾衡没反驳。
那批旧东西明天再查也行。
眼前这一根,先把它弄明白。
“先做对照。”
失联事件处这种地方,找火柴反而不容易。
最后还是值班室翻出一盒不知道哪年买的普通木梗火柴,包装上印着酒店广告,边角都压扁了。
罗弦捏着盒子。
“你们单位到底是什么赛博废品回收站?”
林柯:“仓库管理员听见会打你。”
“我对老物件一直有敬意。”
“刚才谁说废品?”
“不是我。”
顾衡抽出三根。
第一根,不点燃。
靠近示波器。
CH7没反应。
第二根,用普通一次性打火机点燃。
火苗起来以后,CH7仍然没明显变化。
熄灭。
放凉。
再靠近。
还是没有。
罗弦皱眉。
“普通火不行。”
顾衡没马上下结论。
他拿出第三根火柴,看向那只刻着Q.M.的银色打火机。
“用这个点。”
韩慎行看了他一眼。
“风险?”
“之前试过同类测试。”
“结果?”
“火离开打火机以后,示波器还会响应。”
“你没写进昨晚口供。”
顾衡顿了一下。
“忘了。”
韩慎行笑得很冷。
“你最好真是忘了。”
罗弦赶紧把话题扯回来。
“先点不点?”
“点。”
林柯把磁带录音机也打开。
银色打火机啪地一声。
蓝黄火苗冒出来。
第三根火柴靠过去。
点着。
就在火焰接触木梗的一瞬,CH7猛地抬高。
不是一点。
几乎和那根不明来源的焦火柴一样。
顾衡盯着屏幕。
“打火机拿走。”
林柯把银色打火机合上,退到三米外。
火柴还在烧。
CH7没降。
几秒后,顾衡用玻璃盖把火压灭。
火没了。
烟也很快散掉。
但CH7仍然保持在原来的位置。
罗弦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不是,哥们。”
“嗯。”
“它都灭了。”
“看见了。”
“那示波器在响应什么?”
没人回答。
烧过的第三根火柴冷却到室温。
CH7还在。
一分钟。
两分钟。
幅值开始缓慢下降。
第六分钟,剩下一半。
第十一分钟,接近底噪。
再过两分钟,彻底消失。
林柯把曲线画在纸上。
“会衰减。”
顾衡点头。
“普通打火机点燃的火柴没有。”
“Q.M.点出来的有。”
顾衡又做了一次。
这回不用火柴,换成一小条干燥无尘纸。
普通打火机点燃,CH7没反应。
银色打火机点燃,纸角刚着起来,波形就抬了。
灭火。
压平。
纸已经不发热,波形仍留了一会儿,随后缓慢掉下去。
再换棉线。
结果一样。
这下“火柴材质特殊”也暂时排除了。
真正跟着转移的,是火。
或者说,是这只打火机点出来的火里,夹着什么他们还测不到的东西。
罗弦盯着桌上三份烧焦样本。
“别人做实验烧经费,你们这儿是真烧东西。”
顾衡:“经费也烧。”
“那合理了,科研闭环。”
罗弦靠着桌子,半天憋出一句:
“这玩意儿主打一个物理上已经下班,业务上还在加班。”
顾衡本来想让他闭嘴。
可这次形容得居然挺准。
火已经灭了,热也散了。
从正常物理过程看,这根火柴该结束的都结束了。
偏偏CH7不认。
还有某种东西留在烧过的木头上,而且不是永久的——它会一点点变弱。
顾衡在记录本上写:
特定来源火焰可在燃烧结束后留下可检测残留。
写完,他又把“残留”圈起来。
这词暂时最中性。
韩慎行看了一眼。
“原来那根呢?”
几个人同时看向玻璃皿。
神秘出现的焦火柴已经不知道烧完多久。
按刚才十三分钟左右的衰减速度,它早该没反应了。
可CH7对它的响应稳定得像钉死在那儿。
林柯重新测。
还是半幅左右。
没有衰减。
“它不一样。”她说。
“或者它一直在被补充。”顾衡说。
罗弦抬头。
“谁补?”
顾衡没回答。
他先把老式收音机拿过来。
那东西从A7回来以后一直放在屏蔽室,没装电池。现在调谐盘停在103.4附近,只有很轻的底噪。
不明火柴离它还有一米时。
扬声器里突然多了一层声音。
沙——
顾衡停下。
林柯也听见了。
火柴往远处移。
噪声变弱。
再靠近。
变强。
“它也有反应。”罗弦说。
顾衡把火柴停在收音机旁边。
十七秒后。
赵启明的咳嗽声出现。
“咳……”
很近。
接着一句:
“不是这个。”
四个人都没动。
韩慎行问:“什么不是这个?”
赵启明没有回答。
又十七秒。
“……火柴不是我的。”
林柯立刻看顾衡。
顾衡没出声。
这句话能不能信,暂时没法核实。
韩慎行却已经把一张纸推过去。
“继续问。”
顾衡想了一下。
“那是谁的?”
收音机里只有底噪。
十七秒。
三十四秒。
一分钟。
没人回答。
罗弦小声说:“它是不是也有隐私权限?”
顾衡:“或者不知道。”
“死人客服也分业务线。”
韩慎行看他。
“我自觉闭嘴。”
他真闭了。
顾衡没有继续追问来源。
现在更有价值的是火柴本身。
他们把它放进密封玻璃瓶。
CH7仍有响应。
外面再套屏蔽袋。
没变化。
加水。
火柴沉到瓶底。
焦黑的木头吸水以后颜色更深,可示波器幅值几乎不动。
“水灭不了。”林柯说。
“它本来也没有在燃烧。”顾衡说。
“真空呢?”
失联事件处有小型真空罐。
十分钟后,火柴被放进去。
抽到低压。
响应还在。
罗弦看着那根泡过水、又进真空罐折腾一遍的火柴。
“它今天的行程比我丰富。”
“羡慕你也进去。”
“不用了,我现在情绪价值已经拉满。”
水泡过,低压也试了,响应基本没动。
折腾到这里,罗弦看那根火柴的眼神已经有点像看钉子户。
顾衡却忽然说:
“关灯。”
罗弦扭头。
“又关?”
“就关这间。”
韩慎行没反对。
灯熄灭。
实验室里剩下示波器屏幕和设备指示灯。
顾衡让林柯把那些指示灯也遮住。
最后只剩黑。
几秒以后,他看见了。
真空罐里的火柴头旁边,有一点极淡的橙色。
很小。
针尖那么大。
不像真的火光。
没有照亮玻璃,也没有任何反射。
它只是存在。
顾衡没说话。
不要让他们知道,你看得见。
那句警告还在。
可就在他准备先记住位置时,韩慎行忽然开口。
“你看见了?”
顾衡心里一紧。
黑暗里看不清韩慎行的表情。
“看见什么?”
“你刚才呼吸停了一下。”
“可能困了。”
“你困的时候会暂停呼吸?”
“偶尔。”
韩慎行没再追。
林柯重新开灯。
那一点橙色消失在顾衡视野里。
可CH7还在。
韩慎行走到真空罐前。
“开出来。”
“现在?”
“嗯。”
火柴重新取出。
顾衡盯着焦黑火柴头。
白灯下面什么都没有。
直到林柯用镊子轻轻碰了一下它。
啪。
一小块黑灰掉进玻璃皿。
同一瞬间,示波器响了。
滴。
CH7右侧原本空白的位置,第一次自己出现了一行极小的字。
顾衡看见。
其他人没有。
只有两个字。
未灭。
他手指慢慢收紧。
这根火柴明明已经烧完了。
却有某种东西——
还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