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能到七楼。”
顾衡盯着那个怎么按都不亮的“7”。
“但它不让人去七楼。”
电梯门还开着。
轿厢里没人,顶灯倒亮得很稳。角落那块翘起的橡胶垫随着风轻轻动了一下,除此之外,一切都正常得像刚才从701穿进墙里的十七步只是集体幻听。
韩慎行没进去。
“先关门。”
吴硕拿绝缘笔按了一下关门键。
有反应。
门合上。
三秒后,又自己打开。
吴硕抬头:“它还等人?”
顾衡:“也可能只是开门保持时间。”
“顾工,你这样聊天特别没有情绪价值。”
“谢谢。”
“不是夸你。”
韩慎行已经在看七楼外呼面板。
这里没有上行键,只有一个向下箭头。按钮边缘磨得发亮,不像摆设。
他按了一下。
灯亮。
电梯门重新合上,又立刻打开。
“外呼正常。”吴硕说。
顾衡没急着给它起什么“规则”。他让吴硕把一楼按亮,然后在门完全关闭前退出轿厢。
电梯开始下降。
6。
5。
一路到1。
机械楼层指针也跟着走,不是显示屏自己演戏。
韩慎行等它停稳,按下七楼外呼。
向下箭头亮了。
几秒后,轿厢从一楼重新上来。
2。
3。
6。
7。
叮。
门开。
还是空的。
吴硕看了看顾衡。
“所以它不是不来七楼。”
顾衡点头。
“至少空车能来。”
“那进去一个?”
韩慎行:“你去。”
吴硕:“为什么每次这种句子后面都是我?”
“因为你刚才提的。”
“互联网第一原则,嘴欠是要付费的。”
他嘴上抱怨,动作倒没拖。
三个人先把测试写在纸上。顾衡又翻开记忆日志,记时间,16:27,13号楼七层,电梯空载可由七层外呼召回。
韩慎行签字。
吴硕进轿厢。
“我先下六楼,不碰七。”
“可以。”
他按6。
按钮亮。
门关。
十几秒后,楼层指示停在6。
顾衡走楼梯下去。
韩慎行留在七层。
到六楼时,吴硕正站在打开的轿厢里等他。
“现在按7?”
“先按。”
吴硕伸手。
7没亮。
再按。
没反应。
1到6随便哪个都能亮,只有7像没接线。
吴硕盯着它:“我不知道您是怎么了。”
顾衡看他。
“最近短视频少刷点。”
“都停电了,我拿什么刷。”
顾衡拿万用表测按钮触点。
按钮本身没坏。
按下去,机械触点能正常闭合。
他又拆开控制面板边上的检修盖,只看可见部分,不碰主控。7号按钮后面有两根线,线皮发旧,压线端子也有灰,看起来并不是最近临时装上去的。
可当吴硕按7时,指示灯供电端始终是零。
“按钮能按,信号没走。”
吴硕:“像我发消息对面已读不回?”
“更像你根本没发出去。”
“那更伤人。”
顾衡把盖板装回去。
“去一楼。”
吴硕按1。
电梯正常下降。
顾衡走楼梯回七层,韩慎行还在外呼面板旁边。
“再叫。”
韩慎行按下七楼外呼。
向下箭头亮。
他们盯着楼层显示。
1。
2。
3。
4。
到6时,停了。
没有继续。
十几秒后,吴硕从六楼楼梯跑上来,脸色有点不好看。
“它把我扔六楼了。”
“门开了?”
“开了。我没出去,它就一直开着,像在催我滚。”
“你出来以后呢?”韩慎行问。
“门关。然后我走楼梯上来的。”
话刚说完。
叮。
七楼电梯门在他们面前打开。
空车。
三个人都安静了两秒。
吴硕看着轿厢,终于没贫。
顾衡低头写:
七层外呼存在乘客时,轿厢停于六层;乘客离开后,轿厢继续上行至七层。
写完,他又加了一句:
目前无法确认判定条件。
韩慎行:“先排重量。”
这正是顾衡想做的。人不是耗材,能先拿重物排掉的变量,没必要让吴硕来回坐电梯刷次数。
吴硕从工具包和楼道消防箱里凑了几样不会影响安全的重物,又让物业送来两袋没开封的瓷砖胶。加起来七十多公斤,差不多一个成年人。
重物放进轿厢。
送到一楼。
七楼外呼。
电梯一路上来。
7。
门开。
没有问题。
再加到一百多公斤。
结果一样。
吴硕看着那堆东西:“它不嫌胖。”
顾衡:“至少不是称重。”
“那它嫌人?”
“别急。”
顾衡蹲到轿厢门边,看了一眼这台电梯能用来“认人”的东西。
门口只有老式光幕,脚下是称重开关。没有摄像头,没有人脸识别,连新一点的红外人数传感器都没有。就这套硬件,正常情况下能分清“七十公斤”和“一百公斤”,分不清七十公斤到底是一袋瓷砖胶,还是一个姓吴的通信工程师。
“再造个像人的假目标。”
吴硕:“你这话听着有点冒犯。”
他们没现成假人,只能凑合。两袋瓷砖胶放在工具车上,外面披吴硕的外套,胸口位置塞两瓶刚从物业接来的温水,手机没信号,倒还能本地播放一段录好的咳嗽和呼吸声。
吴硕看着成品沉默了好几秒。
“这东西要是半夜出现在楼道,我第一个报警。”
“现在也可以。”顾衡说,“电话打不出去。”
“谢谢提醒。”
假目标被送到一楼。
七层外呼。
轿厢没有半点犹豫,照样上到7。
门打开时,吴硕的外套还歪在工具车上,场面多少有点像一个加班过度的人终于只剩工位和衣服。
“重量、热源、声音,暂时都不像判定条件。”顾衡记下来。
韩慎行看着电梯:“硬件上也没东西能认人。”
“所以要么还有我们没发现的传感器。”
顾衡顿了顿。
“要么它判断的根本不是传感器能测的东西。”
他们又做了一次。
吴硕站进轿厢,但一只脚留在门外,光幕一直被挡住,门无法关闭。这没意义。
换成整个人进去。
七层按钮仍然不工作。
再从一楼由韩慎行外呼,电梯照旧只把吴硕送到六层。
第三次换顾衡。
吴硕立刻皱眉。
“顾工,你胆子现在是真肥嘟嘟的。”
顾衡看了他一眼。
“叠词不会让批评更委婉。”
“我是在表达担心。”
“听出来了。”
韩慎行却没同意。
“你不试。”
“为什么?”
“你有认知缺口。”
“这跟电梯没直接关系。”
“现在没有。”
韩慎行语气不重,但没商量余地。
最后换他自己。
同样。
有人在轿厢里,它最高只到六楼。
人一出去,七楼外呼立刻生效,空车继续往上。
折腾四轮,结果都一样。
顾衡照例翻开黑本,把每轮谁进轿厢、谁留在七楼都写清楚。写到第三轮时,他忽然抬头。
“刚才第三轮是谁进去的?”
韩慎行:“我。”
“我没进去?”
“没有。”
顾衡点点头,把这句也记上。
吴硕看得心里发毛:“你现在连没发生的事都要确认?”
“对。”
“活得累不累?”
顾衡合上本子。
“忘了更累。”
这回没人接段子。
吴硕坐在七楼台阶上喘气。
“谁家好电梯把人当违禁品。”
顾衡把记录本递给韩慎行签。
“现象描述:轿厢载人时,无法由内部选择七层;七层外呼触发后,载人轿厢停于六层。乘客离开后,可空载抵达七层。”
“能写规则了吗?”吴硕问。
顾衡摇头。
“只能说明我们三个都符合它的某个判定条件。”
“人类?”
“可能。”
“活人?”
顾衡停了一下。
这个词让几个人同时想起701的脚步。
那声音穿进电梯井以后,电梯自己上了七楼。
如果那东西算“乘客”,显然不在电梯拒绝的范围里。
韩慎行看向轿厢。
“所以它可能不是不送东西上七楼。”
顾衡接上。
“是不送我们这种东西。”
吴硕靠着墙:“你这个表述听着人类地位挺低。”
“目前证据对我们不太友好。”
他们没继续拿人做排列组合。
顾衡转而查轿厢本身。
门框内侧贴着一张已经起泡的年检标签,最近一次日期是2031年3月。
设备编号:QL-13-01。
使用单位:青岚物业。
七层七站。
吴硕看见最后四个字:“年检都承认它有七楼。”
“至少这张承认。”
旁边还有一张更旧的维修贴纸。
日期2027年9月。
七层选层键故障,待更换。
下面盖着维修公司的章。
顾衡用手电斜着照标签。贴纸边缘已经卷了,透明覆膜里夹着灰,左下角还有一道被清洁剂泡白的痕迹。
不是今天贴上去糊弄人的东西。
吴硕看完,直接笑了一声。
“好家伙,异常还给自己补售后记录。”
他说完又指了指“待更换”三个字。
“而且一待四年。这个味儿就对了,老小区维修最真实的部分从来不是修好,是‘已上报’。”
韩慎行:“你对物业流程挺熟。”
“租房人哪有不懂这个的。”
“别先说是补的。”顾衡拍了张拍立得,“查原件。”
“你现在这句已经快成口头禅了。”
“比‘闹鬼’有用。”
他们打电话不通,只能让蒋师傅回物业翻电梯维修册。
二十分钟后,蒋师傅气喘吁吁跑回来,手里真抱着一本。
2027年9月。
13号楼。
七层选层键失效。
维修意见:主板无对应楼层输出,建议更换控制板。
处理结果:住户不同意分摊费用,暂缓。
蒋师傅看完,脸都木了。
“这字也是我的。”
“记得吗?”
“不记得。”
吴硕小声道:“住户不同意分摊这个细节太真实了。”
蒋师傅条件反射回了一句:“电梯维修一说分钱,什么楼都能吵。”
说完他自己愣住。
韩慎行:“你对13号楼没记忆,但对这种事有感觉。”
蒋师傅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
顾衡翻维修册。
后面四年,每年都有人记录“七层选层故障未修复”。
没有一次真正维修。
可年检又年年通过。
查到这里,眼前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拧巴感。
在13号楼自己的生活里,这只是个坏了好多年、大家骂两句就改走楼梯的老毛病。
可在青岚里真正的竣工图上——这栋楼压根没有出生过。
麻烦的是,两边都不像临时编出来应付他们的。
都有旧纸、旧章、旧签名,甚至有一群人自己都记不起的生活细节。
“去看看七楼住户怎么说。”吴硕提议。
韩慎行摇头。
“701刚验证完。704身份还矛盾。先不敲门。”
“那302?”
方芸是目前唯一主动出现、还能交流的住户。
三个人下到三楼。
302里面的电视声还在。
韩慎行敲门。
方芸开门时手里还拿着半个西瓜。
“又怎么了?”
“问一下电梯。”
“电梯怎么了?”
“七楼按钮一直不能用?”
方芸一脸理所当然。
“对啊,坏好多年了。”
“七楼的人怎么上去?”
“走一层楼呗。电梯到六楼,再走上去。”
“没人修?”
“修过吧,后来又坏。物业群天天吵,最后没人管。”
她说得自然得像在抱怨小区停车位。
顾衡问:“那为什么七楼外呼能把空电梯叫上去?”
方芸愣住。
“能吗?”
“你不知道?”
“我又不住七楼。”
她看了三个人一眼。
“你们今天怎么一直研究电梯?它想开了就是楼梯,走两步不就完了。”
吴硕差点笑出声。
顾衡没笑。
“最后一个问题。七楼住几户?”
“除了701都有人吧。”
“704是谁?”
方芸张口就答。
“梁——”
她突然停住。
表情像一下忘了一个特别熟的词。
“梁什么来着……”
顾衡和韩慎行同时看向她。
方芸皱着眉想了几秒,脸色慢慢变了。
“奇怪。”
“我刚才明明知道。”
顾衡没有提醒“梁晓峰”。
“别想了。”
方芸反而更烦躁。
“不是,我认识他啊。住那么多年了,怎么可能……”
屋里的电视忽然没声了。
不是停电。
屏幕还亮。
画面里的人嘴在动,声音全没了。
与此同时,楼道电梯传来一声“叮”。
三个人回头。
电梯停在三楼。
门慢慢打开。
里面没人。
但轿厢内那只老旧的紧急对讲喇叭,响起了很轻的电流声。
滋。
然后,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叫了一声。
“吴硕。”
吴硕下意识抬头。
韩慎行一把按住他肩膀。
没人回答。
十七秒后。
喇叭又响。
“韩慎行。”
还是没人出声。
第三次。
那声音停得更久。
最后,很慢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顾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