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号楼的灯一直亮到七层。
没人先进去。
韩慎行站在花坛边,抬头看了十几秒,先问吴硕:“小区图带了吗?”
吴硕从包里抽出一张物业提供的纸质总平图。
青岚里建成于2006年。
12号楼和14号楼之间,标的是公共绿地,两个健身器材区,一条消防通道。
没有13。
顾衡低头在黑色记忆日志上补了一行。
14:54。
看见13号楼。
纸质总平图不存在该建筑。
同行:韩慎行、吴硕。
写完让韩慎行签字。
韩慎行看了一眼:“现在倒挺自觉。”
“怕过会儿你说我没见过。”
“我没这么闲。”
“你们两个现在聊天越来越像离婚冷静期。”吴硕说。
韩慎行转头。
吴硕面无表情:“罗弦教的。”
“少跟他学。”
顾衡把本子收好,走到楼前。
越近,违和感越重。
墙体不是新砌的。
外墙涂料已经褪成灰白,阳台底部有雨水留下的黑痕,一楼防盗窗锈了一小片,门口水泥台阶中间甚至被踩出一层发亮的磨损。
这不是“突然出现一栋新楼”。
它看起来像在这里过了十几年日子。
门口两辆自行车也是真的。
顾衡蹲下捏了一下前轮。
轮胎瘪了,链条有锈,车座上积着一层薄灰。
韩慎行:“别乱碰。”
“只是确认材质。”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吴硕站在旁边乐了一下。
顾衡起身:“至少不是那种看得见、摸不着的影像。”
韩慎行看他:“你见过连自行车锈迹都一起做出来的影像?”
“没见过。”
顾衡拍掉指尖上的灰。
“所以才摸。”
楼门是老式单元防盗门。
门禁读卡器竟然亮着绿灯。
整个青岚里都断电,它还亮。
吴硕拿万用表测门口配电盒。
有电。
二百二十一伏。
“这楼自己有电?”
顾衡没急着往里走,先看了眼电缆入口。
两根老式铠装线从墙根下去,水泥封口有年头了,边缘长着薄薄一层青苔。不是刚接的临时线。
他拍了张拍立得留档,又用铅笔把走线位置画在本子上。
数字照片能不能信另说,纸上至少先占个坑。
顾衡看向12号楼。
那边楼道黑着。
14号也是。
韩慎行问门岗保安要来了物业值班员。
姓蒋,四十多岁,一路小跑过来,看到13号楼的时候,整个人在原地停了两秒。
“刚才我还以为老刘吓唬我。”
韩慎行问:“你以前见过?”
“我在这儿干物业十一年了。”
“见没见过?”
“没有。”
蒋师傅盯着那块蓝底楼牌,脸色很难看。
“这地方以前就是花坛。春天种月季,旁边还有俩扭腰器。去年周姨说这里多了栋楼,我们过来什么也没看见。”
“她看到过几次?”
“一次吧。就去年那回,七八分钟。”
“今天呢?”
“她下午一点多跑值班室,说又出来了。”
顾衡问:“现在人在哪?”
“回家拿东西了,说非要过来看看。”
韩慎行皱眉。
“让她别来。”
蒋师傅苦笑:“周姨七十来岁了,真听劝的话就不叫周姨了。”
话音刚落,身后有人接了一句。
“我六十七。”
老太太声音挺硬。
几个人回头。
周兰芝穿件深紫色短袖,手里拎着布袋,走得还很快。
蒋师傅一脸“我就知道”。
“周姨,不是让你在家等吗?”
“我等什么?去年你们都说我眼花,今年楼都杵脸上了,我还得在家反思自己?”
她说完看向韩慎行。
“你是去年那个韩队吧。”
韩慎行顿了一下。
“你记得我?”
“你不爱笑,好认。”
吴硕低头憋了一下。
韩慎行像没听见。
“去年你见到的也是这栋?”
“就是它。”
“能确定?”
“窗户都一样。”
周兰芝指向三楼右侧。
“去年那家窗台也晾着红被套。今天没了,换了个灰床单。”
顾衡抬头。
三楼确实有床单。
灰的。
风吹过时还在动。
这说明在周兰芝的记忆里,这栋楼不是一张固定画面。
它会变化。
或者说,里面的时间也在走。
顾衡问:“去年你进去过吗?”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
“到门口。”
“为什么没进去?”
“有人下来。”
“谁?”
“一个女的,三十多岁,问我找谁。”
“你认识?”
“不认识。”
“她说自己住哪?”
周兰芝想了想。
“好像是302。”
顾衡和韩慎行对视一眼。
“然后呢?”
“然后我一回头,楼没了。”
老太太说得很平。
蒋师傅在旁边听得后背发紧。
“周姨,你去年可没跟我说这么细。”
“我说了。”
“你就说花坛里多栋楼。”
“我还说有个女的。”
“你没说。”
“我说了。”
两个人眼看要现场对账。
顾衡问:“有纸质记录吗?”
蒋师傅一愣。
“去年误警单可能还在物业。”
“别找电子的。”
“我们那破系统想电子也电子不起来。”
吴硕点点头。
“科技有时候也是一种命。”
周兰芝没听懂,看他一眼。
吴硕立刻老实。
就在这时,13号楼的门开了。
没有人刷卡。
门从里面被推开。
一个女人拎着黑色垃圾袋走出来。
三十多岁。
短发。
浅蓝色家居服。
她看见门口围着这么多人,也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周兰芝脸上的血色瞬间淡了。
手里的布袋掉在地上。
两个苹果滚出来。
其中一个一直滚到顾衡鞋边。
“就是她。”
老太太声音发紧。
“去年就是她。”
女人皱眉看周兰芝。
“阿姨,我们认识吗?”
周兰芝没说话。
韩慎行往前一步。
“你好,社区排查。你住这里?”
“对啊。”
“哪一户?”
“302。”
女人回答得很自然。
一秒都没停。
顾衡后背慢慢发凉。
韩慎行继续问:“住多久了?”
“九年。”
“这栋楼什么时候建的?”
女人更奇怪了。
“你们物业连这个都要问?”
“例行核实。”
“我搬来那年楼就在了。十几年了吧。”
蒋师傅站在后面,嘴都快张成圆的。
女人看见他。
“蒋师傅,你们今天怎么回事?楼里电梯刚才闪了两次,物业群也没人回。”
蒋师傅脸白了。
“你认识我?”
女人更迷惑。
“你不是物业的吗?”
“我……”
他后半句没出来。
因为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
顾衡观察她。
有呼吸。
脚下有影子。
垃圾袋沉甸甸的,里面像是厨房垃圾,还有一盒喝空的牛奶。
女人没有赵启明那种和现实对不上拍的感觉。
会皱眉,会嫌麻烦,拎垃圾时还换了只手。
肉眼看,就是个被人堵在家门口问东问西、已经快不耐烦的普通住户。
顾衡看向她肩膀附近。
没有橙色余火。
这反而更麻烦。
“能看一下你的门禁卡吗?”他问。
女人警惕起来。
“你谁啊?”
韩慎行亮证。
“调查人员。”
她犹豫几秒,从口袋里拿出钥匙串。
一张蓝色门禁卡。
卡面印着:
青岚物业。
13-302。
蒋师傅凑过去看,表情越来越不对。
“卡是真的。”
韩慎行:“怎么判断?”
“我们小区老卡就这个版,背面还有编号。”
他翻过来看。
编号:。
“这个编号格式也对。”
“系统里能查?”
“现在查不了。”
“纸档呢?”
“物业有发卡登记。”
顾衡把这条记进本子。
楼不存在。
物业不认识她。
门禁卡却挑不出毛病。
这种感觉很怪,像一段本来空白的历史被人补了回来,而且不是只补主干,连“住户嫌物业群没人回”这种鸡毛蒜皮都一块塞进去了。
女人已经有点烦。
“你们查完了吗?垃圾都快馊了。”
韩慎行没拦。
“可以。”
女人拎着垃圾往小区垃圾站走。
走出十几米,又回头。
“对了。”
“怎么?”
“你们要进楼的话,别敲701。”
顾衡抬眼。
“为什么?”
女人表情很自然。
“没人住。”
说完她就走了。
韩慎行没有立刻问“为什么空房不能敲”。
顾衡也没追。
一条来路不明的提示,先记,不信。
这是他们已经吃过亏以后学会的事。
吴硕却低声道:“这种住户顺嘴提醒最烦。”
顾衡看他:“为什么?”
“像网上那种避雷帖,标题就一句‘千万别去’,点进去全是血泪史。”
韩慎行:“想知道就查,别靠短视频思维办案。”
吴硕点头。
“已老实。”
韩慎行:“想知道就查,别脑补。”
“收到。”
周兰芝还盯着女人背影。
“她没变。”
“什么意思?”顾衡问。
“去年也是这样。”
“衣服?”
“不是。”
老太太抬手比了比自己的脸。
“脸,头发。连那个发卡都一样。”
一年过去,一点没变。
蒋师傅在旁边小声说:“周姨,你去年真没跟我说这些。”
周兰芝瞪他:“我还跟你说别往里进,你不是也没信?”
“那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所以你觉得我老糊涂。”
蒋师傅不说话了。
这类争执没法靠谁嗓门大解决。
顾衡只记了两边版本,没有替任何一方判定记忆真假。
顾衡记下。
14:59。
疑似住户:女,约三十余岁,自称302,称已居住九年。
周兰芝声称其外貌与去年所见一致。
顾衡把最后一句画了个问号。
单人记忆不能当结论。
韩慎行这时走到防盗门边。
“先不进住户层。”
顾衡:“查公共区域?”
“嗯。”
“我以为你会等支援。”
“通信断了,等不到。”
吴硕检查随身装备。
手电。
纸笔。
机械表。
便携毫米波雷达。
没有联网设备。
三人进楼。
周兰芝被蒋师傅劝着留在外面。
防盗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蝉鸣一下小了很多。
不是完全听不到。
像隔音突然好了几倍。
顾衡停了一下。
“声压变化。”
吴硕拿出简易模拟声级计。
门外环境声六十二分贝左右。
进门后四十三。
正常老旧防盗门不该降这么多。
“空间隔绝?”吴硕问。
“不确定。”
顾衡看向楼道。
一楼铺着米黄色地砖。
墙上贴着搬家、通下水道、开锁广告,最旧的一张已经褪色。
最里面有一排金属信报箱。
28个。
101到704。
旁边就是电梯。
老式小轿厢,楼层显示亮着红色“1”。
韩慎行没碰。
“走楼梯。”
没人有意见。
楼梯口墙上挂着一块住户文明公约。
纸已经发黄。
顾衡随手扫了一眼。
不高空抛物。
不占用消防通道。
夜间减少噪音。
都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内容。
没有“不要回头”“不要叫名字”之类的东西。
这反而让人更不安。
他们上到二楼。
201门口放着小孩滑板车。
202贴了褪色福字。
203门口鞋架上三双鞋。
204门缝下压着一张水费催缴单。
顾衡蹲下看日期。
2031年7月。
上个月。
吴硕低声道:“生活细节补得有点过于完整了。”
“先别用‘补’。”顾衡说。
“行,顾工审核。”
三楼。
302门口挂着一串干花。
刚才那个女人的门。
屋里有电视声。
不是雪花噪声。
像综艺节目,有人笑。
整个青岚里现在没电。
顾衡看了一眼墙边电表箱。
封着。
韩慎行没有敲门。
继续往上。
四楼。
五楼。
六楼。
每一层都能听见一点生活声。
水龙头。
拖椅子。
碗碰桌面。
有人咳嗽。
但他们一路没遇到第二个住户。
到六楼半时,顾衡停住。
“你们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吴硕:“太安静?”
“不是。”
顾衡低头看记忆日志。
一楼到六楼,每层四户。
24户。
七楼也应该四户。
总共28。
可一楼信报箱的编号里,他刚才只扫了一眼,现在越想越别扭。
“信报箱。”
韩慎行回头。
“怎么了?”
“数量是对的,但编号……我刚才看着有点别扭。”
“具体哪一个?”
顾衡张了张嘴。
没想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日志,心里那点烦躁一下冒上来。
最近他最不想说的,就是这四个字。
“不记得。”
韩慎行没刺激他。
“下去看。”
三个人原路返回一楼。
信报箱还在。
吴硕拿纸,开始逐个抄编号。
101。
102。
103。
104。
201到204。
一直正常。
到了六楼也正常。
最后四个。
701。
702。
703。
然后——
705。
没有704。
吴硕抬头。
“刚才不是有704?”
顾衡盯着最右下角。
那只信报箱上确实贴着705。
标签很旧。
边缘发黄,不像刚换。
韩慎行看向楼梯。
“七楼先不去。”
顾衡点头。
现在往上硬闯没意义。701那句“没人住”是真是假都没验证,信报箱又先出了问题。
“回物业。”
吴硕问:“查什么?”
顾衡看着最后那四个编号。
“住户名单。”
三个人刚准备出门。
身后二楼楼梯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
啪。
停了几秒。
又一下。
像有人赤着脚,正慢慢往下走。
韩慎行抬头。
楼道里没人。
可那脚步,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