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顾衡没进去。他蹲下来看那把锁。
锁鼻上缠着一圈纸胶带。缠得平,一圈压半圈。胶带是新的,边上的毛还没起。
他伸手去摸那个撕口。
起手是一个角,撮起来,往下带,一下带到头。中间不断。
这一手他脑子里有,一样不缺。从哪个角起,往哪边带,带到哪儿收手。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要把它说出来。
说到一半停住了。
这一手是谁的,他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抬手看表。四点二十。
韩慎行说两个钟头。没说从哪一刻起算。顾衡问过,韩慎行答的是“我说的是规矩”。规矩里没写从哪一刻起。
他把笔抽出来,在左手腕内侧写了四个数字:18:20。笔尖在“2”的尾巴上顿了一下,重了一道。
他按了一下上衣口袋。三样都在:牌,凉的硬的;两张纸,软的。
他侧身进去。
门里是一间门厅。
头顶一盏灯,亮着。灯管是新的,罩子上的膜没撕干净,翘着一条边,在风里动。
地上是湿的。一条一条水印,宽的,是拖把走过的印子。中间那道还没干,反光。
空气是暖的。消毒水味,掺着漂白粉,还有一点煮过什么东西的甜。
这楼废了二十多年了。暖气早该断了。
风是从里头往外走的。
门厅当中一张导诊台。台面是老式的人造石,边角磕掉一块,露出里头的黑。台上立着一块牌子,两个字:急诊。
牌子后头搁着一只搪瓷托盘。白底,蓝边,豁口在左。
顾衡看了一眼那个豁口,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他伸手去够托盘。
托盘里摞着一叠单子。
最上头那张,他抽出来。
市立第三医院 急诊挂号单
编号 0007
日期一栏填的是今天。
科别:急诊。
姓名:______
姓名那一栏空着。横线画得直,两头出头。
他把这张捏在手里,翻底下那几张。
六张。编号从 0001 到 0006。日期栏都是今天。
六张的姓名栏里都有字。
他凑近了看。
字是圆珠笔写上去的,一笔一划,不潦草。他认得出那是字,认不出是谁写的。也说不上来写的什么——不是看不清,是眼睛抓不住,看过去像隔着一层毛的玻璃,笔划在里头,拿不出来。
他数了三遍。
一个字也没抓住。
他把第七张叠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
口袋里四样。
动作还在,人没了。跟早上那张纸上一个意思:一张脸他记得住有几样,记不住哪一样长在哪儿。手上也一样,记得住怎么撕,记不住是谁的手。
导诊台下头有一个抽屉,木头做的,拉手掉了半边。顾衡用两根指头抠住抽屉缝,拽开。
抽屉里躺着一本册子。封面是牛皮纸,上头用毛笔写了五个字:交接班记录。
他翻开。
一页一天。每一页上头印着四栏:值班人,时间,事项,交接签字。
他先看最后一页。
日期是今天。
值班人那一栏里有字。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跟挂号单上那些字一个路数,眼睛抓不住。
时间那一栏写着:15:40。
事项那一栏写着:巡七号,正常。
正常。
顾衡的手指在“正常”两个字上按了一下。纸是干的,墨是干的,笔划收得干净。
他往前翻。
昨天那一页。事项:巡七号,正常。
前天。巡七号,正常。
大前天。巡七号,正常。
他一气往前翻了七八页,每一页的事项都是那四个字,一笔一划,连“正”字最后一横的长短都一样。
这楼九八年以后就废了。
废了的楼,有人天天巡七号,巡到今天下午三点四十。
他合上册子,塞回抽屉,把抽屉推回去。
抽屉合上那一声是闷的。
从前它不印。从前它改他的纸:擦掉一个“到”,糊的右边自己长出一个“代”;他照实写八个字,翻过来成了七个字;他划一道横线要废掉这张纸,那道线自己往回收了半指。
改的都是他的东西。
这张不是。这张是它的。纸是它的纸,日期是它填的,格子是它留的,空的那一栏,是它给谁留的。
顾衡把第一张放回托盘,摆回原样。
摆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头在抖。不是冷。
门厅那头有一条走廊。
走廊长。两边的门上钉着号牌:101、102、103。
灯只有头顶正上方那一盏亮着。
顾衡往前走一步。
前面那一盏亮了。身后那一盏灭了。
他站住。
再走一步。前面又亮一盏,身后又灭一盏。
一步一步往里去,光跟着他挪一格,挪完停下。
他停在原地,站了十息。
灯不往前亮了。也不灭。就在那儿,亮着,等他。
他往后退一步。
身后那盏没亮。
又退两步。还是没亮。
他一直退到门厅口。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全灭了。黑的。
他站着等了两息。
门厅这头也没有灯亮起来。
顾衡站在黑里,听了两息。
没有脚步。没有风了。消毒水味还挂在鼻子里,散不掉。
他把手电掏出来,按亮。
门厅还在:湿的地,新的灯管,导诊台上那只白托盘,托盘里那六张单子,最上头那张的姓名栏里有字,他抓不住。
他关了手电。
他想起所里的事。
这不叫追。这叫顺序合闸。一级一级往下送,送一级,等稳了,再送下一级。送的每一级都有人看着,稳了才敢往下走。
有人在给他送电。
一直送到最底下那一层去。
顾衡把牙关咬了一下,松开。
“行。”
他说出这一个字,声音不大,在门厅里撞了一下。
他转身,往走廊里走。
一盏。两盏。三盏。灯一盏一盏亮回来。
走廊尽头是楼梯口。门上写着三个字:负一层。底下另起一行小字:7号。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的。
扶手上一层灰,灰上有一道蹭痕。四个指头宽,从上头一层一路连下来,到转角那儿让什么压出一道宽的,过了转角又接上,接上以后浅了。
有人下过。扶着。右手。
顾衡伸手,把手按在那道印子上。
他的手比那道印子宽一点。
他一级一级往下数。一层十四级,二层十四级。
数到第七级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他把数停了。往下不数了,改成数呼吸,吸一口算一下。
第七级他没踩实,脚尖点了一下就走了。
走到转角平台,他停住,手扶着栏杆往下看。
转角往下那一截,蹭痕到第七级就断了。
断口齐。再往下是干的灰,一个印子也没有。
有人在这儿松过手。
松完没再扶。
顾衡站在平台上,抬头看着那道断口,站了两息。
平台墙上的搪瓷牌就在他脸边上。他没看牌子,看的还是那道断口。
然后他接着往下走。
台阶上有一小撮烟灰。再往下两级,一个烟头。
过滤嘴咬扁了,咬得死,扁成一片。
顾衡蹲下去看。
烟是纸卷的,身上有一圈字,褪了。他眯着眼睛把光凑上去,把烟头在指头里转了半圈。
看不清是什么牌。
他捏着那个烟头,捏了一会儿。
老秦抽烟。早上抬完工器具,老秦蹲在墙根抽过一根,抽完问他,初中住校好不好。
抽的什么牌子,他说不出来。
昨天他说得出来。
顾衡把烟头揣进裤兜。
下一层,楼梯转角的墙上挂着一块搪瓷牌。白底蓝字,两个字:运行。
字是烧上去的,摸上去有一点凸。钉子是新的,钉眼边上没有锈,钉帽还是亮的。
他伸手在牌子上按了一下。
再往下,负一层的防火门。
门关着。门底下透出一道光。暖的,黄。
门跟前的地上,躺着一只手套。
白色的线手套,右手。食指那一指是空的——不是磨破的,是齐根剪掉的,剪口在掌心这一边折了一道,折得整齐。
顾衡把它捡起来,捏在手里。
线是干的。
有人给一只右手戴手套。那只右手少一节食指,是老秦的右手。戴手套的人把那一指剪了。
要么老秦自己剪的。要么别人给他剪的。
要是老秦自己剪的,他早上就知道,今天他要戴手套下负一层。
要是别人剪的,那个人知道老秦会来。
顾衡把手套揣进兜里,跟那个烟头搁在一处。
兜里两样东西,都是一个人的。
他伸手推防火门。
门重。铁包着木,推开一尺,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他侧身进去,反手把门带回来。
门内侧有一道插销。铁的,横的。他摸到,往上推,推到底。
咔。铁碰铁,声音实。
插销推到底以后,他还在那儿按着,按了三息才把手松开。
这是韩慎行说的:进去以后,从里头别上。
他这一路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过。别上,外头那条新链子就废了;进去的人自己把自己关在里头;外头的人不用派第二个人。
黑下来了。
只剩下脚底下门缝里那一道。
他把手电按亮。
光柱打出去,照见一条走廊。墙是白的,白得发黄,一片一片鼓起来,是潮的。地是水磨石,一块一块,缝里黑。
走廊尽头有一道门。铁门。门上挂着一块搪瓷牌。
牌上一个字:柒。
底下两行小字。上一行:配电室 7号。下一行:运行。
顾衡往里走。
走到一半——
“顾衡。”
第一声。
远。像从楼梯上头下来的,隔着两层。
他站住。
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张嘴。
第二声。
近了一层。像就在防火门外头。
可防火门是他自己别上的。他推到底了,咔那一下他听得真真的,手底下那道铁还在震。
他把手指抠进掌心。
第三声。
就在背后。隔着那扇别上的铁门,贴在门板上,贴得近,近到能听见那一下贴在铁上的闷响。
三遍。
三遍完了,没有第四声。
顾衡等着。
等了三息。
走廊的灯灭了。一盏一盏,从他背后往前灭。
他数:一、二、三、四、五、六。
六盏灭了。
第七盏没灭。
第七盏是走廊尽头那道铁门上头的那一盏。
它亮着。
顾衡站在原地没动。
所里那套东西他背得熟:开关跳闸,重合闸合一次,合不上再合一次,再合不上合第三次。三次都合不上,装置闭锁,不再试了,跳开的那一段就晾在那儿,等着人去查。
不是它脾气上来了。是它把一道程序走完了。
走到头了。它自己到了第七位。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臂内侧那四个数字,然后接着往前走。
铁门跟前。
门板摸上去凉。把手上没有挂锁,他试着拧了一下,拧不动。
从里头别着。
门缝底下有光。
还有一股味。不是消毒水了。是汗,旧衣服,上头压着一点烟。
顾衡先摸了一下口袋。
牌还在。凉的,硬的,边角硌手。
牌上刻着一个字:七。
他把手抽出来,抬眼看那道铁门上的搪瓷牌。
牌上一个字:柒。
手里一块七,门上一块柒。
顾衡站在那儿,把这两样东西在心里搁了一处。
韩慎行说,所里的线牌号是一到六,加临字头,没有七。这块七是临七,不在册,摘下来单搁着。
那这楼里的这个柒,在不在册。
他没往下想。想了也想不出来,想出来也没处对。
他走到跟前,蹲下去,把脸贴到门缝上。
缝窄。只看见一条亮,别的什么也没有。
他把右手圈在眼睛上头挡光,贴着门板往下摸。
摸到门缝最底下那一截。
光在那儿。暖的,黄的,贴着地皮铺出来一小片,照得出水磨石上一格一格的缝。
然后他把手电关了。
黑下来两息,眼睛才跟上。
光还是那条光。
顾衡盯着那条光看。
看到第九息,那条光短了一下。
不是灭。是让什么挡了一下,短了半指宽,然后又接上。
有东西从灯底下走过去。
顾衡的后槽牙咬上了。
他没站起来,也没挪。
他就那么蹲着,等那条光再短一次。
它没再短。
顾衡开口。
“老秦。”他说。
里面没动静。
停了两息,他开口。
“老秦右手少一节。是哪一个指头。”
里面静了三息。
然后敲的来了。
三下。平的,不急,一下一下,敲在铁门上。
三下。食指。对。
顾衡的喉咙发干。他舔了一下嘴唇,尝到门缝里出来的那股味,汗和烟,暖的。
他再问。
“老秦家那个小的,下半年上几年级。”
三息。三下。
初一。对。
他忽然想到了一样东西。
这两个答案,是他刚刚才想出来的。是刚才在楼梯上,一步一步往下走的时候,从他嘴里出去的。
他问的是“对不对”。门里那位只要点头就行。点三下头,点什么都是三下。
顾衡把手电重新按亮,往门缝那儿又挪近了半指。
第三个他问的是另一路。
“他早上蹲在墙根抽的那个,什么牌子。”
里面静。
静得久。
光柱里头,灰在飘,一格一格往下落。
顾衡数到第九息的时候,敲的来了。
不是三下。
三短。三长。三短。
顾衡的手电晃了一下,光柱在门板上扫出去一道白。
他知道这个敲法。
安规课上听过一回,三短三长三短,求救。
他下午在剧场第七排摸到过这只手。手指头在膝盖上,三短三长三短,一下一下,不快不慢。摸到的时候那只手是凉的,人是活的,不动,不出声,因为一开口就是应。
那只手这会儿应该还在那儿。
顾衡把左手贴到门板上。
门板凉。
他往下摸。
摸到一处暖的。巴掌大一块,在胸口往上一点的高度。
门后头贴着一个人。一直贴着,一直不出声。
顾衡把手往下挪了半指。
那一块暖的也往下挪了半指。
挪完了,还贴着他的手。
顾衡没动。
他抬手要看表。
屏幕是黑的。他按了两下,还是黑的。
下午在剧场的时候它还在走。进楼以后灭的。
两个钟头从哪一刻开始走,这会儿不由他定了。
他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收得很慢。
他想起来韩慎行在车里说的最后一句。
别应。
这一回没人在叫他。
里头那位也没再敲。就贴在门上,等他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