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叫第二个名字。
许照微。
他右边那个人喉咙动了一下。
顾衡把手伸过去,按住她手腕。按住那一息,他掌心里那块牌硌了一下——牌是凉的,凉得很实。
她的手腕比牌还凉。
按住以后,他才把这一件事想完。
替她应。
应一声,记一笔。记在谁的名下——他上午在册子上见过那一个字:代。
代,就是账记在名字上,不记在嘴上。
他替她应这一声,烧的不是他自己这一份,烧的是她那一本。等于他亲手替她在册子上划一笔。
他把手松开。
松开以后坐着没动。
不替,她自己应,一样烧。
两条路,一样沉。
它要的是应这一下。这是上午在值班室里试出来的:屋里有几张嘴在动,它就多一份;人越多,那一声摊得越薄,摊到最后谁都听得出,谁都当是别人。它借的不是嘴。
那么这一声要往哪儿落。
点名叫到,答的是到。叫名字,答的是“在”。
台上叫的是她的名字。她要应的,是一个“在”。
顾衡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块牌。
刻着七。凉,硬,边上毛刺刮手。这一块是他自己按上去的——上午在纸上按过,在手心按过,在膝盖上按过。它是它给的,也是他自己认下的。
他抬手摸右边脸。
耳后那个死扣还在。
从腮帮子往下,沿着下巴边儿,再到脖子。
凉走到哪儿,他心里有数。
上午凉到手腕上一寸,下午凉到肘弯底下两指。
这会儿凉停在下巴底下。
停的地方跟耳后那个扣是对着的。
一上一下,中间隔着一张脸。
台上又念了一遍。
第二遍。
许照微。
顾衡把嘴张开。
出去的不是“到”。
也不是“在”。
是“七”。
他自己听见了。喉咙干了一下,右边腮帮子上那一块硬的跟着绷了半寸,绷完没落回去。
台上停了两息。
停完,没有再叫。
顾衡坐着等。
等的时候他拿自己试了一回。
什么都不数,坐着听。喉咙没动。
主动默数到七。数到第七下,喉咙动了一下,出去的还是“七”。
号是他的。它顶不掉。
一整天了。从七点半演练复诵头一遍算起,从他身上出去的每一声都不是他要的:走廊那一声,上午让小孟叫他三遍的第三遍,中午自己默数到七,写下她名字以后那一声。
这一声是。
“头两遍你顶住了。”她说。
声音就在他右边,很近,哑的。
“三遍。”顾衡说,“它叫三遍。”
“你怎么知道是三遍。”
“我不知道。”他说,“我猜的。”
那边静了一下。
“戏班子里叫人上台,”她说,“叫三遍不应,台上自己往下走。”
顾衡在黑里坐着。
三遍。
他换了个说法,换成自己所里的话:线路跳闸,重合闸合一次,合不上再合,合三次。三次都合不上,装置闭锁。
不是它发脾气。
是它走完了一道程序。
“第三遍以后呢。”顾衡问。
“台上自己走。”
“走到哪儿。”
那边停了两息。
“走到该去的地方。”
顾衡等着她往下说。她没说。
台上那块黑里,声音又起来了。
第三遍。
许照微。
他把嘴张开。
心里过的是“七”。
出去的是“在”。
哑的。
不是他的声。
他伸手去抓自己的喉咙,抓空了,手背撞在前排椅背上,撞得生疼。
那一声已经出去了。
顾衡把兜里那块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他试着出去一声。
心里过的是“七”。
出去的是“在”。
哑的。
他又过了一遍。还是“在”。
牌是凉的。硬的。毛刺刮手。
号还在牌上。牌还在他手里。
出得去的只有那一个“在”。
台底下坐着的人,头一起转过来,转完不转回去了,就那么朝着第七排。
台上静着。
静了三息,他胳膊上的汗毛立起来——有一样东西落下去,落在纸上。他听不见。
顾衡从上衣口袋摸出那张纸,摸出铅笔头,在黑里往上头写。
字是歪的,一个压一个。
第四条:她的声儿,现在有两个出处。
第五条:我记得我们为什么搬走。
写完他把这两条过一遍。
第五条不对。
他记得的也不是搬家那天。他记得的是本子上那一行字。
那天早上下没下雨,他妈站在门口说的是句什么话,过不出来。
头天晚上他以为丢一样东西是整样整样地丢。
不是。是里头那一点走了,壳还留着,看着还是原来那一个。
顾衡把铅笔头按在纸上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本子合上,转过身,冲着右边。
黑里什么也没有。他抬手往前够。
够到肩膀。顺着往上,脖子,下巴。
下巴是尖的。
再往上,颧骨。左边,平的。
他把手挪到她右脸上。
指头肚儿底下是一条硬边,边上有一个小坑。
他往边上挪半指,软的。
再往上,眉毛。从眉毛到耳朵,两指半。
他把手放下。
脑子里空着的那一张脸,手底下摸出来了。
“我再说三条。”他说,“你记。”
“记。”
“右边颧骨上有一个小坑。”
“右边颧骨上有一个小坑。”
“下巴是尖的。”
“下巴是尖的。”
“眉毛到耳朵,两指半。”
“眉毛到耳朵,两指半。”
“还有没有。”
他张了张嘴。
第四条:外婆那张脸长什么样。
他把嘴合上了。
“没了。”
那边停了两息。
“你说不出来的那一条,”她说,“是外婆。”
顾衡没吭声。
他听见铅笔在纸上走,走了很短的一截。
她念了一遍:“说不出来的这一条,是外婆。”
他把本子递过去。
她接了,没还回来。
两个人坐着。过了两息,他说:“你替我记的。”
“嗯。”
“本子在你那儿。”
“嗯。”
她没往下说。他也没再要。
“我问你一句。”顾衡说。
“问。”
“昨儿下午三点多,你说你去现场。”
“嗯。”
“你去的是哪儿。”
那边停了一下。
“剧场。”
“你怎么进来的。”
“门开着。”
“谁开的。”
“不知道。”
“进来以后呢。”
“门从外头关上了。”
“关上以后呢。”
“锁上了。”
“你没出去。”
“我没出去。”
顾衡坐在第七排上,把手放在膝盖上。
手里那块牌硌着。
台上那一段下去了。台底下的人没动。他也没动。
他右边那个人还在。
外头有什么响了一下,是风吹铁门。一声长,一声短。
“老医院你去过没有。”顾衡问。
“去过。”
“什么时候。”
“查资料。前年冬天。”她说,“九八年那回,那栋楼停过一次电。停了十一个钟头。”
“十一个钟头。”
“之后所里的记录,一页也没有。”
“谁记的。”
“所里九八年那本台账。”她说,“我翻过。跟那栋楼有关的,只有一行。”
“哪一行。”
“停电,待查。”
待查。
这四个字他见过。外婆那本手记上,每一页最底下都写着一行:结果栏,等填。
顾衡坐在第七排上,把这一句过了两息。
一栋楼,停了十一个钟头,账上一页没有。
跟点名册上第七行是一个路数:格子画得好好的,里头空着。
他站起来往外走。
街是黑的。路面返潮,土腥气往上翻。墙根堆着一卷旧铁丝,铁锈味冲鼻子。远处的狗叫了两声,叫完没人接。他抬手看表,四点一刻。
出了巷口往东南看。
那一块是亮的。
不是一盏两盏。是一整片,从墙根到三层,一层一层亮着,亮得稳,不闪。
城别的地方全黑着。就那一块。
老医院。
所里的车停在路口,车头朝外,没熄火。老吴靠在车门上抽烟,见他过来,把烟掐了。
老周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捏着半截铅笔。
“韩所找你。”
顾衡往车门那边走。
韩慎行坐在后座,车门开着,腿上摊着一张图纸。老图纸,边角卷了,上头印着“市立第三医院”,底下盖了一个作废章。
“那儿亮灯了。”韩慎行说。
“几点。”
“五点半报的。派了两个人进去看。”
“派的谁。”
“小赵,还有工具房老秦。”
老秦早上还帮他抬过安全工器具,抬完蹲在墙根抽烟,说家里小子下半年上初中。
“出来几个。”
“一个。”
顾衡站在车门外头。
“那一个说什么。”
“说里头亮着。”韩慎行把图纸挪了挪,“门是锁着的。”
“锁着。”
“从外头锁的。”
顾衡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手心有汗。
“他进去的。”
“他说他也没进去。”
风从巷口过来,图纸角上翻了一下,韩慎行伸手压住。
“配电在哪儿。”
“负一层。”韩慎行说,“编号七号。七段的旧址,九二年划过来的,九八年那回以后就废了。”
顾衡的手在裤兜里,摸到那块牌。
牌上刻着七。
“钥匙只有一把。”韩慎行说。
“在哪儿。”
韩慎行从口袋里摸出来,搁在图纸上。
钥匙是铜的,齿口磨得发亮,柄上拴着一截红线,红线让汗浸得发暗。
顾衡伸手拿起来。
钥匙比图纸沉。
“进去以后,从里头别上。”
“别上。”
“进去两个,出来一个。”韩慎行说,“出来的那个不说话。我不派了。”
老秦的手顾衡认得。
右手食指少一节,早年在冲压机上轧的。递扳手的时候总把断指那头朝着自己,怕硌着人。
早上抬完工器具,老秦蹲在墙根抽烟,问他,初中住校好不好。
顾衡说,住校好,省得天天接送。
老秦说,也是。
顾衡看着那把钥匙。
“那你还让我进去。”
“我没让你。”韩慎行说,“你自己说的。”
“我进去看一眼。”
“两个钟头。”韩慎行说,“两个钟头你要是没出来,我不派人。”
“不用派。”
“我说的是规矩。”韩慎行把图纸卷起来递出来,“带上。”
顾衡接了。
钥匙他先揣进裤兜,跟那块牌隔着一层布。图纸卷是硬的,一头卷得紧,一头散着,扎手。
他站着没走。
“还有一样。”
韩慎行看着他。
“我要是没出来,”顾衡说,“有一样东西你替我收着。”
“什么东西。”
顾衡从裤兜里把那团揉皱的纸掏出来,展平,又叠了一道。
纸上是他画的那半张脸。一个圈,两道眉毛,眉毛下头空着。
他把纸叠好,塞回裤兜。
“算了。”
他转身往巷口走。
走出三步,韩慎行在后头叫了他一声。
“顾衡。”
他站住,没回头。
“你要是在里头听见有人叫你——”
韩慎行说完了:
“别应。”
顾衡站着。
后头车没熄火,突突地响。老周在马路牙子上换了个腿蹲。老吴把烟盒捏扁了,塞进上衣口袋,又掏出来,重新捏了一遍。
顾衡把兜里那团纸掏出来,展平,跟“我不记得什么”那一张叠在一处,塞回上衣口袋。
口袋里三样:牌,凉的硬的;两张纸,软的。
上午他还分得出哪一样是自己按上去的。
这会儿他把手按在口袋上,按了三息。
分不出了。
顾衡走到路边,站住。
他把工具包解下来。
包里有万用表,钳子,两支笔,半卷绝缘胶带,还有一个手电。
手电他掏出来掂了掂,又塞回去。
他冲老周抬了抬下巴。
“老周。”
“哎。”
“你记一样东西。”
老周把铅笔头举起来,等着。
顾衡张开嘴。
老周说:“记什么。”
顾衡说:“别记名字。”
老周的手停在那儿。
“那记什么。”
“记样子。”
老周等了两息。
“什么样。”
颧骨。下巴。眉毛到耳朵。
顾衡嘴里出来的不是这几个。
“……先空着。”
老周“哦”了一声,在纸上画了个圈。
“空着的行。”老周说,“空着我也记得住。”
顾衡把工具包递过去。
“包你替我看着。”
老周站起来,两只手接了。
“你人不出来,包我也不给人。”
顾衡往东南走。
走出半条街,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医院那一片还亮着。
铁门跟前。
门是老式的,铁管焊的,上头刷过防锈漆,漆皮翘起来,一片一片。
链子是新的。锁是新的。锁鼻上缠了一圈纸胶带。
他把钥匙插进去。
插到底,往右转。
转不动。
不是锈住了。钥匙在锁孔里空转,锁舌没跟着走。
他把钥匙抽出来,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轴干,响了一声长。
风是从里头出来的。暖的。带着一股味——不是土腥,不是铁锈。
消毒水。
这楼废了二十多年了。
他抬着头数窗。
一层。二层。三层。
三层往上,全是黑的。
数完,他从上往下再数一遍。
三层。二层。一层。
一层底下,贴着地,还有一排。
那一排他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格里头,亮着六格。
第七格是黑的。
他伸手去摸锁鼻上那个撕口。
起手是一个角,撮起来,往下带,一下带到头。
中间不断。
胶带边上的毛还没起。
图纸上,负一层那一栏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