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四十。天黑还有一个半钟头。
他在台阶上坐下,手里捏着那两页复盘。脑子里那个院子还在。
土院子,当中间一溜碎砖,堂屋三间,条几靠在左边窗户底下,灶屋在东边。院子当中间还有一口井。井台上摆着一只缸子。
白的。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铁。把儿上有个豁口。
顾衡盯着那只缸子看了三息。
他外婆家没有井。
那地方打不出水。吃水是从河那边挑,一担一担往回挑,走一趟二十来分钟。这句话在他脑子里是有声音的:外婆说话的时候手里正搓着一根线,搓两下,停一下,线头在指头上一绕。
井台上那只缸子,是资料室那一只。
她桌上那一只。回形针盒,半包纸巾,笔帽裂了口子的圆珠笔,再就是这只白搪瓷缸。他上午去看过,豁口在左边。
院墙根底下有人在收工具,铁器磕着水泥地,当啷一声。头顶上日光灯嗡了一下。
他把两页纸换到左手,右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出那张折了四折的纸。牌还在里头,硌了他一下。
他要往上头添一行。
添的不是我记得什么。
他写:许照微,眼睛。
写完停住。
眼睛后头是空的。
他把纸往下拽了拽,另起一行:眉毛。
后头也是空的。
他把铅笔头搁在纸边上,两只手撑住膝盖。
外头有人喊顾工。他没应。
他换了张纸,摊在膝盖上,把铅笔头按上去。
他要画一张脸。
先落个圈。再落眉毛。眉毛往下走三分之二,收住。
笔停了。
下头该是眼睛。眼睛是单是双,眼尾往上还是往下,两只中间隔多宽。
他握着笔,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点。纸边上卷了起来,是台阶上过的风。
他把纸翻过来,从头再来。
圈。眉毛。眉毛下头——又停在同一处。
第三回他没画圈。他直接写:眉毛,眼睛,鼻子,嘴。四个词,写一个划一个。
划到第二个,划不动了。
顾衡把铅笔头放下。
一张脸,他记得住上头有几样东西,记不住哪一样长在哪儿。
他把这张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
他换了个法子。
不问脸。问认得出来的东西。一条一条往下过,像查一条线路,一段一段捱。
右手拿笔。
这个是真的。上午小孟答得飞快,快得像早就想好了。
黑布鞋,三十六码,脚底没有灰。
也是真的。
嗓子哑。
这一条他划了。哑是从他这儿刮出去的。昨儿夜里他嘴里堵了一夜布,天亮撕布的时候手背上崩开一道口子,血是热的。今早他拿舌尖顶那道口子,顶到出血,血往喉咙里去,带着铁味。
第四条:撕纸胶带。
她撕纸胶带,是先把一个角搓起来,搓起来再往下带,一下带到头。声音是呲啦,中间不断。
他过到这儿卡住了。
卡了两息。
——是先搓角,还是直接扯。
他拿不准。
他把这四条在心里重排了一遍。
头三条,过的时候嘴里是顺的。第四条,说到一半舌尖顶在上牙膛上不动了,一根线走到头,接不上。
不是不记得她。
是记得的那一张上头,被抽走了一条。
顾衡站起来,出门,往值班室那头走。
老周在墙根坐着,凳子腿陷进土里半寸,点名册摊在膝盖上。
顾衡走过去,蹲下。
昨儿那一格,你后头又写了什么。
老周没抬头。他把册子往顾衡这边推了推。
许照微那一格。早上那儿是个字,墨没干透,让顾衡一指头抹成了糊。
糊还在。
糊的右边,多出来一个字。
代。
顾衡看着这一个字。
字是黑的,笔画细,收笔的地方往里收了一下,跟老周平时那横平竖直不是一个路数。
你写的。
不是。老周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拿橡皮蹭来着。蹭完还没落笔,它就出来了。我坐这儿看着它出来的。
看着它出来。
老周的手指在册子边上敲了两下,敲得急,敲完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
顾工,这册子我不抄了。
老周低着头,把橡皮蹭下来的屑一点一点往一处搓。搓成小球,摆在册子边上。一个,两个,三个。
顾衡看着那三个小球。
代。
点名的时候叫到,答的是。叫名字,答的是。
有人替她应了一声,把这一声按在纸上了。
他站起来之前,先干了一件事。
老周。我说一句,你念一遍。
外婆下巴右边有一颗痣。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念了一遍。念得一字不差。
记住了。
记住了。
顾衡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老周,我刚说那句是什么。
老周张了张嘴。
他眼睛往册子上瞟,又往墙根瞟。手在那三个小球上头划拉了一下,把球划散了。
……什么痣。
顾衡站在门口,没说话。
说出去不管用。
得有人存住。存住的那个人,得肯存。
他回屋,坐下,把上衣口袋里那张纸摊在桌上。
上头三行:
外婆家那条巷子的名字,不记得了。
她说话的声儿,不记得了。
我们为什么搬走,记得。
他把这三行按时间排。
头两条是四岁到七岁那三年里的事。第三条是七岁那一年的事。
三年里头丢了两样。一年里头一样没丢。
他盯着这三行。
丢的那两条有什么一样的地方。
一条一条对。
巷子的名字——外婆走了以后再没人提过。他妈没提过,他爸没提过,他自己也没跟谁说过。
外婆说话的声儿——同一条。这世上听过的人里头,如今就剩他一个。
我们为什么搬走——这一条他妈说过不下二十遍。搬家那天说过,过年说过,他考上技校那年说过,他进所那年又说了一遍。
顾衡把纸捏在手里。
——被别人嘴里过过一遍的事,烧不掉。只有他自己这儿存着一份的事,烧得掉。
他把这一条从头走了两遍。走得通。
那么反过来也一样:
要保住一样东西,就把它说出去。说给第二个人。第二个人那儿有了一份,它就没法只从他这儿刮走。
早上他手里只有一条圆的是假的,缺一块的是真的。那条能辨真假,辨完了该丢的还是丢。
这一条不一样。这一条能拦。
他坐着,手在出汗。汗顺着掌纹走,走到纸上,纸软了一小块。
两点五十。
他把那两页复盘磕齐,往韩慎行办公室去。
门开着。韩慎行坐在桌后头,桌上摊着一张表。
顾衡在门口站住。
表最上头一行印着四个字:人员去向。
底下是一排一排的格子,填了大半,铅笔字。他一眼扫过去,看见老周、小孟、胖师傅、秦胖子。
再往下。
他把整张表从头看到尾。
没有许照微。
她今天没在所里。她昨儿下午三点多抱着一摞东西出门,说去现场。她在剧场第七排坐了六个多钟头。
这张表上,一格都没有她。
顾衡把复盘递过去。
韩慎行接了,压在表上头,没看。
你下午还有事。
我出去一趟。
韩慎行抬头。
顾衡说,昨儿那双,我落在现场了。
韩慎行没接。他伸手把压在表上头那两页抽过来,翻到第二页,看最后一行。
看完了,把纸放下。
昨儿从现场带回来一截线。韩慎行说,上头扎着块牌。我们所里的线牌,号是一到六,加一个临字头。那块上头写的是临七。
顾衡站着。
我们所里没有临七。
线我放柜子里了。牌子我摘下来,单独搁着。
顾衡说:我能看一眼么。
不能。
韩慎行把那两页往边上一推,拿起笔,在表最后一排填了两个字。
顾衡没看清填的是什么。
天黑前回来。
出楼的时候天在往下暗。
走廊里没人。他走到第二个拐弯站住,把嘴张开。
外婆家那条巷子叫——
出来的是个音,后头接不上。
他把这三个字说了三遍。三遍都是空的。
说了三遍,没人接。
他把嘴闭上,贴着墙站了一会儿。
——得有个人接住。
他骑车出的大门。链条缺油,蹬一下响一下,响了半条街。风里带着食堂的油烟味,炒的是白菜。路口那只喇叭在放通知,放的是明天停水,声音劈了一半。路灯还没亮,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他蹬得快了些。
剧场门开着一条缝。
里头是黑的。外头天还剩一点,从门缝挤进去,落在头几排椅子背上,落不到第七排。
他侧身进去。
脚底下有东西,踩上去咯吱一声,是半张节目单。再往里走,空气里有樟脑味,还有灰尘落地的那种干。
他数着排数往前摸。
一,二,三。手背蹭到椅背上的漆,起皮,扎手。
四,五,六。
第七排。
他摸到一个人。
不动,不出声。他把手往边上挪,摸到一只搭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在敲。
三下短的,三下长的,三下短的。
敲完停两息,再来一遍。
顾衡坐在那儿听着。
三短三长三短。这是求救的敲法。他进所那年在安规课上听过一回,教员说,记着这个,一辈子用不上才好。
敲的人不出声。
顾衡也没出声。
他把手收回来,往里挪了两个位子。
他摸到第二个人。
手腕是凉的。他记得这个凉。
再往下,裤带上的铜扣硌在虎口上,硌得发疼。
他把手收回来。
灯灭了。他说。
那边没动静。
我看不见你的脸。
他伸手去够。够到一只手。
五指上缠着布,缠了三圈,缠得紧,指头肚儿露在外头,凉的。
他把那几根指头一根一根掰开。
掌心里夹着一块牌。边上毛刺刮手。他用拇指蹭那个字:一横,一个拐。
九。
他把牌塞回去,捏着布往回缠。
缠到第二圈,他的手停了。
他顺着这只手往上摸。
腕子。小臂。肘。
肘往上四指,有一根带子。带子是系着的,是个死扣。
他把指头压在那个扣上,往两边推。推不动。越拽越紧,拽不成活扣。
这扣不是别人给她系的。别人系不到这个位置。
他心里过了一遍:他要认的不是这块牌。牌他兜里也有一块。他要认的是这个人。
牌能换。牌谁都能捡。
他把布缠完,往后坐了半寸。
你撕纸胶带,是先撮起一个角,还是直接扯。
那边静了两息。
然后他听见了。
呲啦。
撮起一个角,往下带,一下带到头,中间不断。
顾衡坐在第七排上,手上那块刻着七的牌硌着掌心。
——他认出来了。
不是脸。是那一下。
她开口了。声音是哑的。他分不出这个哑是从谁身上刮下来的。
你说,我记。
有个东西递过来,碰到他手背。软皮的,比他那个厚一点。
他把本子接住。
第一页我写了。她说。
他在黑里把本子摸开,指腹压上去。
铅笔写的,压痕深,摸得出来。
第一行:许照微。
第二行:女,三十出头。
第三行:右手拿笔。
第四行:黑布鞋,三十六码,脚底没有灰。
第五行:嗓子哑。
顾衡的手停在那儿。
她把自己的名字写下去了。名字,年纪,惯用哪只手,穿什么鞋,嗓子的毛病。
一条一条,写在头一页上,交到他手里。
他想到工具包里那一张:头一遍名字,第二遍名字,底下一个。
那一张是她没开口就先应下的。
他把本子翻过去一页。
说吧。
他说了三条。说一句,她念一句。
外婆下巴右边有一颗痣。
灶屋泥没干那回我按过一个坑,在左手边。
挑水的时候扁担往右滑,右肩膀上磨出一块茧,左边没有。
她念完,问:还有没有。
顾衡张了张嘴。
第四条他没敢往外拿:外婆那张脸长什么样。
他把嘴合上了。
这一条说不出来。它已经不在他这儿了,从哪儿往外拿。
没了。
你再过一遍。
他在黑里坐着,把这三条从头过了一遍。
外婆下巴右边那颗痣。灶屋泥上那个坑,在左手边。右肩膀上那块茧。
都在。
顾衡坐在第七排上,没有动。
一整天了。从早上七点半演练复诵第一遍算起,他身上一样一样往外走:手背上那道口子平了,外婆家那条巷子的名字没了,外婆说话的声儿没了。
这三条,说出去了,有人念了一遍,还在。
他伸手去摸本子,想看看她记全了没有。
指腹从上往下走。
头一页是她那五行。
翻过来,第二页上头四行,是他刚说的三样,分了四行写。痣一行,坑一行,茧一行,末了一行是五个字:
她说:我不在现场。
顾衡的指头停住。
再往下,还有一行。
第五行。
指头压上去,先摸出来的是压痕不一样。上头四行是新写的,笔尖在纸上压出的沟还毛着边。这一行的沟是实的,边上是平的——写下去有些时候了,纸自己把沟压回去了一些。
他就着门缝那点亮,把本子举起来。
字不大,笔画收得紧。
他说,他不记得我的脸了。
顾衡举着本子,坐在黑里。
这一句话他没说过。
从两点四十站在院子里写不出那两个字开始,到骑车过来的这一路,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不下二十遍。他没张过嘴。
本子上写着他说了。
他把本子放下。
右边那个人没动,也没出声。
两条路。
一条是她看出来的:一个人盯着另一张脸看,看久了没认出来,这事儿脸上藏不住。
另一条是,这一行不是她写的。
顾衡没问。
问出来,答话的是哪一个,他分不出。
他抬手摸自己的脸。
右边脸颊上,指头底下有一处硬。他按了一下,按不动,边上跟肉是连着的,跟耳后那个死扣一个手感。
他把手放下。
台上那块黑动了一下。
不是亮。是外头最后那点天光没了,台上比别处更黑,黑成了一整块,边上齐整。
熄灯了。
开演。
台上报幕的声音起来了。四步的头一步。
发令——
第一个名字。
不是他的。
第二个名字。
许照微。
他右边那个人喉咙动了一下。
顾衡把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心里攥着那张折了四折的纸,上头是他写的三行我不记得什么。
他把嘴张开。
这一声出去,烧的是他自己那一份。不出去,就落在她头上。
台上没再催。
它等得起。